镜片入镜的那一刻,镜中帝影的眼皮像是动了一下,又像是光影晃的。
第三百七十六章 如来神掌
从万象洞天回来,宫里静了三天。
赵长空闭关的地方在御花园最深处,先帝焚香养病的旧院,三面环水。赵无言带人把百丈之内清了个干净,自己守在月门外。
头一天夜里,他还能听见堂内有翻书的声音。
第二天,声音没了。
第三天黄昏,殿前铜鹤里吐出的那道烟,直了。没有风,烟自己直的。三面环水的水面上起了细纹,一圈一圈,全往院心收,天地间的气,都在往那间屋子里渗。
子时三刻,门开了。
赵长空走出来,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冲他点了点头,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传礼部。明日大朝会。“
赵无言躬身应了,抬头的工夫,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前,这位陛下站在他面前,他还勉强能看到底:法身第一重,人仙。深是深,但有边。
现在再看,像看一口井。往下探,探不到水。
“陛下……突破了?“
“嗯。“赵长空往宫里走,随口道,“地仙。“
赵无言在原地站了半晌。
他修行一甲子,卡在半步法身三十年。没见过登基不满百日、从人仙迈入地仙只用三天的。
他快步追上去,压着嗓子:“陛下,此事要不要缓一缓再宣?“
“宣什么?“赵长空头也不回,“破个境而已。明日要宣的,是别的事。“
第二天的大朝会,百官山呼完毕,赵长空只说了三句话。
“北定草原,南收海族,西并大周,东抚妖族。十二年内,人间只有一面旗。“
“这是旨意,不是商议。“
玉笏往案上一搁,满殿朱紫,没有一个抬头的。登基那天他当众斩了韩广,四十七颗人头挂上九门。
一个法身地仙的皇帝下旨,满朝文武连山呼领命都不敢慢半拍,声震殿宇。
当天夜里,江东八百里加急进宫:鱼海异动,湖底佛光冲霄,江东王氏遍邀名家推演,卦象皆指向四个字:如来神掌。
急报进宫的同一个时辰,赵长空给孟奇递了消息:鱼海,等着。
三天后的清晨,他袖袍一卷,四个人连同他自己,一步踏入虚空。
再落脚,脚下已是鱼湖州外的一处山丘,鱼海的水汽扑面而来,湖心有金光若隐若现。
“这回落到地方了。“孟奇活动了下腿脚,“上回你撕虚空,好家伙,把咱们直接扔进了瀚海。“
赵长空一身白衣走在中间。左边是背着刀的孟奇,右边是抱剑的江芷微,阮玉书和齐正言坠在后面半步。
鱼海很快就到了。
大湖望不到边,湖面平得像新磨的镜子。湖底透着金光,昼夜不熄,一天比一天亮。岸边的镇子早被修行人挤满了,客栈价钱翻了十倍,广陵街连屋檐底下都睡满了人。
法身,来了十几位。
陆大先生到得最早。画眉山庄的船泊在湖心三里外,天下第一剑立在船头,谁来拜帖也不收,只留了句话:“等东西出来,老朽出手,其余时候莫扰。“
苏无名一个人一柄剑,步行进的镇子,找了间最偏的客栈,闭门三日。法身赶路的多了,肯用两条腿的,只有他一个,剑修都懂,这是养剑。
冲和道人带着两个徒弟到的,老道士见谁都拱手。可镇上的老江湖都清楚,这位是正道里排得进前五的人物。
然后是妖。
太离到的那天,半座镇子的人跑出来看。妖光横湖,一只遮天蔽日的孔雀虚影从云端落下来,五色尾羽展开,半个湖面映得流光溢彩。孔雀落地,半座镇子的狗,一声都没敢叫。
太离化出人形立在礁石上,紫袍金冠,看谁都像看草。
夔牛、白虎、渡世法王、月摩尼菩萨陆续到了。湖西的袈裟黑得发亮,镇外小庙里的素衣,安安静静。
云鹤真人是最后一个到的。
老头一进镇子就直奔赵长空的住处,“陛下也来了?哎呀,陛下也来了!老道就说该跟着……“
“云鹤。“赵长空指了指门外,“回去。明天在湖上碰见,你不认识朕。“
老头多机灵,立刻改口,转身就走。
第二天,湖边。
孟奇盯着湖心那片金光看了半晌,手心发痒,刀柄都快攥出汗了:“赵兄,等它出来,我上?“
赵长空按住他的肩:“让他们先打。打空了力气的老虎,才讲得了道理。“
不远处的礁石上,太离的五行孔雀收拢了尾羽。他扫视湖岸,目光从赵长空五人身上掠过去,停都没停,一个白衣的年轻人,两个带兵刃的,两个连兵刃都没有的,气息平平,不入流
他收回目光,继续等他的总纲。
他不知道,这一眼,是他今天犯的唯一错误。
变故起在午时。
湖底那片金光毫无征兆地炸开,万丈佛光从湖心冲天而起。整片大湖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湖水轰然四退,露出一个方圆百里的巨坑。
坑底深处,一卷金色经页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佛光便盛一分。
“如来神掌总纲!“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湖岸彻底疯了。
十几道遁光同时扑向湖心。陆大的剑光最先到,一道贯日长虹直取坑底;苏无名紧随其后,太上剑意悄无声息;冲和的三清云气、太离的五色神光、渡世法王的真空大手印、夔牛的罡风、白虎的啸月。
十几位法身的全力一击,在坑底上方轰然相撞,天地都在抖。
外景宗师们也红了眼,成百道遁光前赴后继地往佛光里扎。
可法身随手扫出的一道余波,就是一道生死线。一个抢在前头的剑修,被两股劲力交割的罡风扫中,半身血肉当场蒸发;后头一个刚摸到经页三丈之内,被渡世法王随手一掌,拍成了血雾。
争夺打了半个时辰。
外景,死了六个。
第六个人倒下的时候,所有法身同时收了手。经页之上,佛光陡然一盛,逼开所有抢夺者,在半空悬停。
也就在这时,一双手,从云层里下来了。
那双手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它们穿过陆大的剑光,穿过苏无名的太上剑意,穿过五色神光和真空手印的余劲,穿过所有还悬在半空的杀机——稳稳地,攥住了那卷经页。
然后,全湖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十几位法身,数百外景,齐刷刷抬头。云层裂开一线,一个白衣人立在坑口上方的虚空里,指间捏着总纲,正低头看着坑底那几摊血雾,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一地没扫干净的垃圾。
死寂里,不知是哪位法身的攻势收不住,或者根本没想收。十几道攻击同时砸向那只攥着经页的手,剑光、掌印、神光、罡风,在半空绞成一股,轰然砸落。
金铁交鸣,一声长音滚过百里湖面。
那条手臂,纹丝不动。
落定的烟尘里,白衣人抬起头,掸了掸袖子上落的一点灰,环视一圈湖岸。那目光没什么杀气,就是扫了一圈,跟皇帝看自己的金銮殿,差不多。
太离是第一个开口的。孔雀心高气傲,受不得被人当空气,冷声道:“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大晋,赵恒。“
声音不高,压过了整片湖的浪。
湖岸上静了三息,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大晋?“
“大晋的皇帝?“
“就是那个!登基第二天挂了四十七颗人头那个!“
“三天灭了灭天门那个!他还杀了韩广!法身的韩广!“
“放屁,他一个皇帝……“
“三个月前的邸报你没看?魔师伏诛,诏书上盖的玉玺。“
外景的议论像烧开的水。十几位法身没说话,他们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十几道全力一击砸在那条手臂上,那人站着没动,连护体的罡气,都懒得开。
太离不信邪。
他这辈子信的东西不多,五色神光算一件。先天神通刷尽五行万物,当年刷碎过纯阳宗的护山剑阵。孔雀虚影自他背后升起,尾羽一展,遮了半面天。
“刷!“
五色神光垂落,像五条倒挂的瀑布,罩向坑口上方的白衣人。神光过处,湖水无声退开,礁石层层褪色。岸上有个见多识广的老外景失声喊了一嗓子:“躲开!那玩意沾上就化……“
喊声没落,神光已经罩到了人。
赵长空站在光里,衣袂被刷得猎猎作响。
然后所有人看见,那件白衣的下摆,飘下来三寸碎屑。
衣屑。
就刷掉了三寸衣屑。
神光散尽,白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着半空的孔雀,语气平淡得像在评点晚辈的功课:
“孔雀,你的神光,比三万年前那只,差远了。“
太离浑身剧震:“你见过我先祖?!“
赵长空没有回答。
一拳递了出来。
没有人看清那一拳的起手。拳出到一半,九天真龙自拳罡里腾起,龙吟炸响,一道金光横贯湖面,五行孔雀连同那半面天的尾羽虚影,被一拳轰出了众人的视野,远远砸进湖心深处,激起百丈水柱。
五色神光在半空溃散,像一匹被剪断的绸缎,一截一截掉进湖里。
湖岸,鸦雀无声。
法身,一拳。
夔牛妖王和白虎妖王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齐齐往后挪了半步。妖族的直觉比人诚实,它们在那一拳里闻到了某种让它们祖辈都要俯首的东西。
渡世法王捻着念珠,把到嘴边的一声佛号,咽了回去。
苏无名站在人群里,从头到尾没动。他旁边的剑狂何七咽了口唾沫,凑过来小声问:“那皇帝……用了几成力?“
苏无名盯着坑口那道白影,看了很久。
“一拳就是一拳。他没用几成。他就用了一拳。“
陆大先生从船上过来了。
天下第一剑踏着湖面走到坑口附近站定,没有出剑,负手看着赵长空,看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