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林震南秘密将赵长空与仪琳安置在后院僻静跨院,这里是林远图晚年静养之地,位置隐秘,两道月门隔绝主院动静,外人根本无法察觉院内有人居住。
屋内油灯亮起,暖意漫开。
仪琳低头整理二人行囊衣物,片刻后抬头看向赵长空,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师兄,青城派真的会不顾一切杀上门来吗?他们会不会忌惮名门规矩,不敢大开杀戒?”
赵长空取下腰间紫薇软剑,悬挂床头,侧身坐在她身侧,眼神冷冽直白:“余沧海为了辟邪剑谱,早已不顾门派脸面与武林规矩。他们不来,我反倒白费此行。既然敢觊觎林家传承,就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仪琳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杀伐锐气,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消散。
她清楚,只要赵长空在身边,一切凶险都无需畏惧,随即低头继续整理衣物,嘴角悄悄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次日清晨,晨光洒落庭院,赵长空正在跨院中演练剑招,院外传来轻快稚嫩的脚步声。
锦衣少年探头走入院中,面容俊秀,眉眼干净,正是少不经事的林平之。
林平之早已从父亲口中得知赵长空身份,进门便躬身行大礼,礼数周全恭敬:“晚辈林平之,拜见赵少掌门。”
少年行礼之时,目光始终带着藏不住的仰慕与好奇,语气格外热切,“晚辈久闻恒山剑仙大名,黑风崖斩凶徒、嵩山压群雄、破庙雨中独战魔教高手,城中说书先生每日都在讲述少掌门的侠义事迹,晚辈一直心生向往。”
说完心中仰慕,林平之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双膝跪地,神色无比诚恳:“晚辈恳请少掌门收录门下,愿意日夜苦修,谨遵师命,还请少掌门成全!”
赵长空弯腰伸手将他扶起,看着眼前纯粹赤诚、未经仇恨沾染的少年,再想起原著里那个被灭门仇恨彻底扭曲心性、阴狠偏执的林平之,心底暗自叹息。
他放缓语气,温和开口:“你心性尚可,只是江湖凶险尚未亲身体会。等此番青城风波了结,你依旧初心不改,再来寻我拜师即可。”
林平之听到并未直接拒绝,当即喜上眉梢,连连作揖道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庭院。
往后几日,林平之每日准时前来跨院,或是端茶送水伺候起居,或是安静站在一旁观看赵长空练剑,看得目不转睛。
赵长空闲暇之时,会随手点拨他几招流云剑法基础招式,林平之悟性一般,但是性子却坚韧不拔,一遍不行就就练两遍,两遍不行就练三遍。
仪琳也十分喜欢这个单纯开朗的少年,每每看到林平之练剑出错窘迫挠头的模样,都会忍不住抿嘴浅笑。
院外暗流依旧汹涌,青城派三处探子始终坚守岗位,没有丝毫撤离迹象。
茶馆二人终日坐守,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馄饨摊挑夫日复一日蹲守,三餐都在摊点解决;对面客栈二楼帘幕之后,窥探的目光从未间断。
赵长空每日入夜都会绕着镖局外围暗中巡查一圈,三处探子依旧死板值守,全程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甚至连轮换换岗都十分僵硬,可见青城派下层弟子行事刻板,只会奉命死守,根本不懂变通伪装。
也正因这份笨拙,传回的情报只会更加笃定:福威镖局无援无备,上下皆是寻常商贾,毫无江湖高手坐镇。
这日傍晚,天色转阴,福州下起绵绵细雨,细密雨丝打湿街巷青石板,雾气笼罩整座城池,愈发压得人喘不过气。
跨院之内,雨珠敲打檐下瓦片,声声细碎。林平之照旧前来练剑,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一招流云基础剑式反复出错,眉宇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赵长空收剑而立,看着少年心绪不宁的模样,淡淡开口:“你近日心神不宁,可是察觉到城内异样?”
林平之握着长剑,低头挠了挠头,如实坦言:“最近街上外乡人变多了,说话口音都带着川蜀腔调,眼神总是直勾勾盯着我们镖局大门。“
“我问过镖局里的老趟子手,他们都说近来街上怪事不断,夜里总有人贴着院墙走动,只是爹娘一直瞒着我,不肯细说缘由。”
少年从小长在镖局,耳濡目染之下,对江湖敌意有着本能的直觉,哪怕林震南刻意封锁消息,他依旧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机。
赵长空没有直白道出灭门大祸,只是平静安抚:“不必多虑,安心练剑即可。有我在,镖局不会出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莫名让林平之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重重点头,收敛杂念,重新握紧长剑,一招一式再度沉下心打磨,剑招愈发沉稳。
一旁静坐缝补衣物的仪琳看着二人,轻声开口:“连平之都感觉到不对劲了,余沧海那边,是不是也快要动身了?”
“快了。”赵长空望向被雨雾笼罩的镖局正门,眸色微凉,“探子已经盯了七日,情报早已送回,余沧海多疑谨慎,如今所有顾虑都已打消,最晚三日之内,青城派全员必至福威镖局。”
与此同时,福威镖局主堂之内,灯火彻夜通明,林震南夫妇一夜未眠。
桌上摊满各地分局送来的恐吓密信,墨迹未干,字字惊心。
王夫人指尖微微发抖,压低声音问道:“夫君,我们真的一点防备都不做吗?哪怕抽调分局好手回援,也好过坐以待毙。”
林震南望着窗外细雨,满脸疲惫,缓缓摇头:“少掌门自有全盘谋划,我们贸然调动人手,反而会引起青城探子警觉,打草惊蛇。我们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装作浑然不知,配合少掌门布局。”
他混迹江湖数十年,第一次体会到这般束手无策的惶恐。
以往走镖遇上劫匪,尚可凭武力周旋、凭人脉调解,可如今面对的是整个青城名门,对方谋的是他家传世剑谱,意在满门性命,根本没有任何斡旋余地。
他看向后院跨院的方向,心底唯一的依仗,便是那位远道而来的恒山少掌门。
雨势渐大,夜风穿院而过,卷起一地湿冷水汽。
青城三处探子依旧死守岗位,雨天也未曾撤离半步,茶馆内二人披着蓑衣依旧靠窗静坐,馄饨摊挑夫缩在雨棚之下不肯挪动,对面客栈二楼的帘幕,依旧每隔片刻便轻轻掀开一角。
所有人都在等。青城派在等一个毫无防备的出手时机,赵长空在等余沧海亲自踏入这片死地。
福州城内表面烟雨平和,商旅如常往来,可暗流早已在街巷缝隙中疯狂翻涌,刀光藏于雨雾之下,杀机隐于市井之间。
一场关乎青城与福威两家生死的血战,已然箭在弦上,只待雨停风至,便会彻底引爆。
猎物耐心蛰伏,猎人静静等候。福州城内风平浪静,可满城空气早已紧绷到极致,一场血雨腥风,只待余沧海带队抵达,便会彻底爆发。
第五十章 贪念焚心,余沧海破釜沉舟
余沧海从一开始,就清楚福威镖局背后靠着恒山。
恒山近些年收拢江湖中小武行挂靠结盟,福威镖局便是在册的合作势力,这份名录并非秘闻,稍加打探便能查到。
当初第一道探子密信送回青城山,写明恒山赵长空极有可能身在福州,余沧海当即摁下了出兵的念头,闭门静坐三日,进退两难。
他不可能不怕赵长空。短短一年时间,这个恒山少掌门横空出世,战绩件件骇人:黑风崖一剑斩杀老牌凶徒青海一枭。
嵩山五岳大会对决大嵩阳手费彬从容不败,破庙雨夜孤身一人,剑杀数十名魔教精锐全身而退。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已经站在了五岳年轻一辈的最顶端,江湖私下都称他为新一代剑煞。
硬碰硬对上这样一个人,青城派胜算渺茫,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大祸。
可心底的贪欲与执念,终究压过了恐惧。
夜半道观孤灯之下,余沧海总会想起师父长青子临终弥留之际的模样。
老道长气息奄奄,提起辟邪剑法时,眼神里裹着不甘、艳羡与终生难平的遗憾,一字一句犹在耳畔。
林远图七十二路辟邪快剑,出手无影,追魂夺命,当年横扫东南武林,无人能接住三招。
如今嵩山左冷禅步步紧逼,扩充势力、打压其余四派,青城派常年被嵩山压制,门派话语权日渐微弱。
若是能夺得辟邪剑谱,补齐青城剑法短板,他便能带领青城崛起,不用再屈居嵩山之下,更不用永远排在五岳剑派之后。
贪欲如附骨之蛇,日夜啃噬心神,容不得他收手。
思虑再三,余沧海没有贸然孤军深入,而是布下了更阴狠周全的局。
他深知自己单打独斗绝非赵长空对手,便暗中联络黑道凶人,拉人下水共担风险,一来众人联手可以合力抗衡赵长空,二来法不责众,事后恒山追责,也无法只针对青城一派发难。
他第一时间传信塞北明驼木高峰,又重金招揽川滇边境十几个亡命左道高手,当众许诺,攻破福威镖局之后,辟邪剑谱众人一同参悟,所得财物尽数平分。
这群本就刀口舔血、贪念极重的江湖恶人,一听辟邪剑法四字,尽数动心,没有一人推脱,尽数奔赴福州汇合。
谋划既定,大军开拔,三日之后,福州城外官道烟尘大起。
午后日光沉闷,无风无云,空气湿热压抑,一如满城暗藏的杀机。
余沧海端坐青骢战马之上,一身青色道袍一丝不苟,面容阴冷肃穆,身后整齐列队青城精锐弟子,人人青衫长剑,步伐划一,自带名门威压。
青城四秀位列前排,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罗人杰四人挺胸昂首,神色骄横,向来目中无人。
他们半月之前就到了福州附近潜伏,最近几天打探福威镖局并没有恒山赵长空坐镇才准备动手。
木高峰并马而行,没有乘坐平日代步的驴车,矮小佝偻的身躯趴在马背上,后背驼峰高高隆起,内里封存着毕生炼制的剧毒烟丸与毒砂。
他三角小眼扫视前方街巷,嘴角一直挂着贪婪的狞笑,粗声开口:“余观主,都到了福州门口,还在犹豫什么?林家辟邪剑谱近在眼前,拿下剑谱,你青城变强,我修为大增,两全其美。”
余沧海面色不变,低声回道:“不可大意,赵长空一日不现身,我们便一日不能彻底放松。此人城府极深,极有可能藏在镖局之内以逸待劳,等着我们主动入局。”
“就算他在又如何?”木高峰嗤笑一声,周身戾气散开,“加上我带来的一众黑道好手,我们人手远超对方,联手围杀,就算是恒山剑仙,也难逃一死。”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策马前行,一众人马浩浩荡荡踏入福州主街。
沿街百姓望见漫天青衣、刀剑林立,吓得纷纷关门闭户,街道瞬间冷清死寂,只剩下沉闷马蹄声敲击青石板,声声叩击人心。
众人停驻福威镖局正门,金字匾额高悬门前,肃穆庄重。余沧海勒住马缰,居高临下瞥着紧闭的镖局大门,眼神冷漠,随即偏头示意。
侯人英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抬手重重拍门,敲门声粗暴蛮横,厉声喝道:“青城派观主余沧海到访,林震南速速出门答话!”
片刻之后,镖局大门缓缓向内拉开。
林震南亲自出门,一身劲装,面色紧绷,身后排布二十余名手持刀棍的精锐趟子手,人人神色戒备。
林平之站在父亲身侧,双拳紧握,掌心布满冷汗,长剑剑柄被攥得微微发滑,少年强压心底惶恐,直面门外一众强敌。
余沧海端坐马上,始终不曾下马,目光自上而下轻蔑扫视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条街巷,字字都为自己侵略行径披上正义外衣。
“林震南,你福威镖局多行不义,各地分局勾结地方恶势力,打压同行镖局,强抢镖物生意,无故打伤各派武人,恶行累累,江湖人人侧目。“
”今日我青城派便代为清理门户,惩治你这祸乱江湖的不法镖局!”
这番说辞他早已反复演练无数遍,条理清晰,冠冕堂皇,妄图师出有名,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林震南脸色铁青,胸口怒火翻涌,正要开口逐条辩驳,身旁少年却抢先一步踏出。
林平之昂首而立,不顾身前数十柄长剑寒光,声音清亮而坚定,直面余沧海厉声回怼:“一派胡言!长沙分局生意被抢,是你们青城弟子上门寻衅所致;南昌分局镖师受伤,是你们主动出手伤人。”
“衡阳分局大门被泼狗血、写下夺命血字,也是你们青城派暗中所为!”
少年越说越是激昂,褪去最初的胆怯,眼底只剩少年人的刚正不屈:“我福威镖局安分走镖,从未招惹青城分毫,你不远万里率领门人围堵镖局,满嘴借口,到底图谋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
直白的质问响彻门前,余沧海脸上伪装的道义笑容瞬间彻底敛去,眼底寒意暴涨。
他懒得再和一个黄毛小子浪费口舌,手腕冷冷一挥,漠然下令:“动手。”
青城四秀同时拔剑出鞘,四道寒光亮起,正宗青城松风剑法即刻铺开。剑势层层叠叠,如深山松林狂风呼啸,剑气压面,直逼镖局一众镖师。
镖局趟子手都是寻常江湖武夫,功底粗浅,根本抵挡不住名门嫡传剑法,仅仅三招,两名趟子手便被剑气划伤,鲜血溅落在门前青石板上,刺眼夺目。
侯人英一剑横斩逼退林震南,洪人雄抓住空隙侧身突进,剑尖直刺林震南软肋,招式狠辣,不留余地。
眼看剑锋就要伤及林震南要害,一道浑厚内力怒吼骤然从后院月门炸开,音波席卷全场,狂风骤起。
“聒噪。”
简简单单两个字,裹挟紫阳混元功浑厚内力,如同惊雷平地炸开。
青城四秀首当其冲,气血翻涌,虎口发麻,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四人不由自主连连后退五步,方才稳住翻腾的内息。
余沧海脸色骤变,木高峰瞬间收敛嬉笑,下意识抬手按住后背毒囊,全场所有黑道高手、青城门人尽数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后院月门。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出。
赵长空一身素白劲装,没有佩戴多余配饰,腰间紫薇软剑安静入鞘,步履平缓从容,一步步跨过月门,走向正门战场。
他每向前一步,周身内敛剑势便上浮一分,一步如山风拂面,三步如山岳压顶,七步之后,漫天无形剑势压满整条街道,在场所有人呼吸骤然滞涩,心口如同压上巨石,动弹艰难。
人群之中,一名参与助阵的黑道高手失声颤抖大叫:“是恒山剑仙赵长空!”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那些贪图剑谱而来的亡命之徒,瞬间脸色惨白,战意彻底崩盘。
他们敢和青城联手搏杀镖局,却万万不敢直面这个单手碾压一流高手的年轻剑修。
没有丝毫犹豫,几名黑道凶徒互相对视,悄然后撤,趁着人群混乱,丢下兵器四散逃窜,跑得一干二净。
转瞬之间,余沧海拉拢的外援不战自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