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比清楚自己与赵长空之间的天堑差距，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除了白白送命，掀不起半点波澜。
所以她选择伪装。
数月以来，她收敛所有锋芒、藏起所有恨意，心甘情愿做一个温顺听话的侍妾，研墨铺纸、随侍左右、言听计从，任由外界将她视作被魔尊彻底洗脑的傀儡。
她效仿师叔碧秀心当年以身饲魔的隐忍之法，蛰伏在赵长空身侧，静静等待一个可以翻盘复仇的绝佳契机。
白日道场门前的一幕，让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两个躲在墙角偷窥的市井少年，看似衣衫褴褛、身份卑微，却被赵长空亲口点出，是万中无一的先天百脉俱通之体。
这种绝世武道根骨，放眼整个天下都寥寥无几，修行任何功法都能事半功倍、突飞猛进。
若是由她亲手栽培，传授慈航静斋镇派绝学《慈航剑典》，不出三五年，两人必定能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
届时她隐忍蓄力、伺机发难，联合两大天赋异禀的少年，未必不能重创甚至诛杀赵长空，为师门、为正道复仇雪恨。
念头既定，师妃暄再无半分迟疑。她轻手轻脚起身，褪去身上柔软的常服，换上一身利落深色劲装，束起满头青丝，周身温顺气息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慈航传人独有的清冷凌厉。
她运转静斋秘传轻功，身形轻盈如絮，悄无声息掠出厢房，避开道场值守的弟子，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扬州沉沉夜色之中。
她自以为行踪隐秘、无人察觉，却不知在她睁眼动身的刹那，密室之中的赵长空，已然缓缓抬眸。
眸底一片清明，暗含淡淡玩味。变天击地大法是他亲手创出的神魂绝学，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被他施术操控之人的心神波动、识海变化，分毫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师妃暄这数月以来的假意温顺、刻意迎合、眼底转瞬即逝的恨意，他看得一清二楚、了然于心。
他一直没有点破，也懒得干预。
对他而言，这枯燥的乱世蛰伏之路太过无趣，师妃暄这颗心存反骨、暗自隐忍的棋子，主动折腾、暗中布局，反倒能给他添几分趣味。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位昔日正道圣女，隐忍蛰伏数月，究竟能翻出什么样的风浪。
赵长空随手合上《长生诀》，缓缓起身，脚下万花柳絮身法悄然展开，身形轻如青烟、淡似流云，不带半分烟火气息，远远尾随在师妃暄身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全程隐匿气息，静静观望这场自导自演的复仇大戏。
师妃暄满心都是复仇大计，心神高度集中，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悬着一道掌控全局的视线。
她一路疾驰，穿街过巷，最终抵达扬州城南一处荒废已久的破院。
这里院墙坍塌过半，院内杂草丛生、稻草堆积，偏僻荒凉，极少有人踏足，正是市井流民藏身的绝佳之地。
墙角的稻草堆里，两个少年裹着破旧单薄的棉被，蜷缩在一起沉沉熟睡。
肤色黝黑、性子跳脱的寇仲睡得极不老实，嘴里嘟嘟囔囔，依稀是念叨着鸡腿肉食，满是市井少年的鲜活气。
身旁的徐子陵则安静沉稳，呼吸均匀绵长，哪怕身处破败寒苦之地，也自带一份远超同龄人的平和定力。
师妃暄足尖轻点屋顶，飘然落地，衣袂轻扬，连半点风声都未曾惊起。可哪怕动静再小，依旧惊醒了常年警惕、混迹市井的两人。
寇仲反应极快，一骨碌从稻草堆里翻起身，下意识摆出街头斗殴的凶悍架势，攥紧拳头、绷紧身子，眼神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浑身都是随时出手搏命的姿态。
徐子陵紧随其后起身，没有贸然动手，微微侧身护住寇仲，目光沉静地打量着来人，眼底满是惊疑。
月色穿透残垣断壁，轻轻洒落在师妃暄身上，白衣胜雪、容颜绝世，清冷的月光衬得她眉眼空灵出尘，宛若月下谪仙，不染半分市井烟火。
这般绝世容貌与脱俗气质，瞬间让两个见惯了市井粗人的少年彻底看呆了。
寇仲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脸上的警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局促与拘谨，结结巴巴地开口：“仙……仙子姐姐？深夜荒院，你怎么会来这里？找我们哥俩有事吗？”
师妃暄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一笑消融了周身清冷，似春风破冰、晨露润花，温柔得让人心神摇曳。
寇仲看得瞬间失神，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素来沉稳的徐子陵，心跳也莫名乱了节拍，眼底满是惊艳。
收起笑意，师妃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郁的悲戚，声音轻柔婉转，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决绝：“二位小兄弟，我并非什么仙子，只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苟活至今的可怜人。我名师妃暄，乃是慈航静斋当代传人。”
“慈航静斋？！”寇仲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震惊，“那不是天下正道第一宗吗？我听街上的江湖客说过，那是最顶尖的武林圣地！”
徐子陵也神色动容，轻声问道：“师仙子既然出身圣地，为何会流落扬州，还说身负血海深仇？”
师妃暄垂眸轻叹，眼底泛红，字字泣血，缓缓道出过往：“数月之前，大魔头赵长空无端闯我静斋，屠戮山门弟子，仗着通天修为，一剑斩杀道门宁道奇、佛门四大圣僧，更是亲手害死我的师尊梵清惠。
他覆灭正道、横行天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将整个武林踩在脚下，无人能挡、无人能治。”
“我被他强行掳走，沦为阶下囚，忍辱负重、假意顺从，只为寻得一线复仇机会。白日我在道场门外见到二位，你们看似出身卑微，却身负先天百脉俱通的绝世根骨，乃是万年难遇的武道奇才。”
她抬眸看向二人，眼神真挚又恳切，带着最后的期盼：“我今日冒险偷跑出来，便是想破例收你们为徒，传授我慈航静斋镇派绝学、天下四大奇书之一的《慈航剑典》。
待你们武学大成，我便与二位联手，共诛魔尊、肃清武林、为天下受难的正道人士报仇雪恨！”
一番话情真意切，大义凛然，又夹杂着自身的悲惨遭遇与无尽悲愤，极具感染力。
寇仲听得热血上涌，双目发亮，满心都是激动与亢奋。
他白日才亲眼目睹赵长空抬手灭宇文化及、弹指屠百军的绝世威风，心里无比羡慕，做梦都想习得一身绝世武功、摆脱市井混混的卑微命运。
如今正道圣女亲自上门收徒，还愿传授四大奇书绝学，这等天大机缘摆在眼前，他哪里还能克制得住。
“好！太好了！”寇仲当即一拍胸脯，语气铿锵，“师仙子放心！这魔头作恶多端、祸乱武林，本就该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哥俩愿意拜师学艺，学成之后定然帮你手刃仇敌、报仇雪恨！”
相较寇仲的冲动热血，徐子陵心思缜密，顾虑重重，皱眉迟疑道：“师仙子，那赵长空威名震天下，连宁道奇大宗师都不是他对手，手段通天彻地。
我兄弟二人只是市井混混，就算习得剑典，真的能撼动他分毫吗？万一落败，不仅报不了仇，反倒白白送了性命。”
师妃暄早料到他会有此顾虑，柔声安抚，语气笃定无比：“子陵无需多虑。你二人先天百脉俱通，修行速度远超天下任何武者，潜心苦修几年，便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到时候我潜伏魔尊身侧数年，熟知他的功法破绽、作息习惯，知晓他诸多弱点。我们以有心算无心、三人联手伏击，胜算极大，绝非贸然送死。”
这番稳妥说辞，彻底打消了徐子陵心中的疑虑。
乱世市井，挣扎求生，谁都不甘一辈子庸庸碌碌、任人欺凌。难得遇上绝世机缘、绝世名师，还有匡扶正道的大义加持，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等徐子陵再细想，寇仲已然拉着他一同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语气诚恳：“弟子寇仲（徐子陵），拜见师父！”
师妃暄心中大石落地，连忙俯身将二人扶起，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欣慰，随即压下情绪，正色盘膝而坐，轻声细语，一步步传授《慈航剑典》的完整心法、剑心锻炼之法与经脉运行路线，耐心细致，毫无保留。
院外古槐树浓密的枝干之上，赵长空斜倚树干，静静俯瞰着院中一幕幕，将三人的对话、师徒拜师的场景尽数收入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妃暄隐忍数月，沉默蛰伏，如今一朝出手，话术动情、演技精湛，比起当年刻板固执、满口正道大义的梵清惠，着实高明太多。
再看底下两个少年，一个热血冲动、被机缘与大义冲昏头脑，一个心思缜密却终究年少、难抵绝世机缘的诱惑，双双落入局中。
赵长空心中毫无波澜，只觉趣味十足。世人皆道双龙是天命主角、乱世潜龙，天赋冠绝天下，如今这条潜龙，已然被师妃暄当成了复仇的利刃、翻盘的暗棋。
但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的执棋者，从来都是他自己。所有人的算计、布局、隐忍，都只是他眼中的一场好戏。
赵长空没有出手打断，也没有现身惊扰。棋局刚刚落子，好戏才刚刚开场，过早落幕，反倒无趣。
他倒要看看，数年之后，当双龙苦修有成、自以为神功盖世，跟着师妃暄气势汹汹前来寻他复仇之时，会是何等模样。
第一百四十五章 傅君婥
半个时辰后，师妃暄将全套入门心法尽数传授完毕，反复叮嘱二人隐秘修炼、切勿外泄，又定下日后暗中联络的暗号与地点，便匆匆起身离去。
她不敢在外逗留太久，生怕离开过久，引起赵长空的怀疑，暴露自己隐忍数年的布局。
她身法匆匆、行踪谨慎，自认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从她踏出道场的那一刻，她的每一步行踪、每一个心思，都牢牢落在赵长空的掌控之中，没有半分秘密可言。
待师妃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赵长空才身形一晃，从古槐树桠无声落地，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悄然走到稻草堆旁。
此时的寇仲和徐子陵毫无睡意，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反复揣摩刚刚习得的慈航剑典心法，时不时低声交流感悟，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满心以为抓住了逆天改命的机缘，即将摆脱底层命运，踏上绝世武道之路。
两人心神全然沉浸在武学之中，对身旁悄然而立的身影，没有半点察觉。
赵长空垂眸看着两个朝气蓬勃、满心热血的少年，眼底笑意更深，随即抬手，双指轻轻虚点。
两道细若游丝、近乎透明的六欲天魔真气悄然破空，精准落入寇仲、徐子陵的丹田气海最深处，各自凝聚成一枚肉眼难辨的细微气种。
这两枚天魔气种极为玄妙，平日里温顺内敛，能与二人自身真气完美相融，不仅不会阻碍修炼，反而能温和滋养经脉、稳固根基，让人毫无察觉。
可一旦赵长空心念微动、引动秘术，气种便会瞬间爆发，直接炸裂丹田气海、损毁全身经脉，让二人数年苦修尽数作废，一身武道根基彻底崩毁。
润物无声，暗植枷锁，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绝杀后手。
做完这一切，赵长空再不逗留，身形一动，悄然融入夜色，原路折返石龙道场。
他心中已然勾勒出未来的画面：数年之后，双龙学成神功、意气风发，师妃暄筹谋已久、蓄势待发，三人自以为胜算在握、强势来犯，想要颠覆天魔宫、诛杀他这位魔尊。
届时他只需一念之间，便可废尽二人修为，击碎师妃暄所有隐忍与执念。那三人从巅峰跌落谷底、希望尽数破灭的绝望神情，想来必定十分精彩。
带着满心淡然的期许，赵长空一路无声折返，此时天边已然泛起蒙蒙鱼肚白，拂晓微光穿透夜色，照亮了扬州城的屋舍街巷，长夜将尽，天光大亮在即。
赵长空刚回到道场密室，坐稳身形，准备继续参悟《长生诀》的生生大道，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厉的兵刃交击之声，金铁交鸣、十分刺耳。
随后传来的声音夹杂着重物碰撞的闷响与一道男子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便是一道清冷凛冽的女子叱喝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嗯？”赵长空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缓缓起身，推开密室房门，缓步朝前院走去。
道场前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青石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掌印，落叶尘土纷飞，处处透着激战过后的肃杀气息。
推山手石龙背靠廊柱，身形佝偻，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嘴角不断溢出猩红血迹，面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微弱，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一身刚猛厚重的推山掌，此刻全然施展不开，双臂微微颤抖，显然方才的交手之中，被对手彻底压制、重创不轻。
场中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纵横交错、身法灵动，正是师妃暄。她一身劲装未换，正运转六欲天魔功，与一名陌生女子缠斗不休。
对手一身典型的高丽服饰，身形纤长窈窕，面容冷艳孤傲，眉眼自带凛冽锐气，手中一柄细长佩剑剑身澄澈、寒芒闪烁，正是高丽武道极负盛名的奕剑术。
其招式飘逸洒脱、变幻无方、攻守随心，每一剑都精准锁死破绽、凌厉至极。
此人正是高丽第一高手、奕剑大师傅采林的亲传弟子，江湖人称罗刹女的傅君婥。
傅君婥久闻《长生诀》藏于扬州石龙道场，知晓这是上古奇书、武道至宝，为求得机缘、精进武学，也为寻得契机庇护高丽百姓。
她刺杀杨广未果，连夜奔赴扬州，天未亮便闯入道场，欲强行夺取长生诀。
石龙身为扬州第一高手，身负守宝之责，自然不肯退让，当即施展出压箱底的推山掌硬抗攻势。
奈何他的推山掌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招式厚重呆板，全然克制不了傅君婥飘逸灵动、以巧破力的奕剑术。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招，便被对方凌厉的剑气扫中胸口，气机受损、剑气侵体、气血翻涌，当场重伤落败。
眼看傅君婥就要突破阻拦、闯入内院搜寻经书，师妃暄及时现身出手，以六欲天魔功法与其周旋缠斗。
两人交手看似势均力敌、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实则师妃暄全程留手、刻意压制实力。
她心底暗藏复仇大计，不愿暴露自己神智清醒、身负慈航剑典的真相，只能刻意伪装修为粗浅、功法稚嫩，装作只是被天魔功操控、略懂六欲天魔功皮毛的傀儡侍妾，小心翼翼周旋，不露半点破绽。
傅君婥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躁，手中佩剑剑势暴涨，剑气纵横、铺天盖地，冷叱一声：“邪魔外道，也敢挡我去路！速速让开，否则我便拆了你这道场、斩尽满门！”
师妃暄不答不辩，只是默默运转真气格挡，始终不温不火、不露底牌。
就在这时，赵长空的身影缓缓自廊下走出，淡然立于晨光之中。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没有半分波澜，傅君婥的奕剑术纵然精妙，在他眼中依旧破绽百出、不值一提。
他懒得多看半分，抬手之间，随意一掌轻飘飘拍出。
玄冥冰魄掌的至阴寒力瞬间席卷开来，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冰雾笼罩全场，寒意刺骨、冻结气血，远超宇文阀冰玄劲百倍不止。
傅君婥正挽出漫天剑花、全力强攻，骤然感知到身后滔天寒意席卷而来，心头警兆狂鸣，浑身汗毛倒竖，想要回剑格挡、抽身闪避，却已然来不及。
磅礴极致的寒劲正面撞上她的身躯，瞬间冻结她周身气血、封死周身经脉。
傅君婥的动作骤然定格，保持着挥剑前刺、凌厉绝杀的姿态，浑身被寸许厚的坚冰层层包裹，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眉眼间的桀骜与冷艳尽数凝固，分毫不动。
一招，定胜负，一招，镇强敌。
师妃暄见状立刻收掌后退，垂首立在一旁，身姿温顺、眉眼低垂，再度变回那个乖巧听话、毫无主见的侍妾模样，仿佛方才的缠斗与她毫无关系。
赵长空缓步上前，走到冰封的傅君婥身前，隔着一层晶莹寒冰，静静看着那张冷艳倔强的脸庞。
这位高丽罗刹女，天赋卓绝、心性坚韧，一身奕剑术冠绝高丽，算得上一方顶尖高手，只可惜，选错了对手、来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