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照在柏油路上,路面泛着热气。
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有几只麻雀在树底下啄食。
两人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卡拉斯走在陈君左边,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步子很慢,鞋底蹭着地面。
走了大概一条街的距离,他终于开口了。
“陈神父。”
“嗯?”
“你收那张支票,不对。”
陈君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对?”
“神职人员不应该收这种钱,驱魔是教会的职责,是服务,不是交易。”
陈君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骗子?”
卡拉斯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君也不生气,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往前走。
“我收那张支票,是为了让克丽丝安心。”
卡拉斯抬起眼看他。
“安心?”
“她女儿被恶魔附身三个月,她找遍了医生。”
“如果我不收钱,她会觉得欠我人情,心里过意不去。”
“收了钱,她心里就踏实了,这是一笔交易,两清。”
卡拉斯想了想,没有反驳。
但紧接着,陈君又说了一句。
“不过你说得没错,我其实不是神职人员。”
卡拉斯的脚步停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君,眼睛里多了几分警惕。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绷着。
“你说什么?”
陈君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我说,我不是真正的神父,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
卡拉斯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那你是什么人?”
陈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知道教会第十三圣部吗?”
卡拉斯皱起眉。
“第十三圣部?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
“这是个隐秘机构,不对外公开,负责驱魔,真正的驱魔,不是那种拿着十字架念两句经文就完事的。”
卡拉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既然不能对外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陈君看着他,笑了笑。
“因为你是个老实人。”
“老实到本来可以去大教区当主堂神父,却宁愿住在大学集体宿舍里,当驻校神父。”
“老实到明明心里有疑问,但不敢跟任何人说。”
卡拉斯的嘴唇抿紧了。
他确实住在大学宿舍里。
那是乔治城大学最旧的一栋楼,暖气时好时坏,隔壁是学生活动室,每天晚上都吵到半夜。
教会给他安排过更好的住处,但他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不配。
“你刚才...真的是在驱魔?”
“是。”
卡拉斯气笑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儿戏的驱魔。”
“矿泉水、刀叉、杂志。”
“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芮根的反应,我会觉得你是个骗子。”
陈君反问。
“这么儿戏,人家看不出来?”
卡拉斯愣了一下。
“克丽丝女士和卡尔两个人都看着,这么儿戏的驱魔,他们看不出来?”
卡拉斯沉默。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说?”
“因为我的驱魔仪式虽然儿戏,但是有用!”
陈君一锤定音。
这就是俺寻思之力的力量。
他今天体会到了。
卡拉斯依然沉默。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君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卡拉斯跟了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在陈君旁边。
“驱魔仪式其实很简单。”
陈君边走边说。
“如果驱魔仪式太复杂,那被恶魔侵扰的人,就容易因为时间问题导致受伤甚至死亡。”
“你想想,一个人被恶魔附身了,你还要先念三天经文,再禁食两天,再等主教签字,等到你做完这些,那个人早就死了。”
卡拉斯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在确定一个人是被恶魔附身的情况下,是最容易的,因为这样可以直接关门打狗,不用试探,不用犹豫,直接上手。”
陈君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在芮根这种情况,恶魔附身已经很明确了,她叫出了你的名字,叫出了我的名字,这还需要确认吗?”
卡拉斯沉默着。
“更何况,附身芮根的这个恶魔,一定是个胆小的恶魔,胆小说明实力弱,所以仪式儿戏一点也无妨。”
“要是强大一点,我就要请更好点的东西了,毕竟正版的十字架圣经这些,威力会更大。”
卡拉斯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强大的恶魔,绝对不会这么话多。”
“你见过哪个真正厉害的东西,会一直坐在那跟人聊天?”
“它早就动手了,只有弱小的、没有底气的,才会用言语来吓唬人。”
卡拉斯沉默了。
他想起芮根,或者说芮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说的话。
嘲讽他信仰不坚定,嘲讽他帮不了克丽丝,那些话确实很多,很密,像是在掩饰什么。
“至于让卡拉斯神父你对矿泉水赐福,那就更简单了。”
“道理同上,如果圣水太难获得,那被恶魔侵扰的人,就容易因为时间问题导致受伤甚至死亡。”
“教堂的圣水要经过专门的仪式、专门的容器、专门的祷文。”
“等弄完这些,人已经死了,所以,矿泉水赐福就行,你是神父,赐福的水,就是圣水。”
卡拉斯目瞪口呆。
这些言论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跟他的常识完全不一样。
他在神学院学了七年,从来没有哪个教授说过“矿泉水赐福就是圣水”。
从来没有哪本教科书写过“驱魔仪式越简单越好”。
但陈君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君拍了拍他的肩膀。
“难接受很正常,因为真相就是如此,就是因为太简单,所以才会繁琐起来,繁琐版本的是给民众看的,仪式感,让人安心。”
他顿了顿。
“既然你有自己的思考能力,那么一定会明白。”
卡拉斯没有回答。
他站在路中间,看着陈君往前走的背影。
他的脑子里很乱。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陈君的话撬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规则跟他的世界不一样。
卡尔蹲在克丽丝家的走廊里,世界观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