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所前“丁”形三岔路口静悄悄的,一排排行道树摇晃着枝叶。
海风吹落了叶片,光秃秃的树枝招摇着,仿佛在和马鸠尔致敬。
果然,他是第一个来的。
虽然在交易所开门前,早来晚来没什么区别,可马鸠尔仍然为他的勤勉感到自豪。
其他的大寡头大家族主事人,往往要睡到中午才起,他可是每日五点都来这打探消息。
你们见过凌晨五点的烙印城吗?
这种勤勉,正是马鸠尔父子两代能从破产男爵变成如今的商业寡头的最大原因。
从收购第一家制工坊,到如今烙印城最大的业垄断寡头,其中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
或许马鸠尔现在能说句不过些许风霜罢了,可在当时与他同期的有多少埋骨乱葬岗?
当然这也是靠着风车地莱亚遗老们的抱团取暖,要是没有国王殿下的支持,他们哪儿有今天这个市场呢?
要知道,马鸠尔这些人能成为寡头,主要就是靠着向莱亚王国境内销售白。
否则哪儿来这么大的市场份额?
代价就是马鸠尔等一众商业贵族,得用钱控制住市议会与市政厅,逼迫他们分摊莱亚的商税和按时缴付赎城费。
缓缓喝了一口红茶,马鸠尔面上露出优雅的笑容:“侍者,你来,这一枚金镑,你们换成第纳尔,给那几个乞丐发一发。
快到新元节了,我不想看到有人在这个时候饿死的。”
“您真是太慈悲了。”
将金镑换成了一袋子第纳尔,看着侍者离去,马鸠尔却是得意。
他是不吝于做些慈善的,这对他的名声和议会中的地位相当有帮助。
视线追着那名侍者出门向着乞丐们靠近,可他的眼神却是一凝。
明明才五时左右,十几辆马车你追我赶地冲来,后一辆马车的马都快要把脑袋伸到前一辆车轮里去了。
十几辆马车在交易所前集体漂移,甚至还没有停稳,衣衫不整的经纪人们便下饺子般跳下了马车。
他们有的摔倒,有的崴脚,但还是坚定而惶恐地朝着交易所冲去。
这是发生了什么?
马鸠尔端着茶杯放到嘴边,却是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迟迟没有喝下去。
在马车率先入场后,便能听到街角杂乱而轰隆隆作响的脚步声。
像是洪水绕过山隘,上千名浑浊洪水般的市民们出现在马鸠尔的视线内。
他们争先恐后地推搡着,膝盖顶着膝盖弯,脑门磕着后脑勺,汗水从一个人的脖子流到另一个人的手臂上。
嘈杂的声音仿佛耳畔有数十个乐队敲锣打鼓,穿着粗布麻衣、呢绒短衫、羽织锦缎的投机客们尖叫着,死死捏着手中的合同与契约。
看着那两条从街道两侧奔来的人流长龙,马鸠尔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如果是刚刚几个经纪人,还可以说是某个小波动,现在有这么多人,必定是什么大风波。
尤其他看到了佛瑞尔家族的家主也在其中后,更是惊得站了起来。
拿起大腿上的餐巾胡乱擦了擦嘴,马鸠尔丢了个金镑在桌上,转身便向着门口小跑而去。
他刚到门口,便见到自家的经纪人正好赶到,他马上揪住了他的领子:“怎么回事?”
“马鸠尔先生,出大事了,昨日的水坝城,四万八千担精制白上岸,开市价格已经跌到29第纳尔了……”
在听到“四万八千担精制白上岸”的瞬间,后面的话,马鸠尔是一句都听不清了。
他脸色雍容华贵的血色渐渐散去,只剩下惨白。马鸠尔是大寡头,他亏起来可比范梅尔恐怖得多。
不说仓库里囤积的白,就当前市场上的期货合约都足以让他亏损上万金镑。
四万八千担白,这都赶得上风车地市场一年的量了,想要维持住白价格,需要寡头们费上百万金镑购买。
这可是上百万金镑啊!
莱亚王室一年才几百万金镑收入?
可就算他们能够凑出上百万的流动资金,也来不及阻止价亏损的趋势。
白价格最低都要跳水四成!
到时候资金链断裂,工坊和码头开不了工,到时候被强制征收就完了。
马鸠尔最怕还不是这个,这些低价白冲进来,必定会占据本地坊的市场份额。
这些坊才是马鸠尔的财富之源。
期货输了就输了,过几天紧日子而已。
白市场份额被占了,他就真要被打回原形了。
他的制工坊用最先进的滴液法制,月产量都不到二十担。
四万八千担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恶意倾销,这是恶意倾销!”马鸠尔咆哮着,双手颤抖,站都站不稳了,“我们去找市政厅,叫法院裁决。”
“马鸠尔先生,咱们还是快点割肉减轻损失吧。”经纪人急得话都说不完整了,“这批白就是艾尔商会在分销,法官哪儿会为咱们说话?”
马鸠尔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那群艾尔人做的局啊!
死死捏住了经纪人的手腕,马鸠尔恶狠狠地吩咐道:“你去购回合约,越快越好,越多越好,叫人看住码头,我去找其他家族。”
虽然神色坚定,可他说话间,嘴中还是不断发出了牙齿磕碰的声音。
…………
在水坝城钟楼下多出了十几具跳楼的尸体之际,风车地年终的白市场正式开盘。
三天的工夫,寡头们拼命狙击,将白的价格稳定在了28第纳尔左右。
可艾尔商人们也不是吃素的。
这次白大战,艾尔人可是瞄准了寡头们的仓库码头以及工坊。
从第四天开始,艾尔人和红叶丘的贵族们正式入场。
交易所内的人流来回涌动着哭嚎着尖叫着,喧嚣的声音混在一起,不管买入还是卖出都听不见了。
经纪人们哀嚎着“不要怕,这只是技术性调整”,但白价格还是几乎以每小时半第纳尔的速度下跌。
《桅杆报》上,斯托姆温德家更是连续好几天公开发文,呼吁市民们保卫白价格,要打20第纳尔保卫战,坚守20第纳尔底线。
只可惜20第纳尔保卫战刚打了一天,斯托姆温德家就忽然带着三大船金银细软去法兰了。
白价格立刻跳水般下降。
在白价格跌破20第纳尔次日,钟楼下就多出了不少衣着华贵的尸体。
然而这还不是制工坊主与投机客们最恐惧的,因为最让他们害怕的,是一则客商的消息。
在法兰王国金银港,有人看到了五艘打着千河谷贸易公司旗帜的商船出了海。
投机客们9月的合约,结算大多是在年末,如果这个时候再来五船白,大伙就都别活了。
在谣言满天飞风车地交易所,惶恐的情绪疯狂滋长,于是他们再一次想起了和千河谷“有关系”的理中客报纸《艺林》。
原先门可罗雀的《艺林》报社,变成了水坝城第二热闹的地方。
人们围聚在那栋三层小楼前,来得早的有钱的还能在茶餐厅占个位置,来得晚的就只能蹲在屋檐下。
只可惜《艺林》报社大门紧锁。
门房能给出的唯一消息就是——印刷房被纵火焚烧,修复前难以发行。
这些等待报社开门的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露菲尔究竟去哪儿了?
(本章完)
第706章 新与老的交汇
“再来一把,再来一把。”
“休息一下吧。”看着满脸纸条子的露菲尔,阿尔芒无奈放下纸牌,“况且等会还要面见奎瓦林阁下,精神点吧。”
“老头子半截入土的年纪,还在乎这点虚礼?”掀起门帘流苏般的纸条,露菲尔看了一眼单摆钟,却还是要缠着阿尔芒再来一把。
阿尔芒却是无奈,只能给一旁的女仆使了个眼色,叫她联手让个几把。
不然露菲尔又菜又爱玩,非要赢了才行。
只不过,这一把还没开始,便有仆从敲门:“露菲尔阁下,奎瓦林大法官快要到了,您需要洗漱一下吗?”
通宵打牌的露菲尔眼圈漆黑,头发炸毛,自然是不可能就这么去见奎瓦林的。
于是,阿尔芒便不得不在露菲尔之前率先面见这位德高望重的艾尔人大法官。
站在这栋河畔别墅的铁门前,黑橡木马车缓缓停下,一名裹着名贵海狸皮长袍的矮个老人走了出来。
他看着都有七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脑袋上还戴着比他脸都长的皮帽。
苍白的脸上的褶子叠着老人斑,眼皮耷拉在眼眶上,遮住了半边瞳孔。
可仅剩的半边瞳孔却是幽黑而凌厉,与穿堂而过的阴湿海风不相上下。
“你们千河谷,在我们风车地赚了好大一笔钱。”奎瓦林自然向着阿尔芒伸出没拄拐杖的那只手。
“嗐,我们千河谷人不爱赚穷人钱,赚的都是富人钱,尤其爱赚莱亚富人的钱。”阿尔芒自然而然地搀扶住那只手臂。
这可不是虚言,毕竟干白这一行的艾尔大商人基本都提前通过气了。
只有大部分莱亚寡头与少量法兰富商吃了大亏,艾尔人的商业版图不仅没少,反而大增了。
这一波下来,根据凯瑟琳的报告,预计总体能从寡头们手中收割高达50万金镑的现金和优质资产。
起码有一半的莱亚寡头破产或者倒戈投降。
按照先前的协议,现金的部分归凯瑟琳,优质资产则归艾尔人。
饶是如此,都能获得约20万金镑的贵金属货币。
霍恩在黑蛇湾打生打死半年多也才捞回来16万金镑,摊一下出兵成本和分配给黑蛇湾的启动资金,到手实际没多少。
虽然20万金镑要被法兰人抽取不菲的手续费,但到手也不会低于16万金镑。
“你们该收手了吧?”奎瓦林一边前行一边低语。
事实上,这一次的金融战到年末也快结束了。
随着白价格跌到18第纳尔,米特涅和凯瑟琳已经在收紧白分销。
他们在尽量稳住18第纳尔的价格,甚至还在慢慢向着20第纳尔回升。
毕竟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收割,要是把白市场玩崩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阿尔芒微笑着回应道:“当然,最迟明天,白价格就要回暖了……”
阿尔芒这边话音刚落,却见别墅二楼格窗大开。
穿着轻薄丝绸睡衣的露菲尔顶着炸毛的脑袋探出半边身子:“老师,我和阿尔芒昨晚通宵玩了一夜,你们先聊,我要洗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