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篝火摇曳,吉米手中捏着两个刚刚在火焰上热过的烤饼。
小心翼翼地穿过两边坐在篝火旁的旅客,来到近前。
“哥,吃饭了。”
轻声呼唤着,却没有得到回应。
目光随之望去。
只见堂哥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裹,眸子凝视着前方橘红色的火焰,眼神涣散。
也没有多想,吉米伸手摇了摇对方的肩膀,再一次开口道:
“哥,吃饭!”
“哦……哦,哦。”
见对方一副刚刚反应过来,端起烤饼埋头猛吃的模样。
吉米心中不觉感到困惑。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这位堂哥,最近这段时间总是容易出神,且愈发严重。
之前还只是在早晨刚睡醒,或者中午饭后稍微精神涣散,到最近这两天已经逐渐扩散到全天任意的时间点,甚至有时候要像刚才那样,摇动对方身体,才能够把他唤醒。
“或许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吉米在心中如此想道。
毕竟堂哥每个月都要寄钱给家里,金额还不小,本来以为是他当冒险者赚的多,自己这些天观察下来,发现其身家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厚实,大概是把绝大部分收入都寄了回去。
就连自己这身行头,堂哥也赞助了一小部分。
前些天又去白山雀吃了一顿大餐,然后各种采购,他身上应该没什么钱了。
而最近这段时间,恰逢狩猎日结束。
森林中的哥布林数量大幅减少,许多原本以地精为食的凶恶魔物,都因为饥饿而变得更加暴戾易怒。
有的甚至敢脱离雾气的保护,去森林附近的人类村庄狩猎捕食。
河谷镇里向来机灵的冒险者们,自然不会再这危险性骤增的时间里外出任务。
堂哥,也因此在近期失去了收入的来源。
“希望这趟去纽姆能有所收获。”
脑中不由回想起,当时堂哥展示给自己看的,那尊石头似的灰色雕像。
吉米之前还觉着怪里怪气的,有些难看。
现在再想想。
就像是夏天傍晚池塘水面上的蚊群,涟漪与嗡鸣,昏光映衬下曳晃着的无数个小黑点。
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美感。
第154章 骰子
吉米并不为自己想法的改变,而感到羞愧。
实际上,早在他还只是一个连青蛙和蟾蜍都分不清的乡间稚童的时候,就有过类似的体验。
记得当时村子里有户人家的二儿子,运气好跟着车队在纽姆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每个月都能寄很多钱回家,过节的时候也时常带几件大城市里的新奇玩意儿给家里的弟弟。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他仍然记得,那个嘴唇上挂着两条鼻涕的小个子,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站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向他们炫耀自己哥哥从纽姆带回来的玩具。
说是玩具,在如今的吉米看来,不过只是一个做工还算精细的六面骰子。
当时的他,也并不觉着多么好看。
至少远没有父亲给自己削制的那柄木剑来的顺眼。
也完全不能够理解,为什么只是一个拇指大小,扔进草丛里就再也找不着的小骰子,能让身边的同伴如此狂热地围绕在小个子身边。
难道就只是因为它来自纽姆的特殊身份?
直到后来,随着小个子在众人面前一次又一次的炫耀,围聚在其身边的孩子越来愈多。
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枚由陶土烧制而成的六面骰飞转落地,与碎石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感受着周围人羡慕的目光,手里握着木剑的吉米,心中的想法也隐约发生了改变。
而随着他得到了小个子的首肯,在旁边伙伴们跃跃欲试的视线中,上前将骰子从地上捡起。
第一次感受到骰子表面的冰凉触感,望见骰面上那些在当时看来无比精致的纹理。
吉米也似是在那一刻,终于察觉到了这颗骰子的美丽之处。
说起来,堂哥已是有很多天没再给自己看过那尊雕像了。
平日里像是什么宝贝似的,藏在怀中,连睡觉上厕所的时候都不离身。
只偶尔他半夜迷迷糊糊醒来,会看到堂哥独自坐在营地角落,借着火光端详抚摸木雕,神色恍惚。
但纵使如此,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雕像自然流畅的线条与纹理,那位似羊似鹿的直立人影,那两根蜿蜒向上一直没入……
“格林,去哪?”
粗犷而带着些许醉意的话语声,将吉米唤回现实。
目光望去,只见营火对面,一位脸色涨红的络腮胡大汉,正朝着一道逐渐走远,消失在营地边缘的身影呼喊道。
“解手?等一等,嗝……我也一起去!”
“今天是杰克那小子负责布置的警戒陷阱,我不太放心,去检查一下,你们先喝。”
“玛德,该死的杰克。”络腮胡壮汉嘴里嘟囔着,又坐了回去。
“要我说,格林就是在薄雾森林里面待太久了,不习惯。”
“这条商道,老子每年都要跑上几个来回,别说什么魔物了,连野猪都少碰见,比家里花园都要安全。”
一旁,同样已经喝醉的旅客,半躺在软垫上,眯着眼睛说道。
“嘿,人家一整个狩猎日,几乎都泡在森林里,可不就这样么。”
“难怪身上一股血臭,洗都洗不干净,跟‘绿血’似的,整个人都要被腌入味了。”
本就只是闲聊,听旁人这么一说,络腮胡壮汉也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提起兴致。
压低着嗓音,目光朝着旁边不远处的马车方向,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说到‘绿血’,咱车队里也有一位和她有点关系的吧……”
“啧啧,‘灰剑’啊。”有冒险者神色羡慕地咂了咂嘴,“这位听说可已经获得职业等级了,和我们不是一类人咯。”
“灰剑!?”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消息灵通,话音刚落,便又有旅客惊讶道。
“就那个黑头发的?这么年轻?”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车队里有一位正儿八经的职业者坐镇,就这地境,还能有什么危险?”
虽然是酒后的胡言乱语,但对方这么说,也不算没有道理。
眼下车队正处于河谷镇通往纽姆的道路上,虽然是无人荒野,但时常能碰上来往行人商队,隔几天还能见到些小村子。
哪怕夜晚,也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魔物出没。
而就算遇到袭击,也顶多是些不成气候的盗匪,或者十几二十只哥布林。
都不用作为车队内唯一职业者的夏南出手,随行的护卫便解决了。
可以说是相当安全。
旅途的夜晚没有什么值得消遣的,关于“绿血”、“灰剑”、“职业者”方面的话题带起了兴致,精力充沛而无从发泄的冒险者们,便也趁着酒气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
当然,你要是想这些没念过几年书,五大三粗的汉子聊出什么深度,自是不可能。
说来说去,也就只剩下那么几样东西:
“金币”、“女人”、“魔物”……
以及最为经典的吹牛环节。
“前年跟着我大哥,往苔原那边走了一趟,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整个镇子都像是披了层霜。”
“嚯,都这样了还能住人吗,怕不是都给冻死了吧?”
“嘿嘿,你还别说,不仅能住人,那村子里的女人……”
吉米正听得入神,却见那位一脸邪笑的络腮胡壮汉,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扭过头望了过来。
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连忙收敛目光,低下脑袋,装作没有看到。
只可惜,为时已晚。
“小子,听得这么认真……”
“没尝过女人味?”
本就是刚入行的新人,连河谷镇都没有待过几天,就被拉了出来。
一身稚嫩气息只要是稍微有点经验的冒险者都能看出来。
而吉米那看似有些怯懦的表现,更让篝火对面的老油条们起了逗弄的心思。
“哈哈,怎么还害羞了呢,跟个大姑娘似的。”
“这小身板,真要给北地那些蛮女人坐上几回,怕是腰杆都得被压断了吧。”
“小子,过来,我教你几招,保你回去……”
突如其来的哄嚷,与周围旅客随之聚集的目光。
换做稍微有一些经验的冒险者,只稍微笑笑不加理睬,或者随口玩笑两句,甚至张嘴回骂几声,话题也就过去了。
但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的吉米,却只剩不知所措。
没有喝酒,面孔却涨得通红。
右手伸向腰间单手剑,但只刚碰到剑柄,却又仿若触电般远离。
双手撑在地面上,他下意识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本能地寻求帮助,目光下意识望向身旁的堂哥,希望同样作为冒险者的他能帮自己解围。
却发现对方仿佛根本不知道旁边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火堆旁,双眼呆愣地凝视着手中的包裹。
视线仿佛能够穿过包裹粗厚的外袋,望见里面那尊灰黑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