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神飘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前额布满汗水，双眸没有焦点地凝视虚空，苍白嘴唇翕动不停，像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在和什么无形的存在对着话。
“还有三十秒！”
游荡者不耐的催促声回荡在洞穴之中，让夏南隐约觉得有些聒噪。
两分钟的时间还剩下四分之一，却又在这里催个不停。
不过按照阿比眼下的表现……倘若他真的已经被魔鬼影响，又自甘堕落的话，自己和对方非亲非故的，用前世的话语来形容，顶多算是一个“前同事”，没有拯救对方的义务。
权衡利弊。
夏南固然有些舍不得前方这头龙虾魔物身上的素材，但这个冒险者小队的实力不明，强行留下与其发生战斗，很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要是给自己护甲整爆了，或者把长剑弄坏，大修换新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没有与之发生冲突的必要。
心中做下决定，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目光遥遥望去，掠过那名脸上充斥着不耐烦的游荡者，向队伍领头者模样的女剑士微微颔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见状，玛格丽特也明显松了口气。
她能感受到从远处这个黑发青年身上散发的丝缕压力，如果有避战的可能自然最好。
同时伸手示意身边的沙金闭嘴，不要再激怒对方，以免场上局势再发生变化。
资深冒险者之间的交流短暂而效率极高，每个人都能有所权衡。
若非情况实在特殊，亦或者利益过于诱人，否则很少产生不必要的战斗。
但底层冒险者却截然不同，在某种程度上，脱离文明，离开城镇之后的他们，与野兽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都只遵从着欲望和本能行动。
特别还是在心神早已被魔鬼蛊惑得无比脆弱的情况下。
只稍微诱导，内心深处的自毁倾向便被引动触发，化作将身心点燃的汹涌忿火……自爆！
“滋嗡。”
火焰燃烧与能量振动的声响彼此交融。
浓郁刺鼻的硫磺臭气，伴随着痛苦哀嚎与汹涌火焰，在空气中迸现。
第309章 控制之后，是收割
萨洛扬经历过无数次比眼下更加糟糕的情况。
来自巴托九狱二层“迪斯”，作为一名拥有着高贵血统的魔鬼男爵，他本身的性格远没有那些从“血战”中完成晋升的疯子们来得嗜血而激进，实际战斗能力方面也稍逊一筹。
但种族本身所赋予的漫长寿命与追逐灵魂的天性，依旧让他在过去的无数个岁月积累下堪称夸张的经验。
蛊惑人心、记忆法表，甚至是物质界大陆各地的风土人情……
哪怕是凡人中知识最为渊博的学者教授，在他面前也要因为学识的匮乏而羞愧低头。
不可能只是因为一点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就表现得像如今所附身这个菜鸟冒险者这样慌张失措。
事实上，早在方才刚刚遇到夏南，后面的冒险者小队尚未出现的时候，他心中便已经酝酿起了后备方案。
眼下不过更进一步，促使着他使用更加激进的手段来解决所遇到的难题罢了。
只需要明确场上三方势力的目的，结合自身情况，便能够清晰地理出问题关键，找到应对方案。
对于萨洛扬自己而言，他的目的非常简单，遥控阿比去往情报中那个已经被清剿的巨型哥布林巢穴，并搜寻其中古怪科技造物的痕迹。
甚至计划本身都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到达了目的地，只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和一段没有干扰的时间，让他能够展开精神力，仔细检查。
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泄露了踪迹，但显然河谷镇冒险者协会方面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并派了一支冒险者小队前往调查。
如今更是已经从后面追上。
在他们的纠缠下，自己绝得不到计划中仔细搜索的时间和环境。
所以当务之急，是将这几个讨人嫌的冒险者处理干净，让他们不要碍事。
至于那个夏南……
仅通过刚才的表现，萨洛扬可以大致确定，对方应该不是其他势力为阻止自己而派过来的，应该只是巧遇。
在冒险者小队尚未出现的时候，他有这个耐心等对方处理完战利品离开之后再行动。
可现在，虽然对其灵魂所散发混杂气息而感到抵触，但真当战斗开始……显然也顾不了那么多。
大不了将对方杀死之后，灵魂留着不去管他，无论后面是升往某个神国，亦或者被其他什么东西收走，都和自己无关。
哪怕后面有什么大人物想要复仇，总不可能真闯到炼狱里面来找自己的真身，尊敬的【钢铁大公】“迪斯帕特”先生可不会任由那种存在于铁王座前放肆。
心中稍微思忖过后，综合以上所有因素——
萨洛扬决定清场。
只不过，眼下只是一道意识投影，甚至还在与甲伏怪的战斗中有所消耗的他，本身力量已经不足以实现对这几个冒险者的碾压。
他需要更多。
必须从位于炼狱的本体上调来更多力量。
而这要求一个渠道。
来自物质界之外，萨洛扬不能也不敢就这么凭空把自己的邪能传输进来。
就像是想要把一片湖泊中的淡水，送去几千公里外的大海。
他不用辛苦地在这之间开凿河道，梳理地形。
对于场上几个冒险者，随便从湖泊里舀上一桶，人工运到远方的海洋当中，便已经足够。
而阿比……就是这个负责“运水”的最佳人选。
萨洛扬需要对方物质界土著的身体和灵魂，来作为自己力量的载体。
而如此操作的前提，是他在世界规则上，掌握有对方肉体与灵魂的归属权。
需要……签订契约。
对于来自炼狱深处的魔鬼，这绝非难题。
时机早已成熟，多日蛊惑下已经将其当作精神信仰的愚蠢年轻人，不过稍稍挑动情绪，便将自己迈出那令其跌入深渊的最后一步。
“萨洛扬大人，他们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来自资深职业者，那一道道汇聚在自己身上，仿若实质的目光，让此刻的阿比显得手足无措。
连另一边夏南的问询声都没有听到。
只是脸色苍白地向心中这几日已经成为了他全部依靠的“天使圣徒”胡乱求助。
“不要怕，有我在。”
前所未有的安全与可靠，沙哑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在其脑中以一种温暖亲切的方式，悄然响起。
在这道声音作用下，阿比原本惊慌恐惧的内心被逐渐舒缓，连带着身体都不再颤抖。
“萨洛扬大人，我只有一个人，连职业等级都没有获得，肯定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您，您能带我逃跑吗？”
在男声的安抚下，阿比稍微恢复了一点思考的能力，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令他感到危险不安的场所。
但话音刚落，那道男声便又仿佛早已察觉到了他内心想法，以一种明显更加响亮，而不禁令他集中全部注意力，仔细倾听的音量，在颅腔中迸响：
“逃跑？”
“事到如今，阿比……你还想要逃避吗？”
“我很失望。”
向来鼓励安慰自己的萨洛扬大人，突然如此语气，令阿比顿时慌了神，慌忙解释道：
“我没有……”
“不是这样的，萨洛扬大人。”
“我只是想……”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对方直接打断。
“逃？阿比，你到底想要逃去哪里？”
“觉得村子里的生活没有盼头，嫌弃每天和父母下地辛苦，所以逃到了河谷镇，幻想着成为所谓‘冒险者’，就能够改变生活。”
“运气好碰上了一个不错的队长，又觉得整天杀哥布林赚得太少，受限制又多，所以逃离小队，想出来自己找活干，赚大钱。”
“失去了领路人的庇护，能力又一般，赚得反而比之前更少也更累，到头来还是只能去杀地精……还是逃跑，逃去了酒桌和赌场，把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都耗在了那些无谓的事物上。”
“阿比，你应该拥有更加光明美好的未来。”
“可每当困难伴随着机遇降临，你总是选择逃避，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错过。”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你还要逃吗？”
数日蛊惑，早已摸清了这个年轻人的过往。
毫不留情，萨洛扬撕开了对方心里最后一层遮羞布，将阿比那些从未向别人袒露过的悔恨与不甘直白地放到了台面上。
被戳到痛点，面容青涩的年轻冒险者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是后悔、愤怒、憎恨等多种情绪交织后的复杂表情。
“不……”干涩的嗓音似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紧紧攥着剑柄的手掌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逃了，萨洛扬先生，我不逃了。”
“很好。”原本失落的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刻意表露的欣慰，男声再一次变得柔和温暖起来，“阿比，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看看他们。”
阿比的目光在萨洛扬的引领下，向着前方黑木小队的方向望去。
“啧啧，职业者欸……光鲜亮丽，在路上正面碰到，你怕是还得主动给他们让路吧。”
“都是普通人，凭什么他们就能一次任务赚上你一年都挣不到的金币，凭什么他们就能坐在酒馆里毫不顾忌其他人，大笑着随意点上一整桌你只有过节时才能享用的菜肴。”
“凭什么……凭什么不能是他们给你让路？”
“是真的天赋更高，更努力？还只是因为他们愿意去做那些肮脏的交易，愿意披着所谓‘正义’的外衣，背地里却从事着最阴暗的勾当？”
“阿比，我说的直白一点。”
“倘若你现在死去，没有人会记得你。”
“你的尸体将成为蛆虫的温床，你的名字将无人知晓，你的存在也终毫无价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毒刃，精准地刺入阿比心中最痛之处，眼前闪过的，是他贫穷而不值一提的一生：父母失望的目光、酒保的驱赶、同路冒险者的白眼、职业者大人物的咒骂与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