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布林重度依赖 第414节

但见其意兴阑珊的模样,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便就不再打扰,约定好明天下午再见,告辞离开。

远处,人群逐渐远去。

人们开始大声说话,讨论天气、讨论庄稼,孩子们被允许奔跑嬉闹。

但没有一个提及“莉莉艾”的名字,也不会有人回望峡谷。

他们用喧嚣和对未来的虚妄期望来麻醉自己,为了生存,共同维系着一个一戳即破的谎言。

或许只有当夜幕降临,在那些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们才会在梦中听到,峡谷风声里若有若无的叹息。

夏南沉沉地望着前方的村民们,眼眸深处闪过思索的光芒。

忽地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脑袋,目光看向身旁的阿斯彭。

这个自始至终便一言不发,注视着仪式进行的沉默男人,自莉莉艾进入峡谷,门扉紧闭之后,便悄然跟到了自己的身边。

“你在监视我?”并没有试探的心思,夏南直入主题。

显然没有意料到他会这么直接,阿斯彭神色一顿,也不正面回答,只是避开他的目光:

“仪式已经结束,没有人能够改变。”

夏南不置可否地偏转过脑袋,视线望向远处那些即将消失在树丛中的村民,语气随意:

“冬树呢,你今天有见过他吗?”

“冬树……”阿斯彭眉头微皱,目光下意识望向峡谷大门的方向,见到那被铁链牢牢缠住的门锁才又稍微安心,摇了摇头:

“他和莉莉艾的关系不错,今天不来……也正常。”

“让他缓缓吧,都会过去的。”

“啧。”夏南无声撇嘴,心中思忖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们……真觉得只要完成了献祭,就能让生活变好起来?”

“至少不会更坏。”

“哪怕代价是那些你们自小看着长大的无辜生命?”

“……这与您无关。”

夏南眼眸紧紧注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卓越的感知能力无声起效,仿佛要从中找到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却只剩一片冰冷空洞。

“我尝试过改变这一切,而在我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努力过。”

死寂沉默中,阿斯彭忽地开口道。

“但没人能够躲过。”

“每当献祭仪式可能遭遇影响,灾厄便就降临。”

“可能是一支路过的冒险者小队,一场不大不小的蝗灾,或者一头凶残强大的魔物。”

“只有完成仪式,我们才能活下去。”

脑中忽地回想起前些天冬树向他提及的那些,关于阿斯彭的往事。

这位如橡树般沉默的男人,当自己的女儿被选作祭品的时候,也曾付出过努力。

甚至几乎成功。

但那头外来魔物所带来的沉重压力,在村民们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压垮了这位父亲的肩膀,将女儿送入了峡谷。

夏南目光闪烁,最后还是收回了已经来到嘴边的话语。

视线无意中在阿斯彭背后的长弓上扫过,忽地注意到弓体表面靠近弦口的位置,隐隐约约似乎刻着什么。

已经过去了许久,字迹并不是很清晰,且本身的字体也歪歪扭扭的,像是某个刚刚识字的初学者所为。

“珍……”

夏南轻声念出了那几个字符。

“这是你为自己弓箭取的名字?”

声音出口的瞬间,阿斯彭整个人愣怔一瞬,眼神蓦地恍惚。

后注意到夏南的视线,才又反应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身后的系带,将木弓从背后取下。

第一次的,沉默而空洞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情绪。

“珍妮。”

“那是我女儿的名字。”

阿斯彭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望向了某个遥远的,难以触及的过去。

“那年她九岁,偷偷用我放在桌上的箭头,想要在这柄木弓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结果名字刻得歪歪扭扭,还划伤了手。”

“她没哭,反而举着那枚沾着血迹的箭头,无比认真地对我说:‘爸爸,你看,现在它已经有了我的印记,以后你出去打猎的时候,就像珍妮也在身边一样,会永远保护着你!’。”

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我教会她如何聆听森林的呼吸,如何从风中分辨郊狼和林豹。可她……她却教会我如何给受伤的角鹿幼崽喂奶,如何辨认月光下发光的雾灯草。”

阿斯彭摩挲着木弓,指尖轻柔,在即将触碰到那几个歪扭字迹时,又蓦然停下,微微颤抖着,不敢靠近。

“献祭仪式的那天早上,她还在为一只我们救治后又放归的松鸠跟我打赌,赌它明年会不会回来看我们。她说一定会,因为‘万物皆有灵’。”

“有时候,在梦里,我还能听见她赤脚跑过木板的‘咚咚’声……可醒来之后,只有该死的风声。”

“第二年,那只松鸠果然回来了。”

第333章 雾与灯

在艾法拉大陆上,对于动植物的命名并没有太多的讲究。

有的是最简单的描述性命名,直接以生物的外观、声音、行为或者栖息地来作为它的名字,例如“血棘花”、“雀爪藤”……

稍微讲究一些的,在命名时可能会将其背后的神话典故、英雄史诗亦或者历史事件联系起来,例如“梅林蔷薇”、“凯尔莫的吊兰”……

当然,在绝大部分时候,于冒险者、探险家之中口口相传的,往往是这种生物流传最广泛的俗称。

在艾法拉大陆的漫长历史之上,或许曾经有某些精通相关生物知识和命名技巧的能人志士,试图制定出一种通用而严格的命名准则。

但从未有人成功。

毕竟这是一个真的有神明存在,且神权分割零碎的奇幻世界。

一只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林鹿,“自然”、“鹿角”、“守护”、“生命”……它背后很有可能便联系着多位神国之上的伟大存在。

而一个广泛流传,且被多数人认可的名字,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信仰”的一部分。

其中牵扯,绝非凡人所能触及的领域。

“雾灯草”,是这种植物在通用语中的名字。

简单易懂,哪怕是大字不识的乡下农夫,在听到这个词汇的时候,也能够大致想象出它的外观和生长环境。

而在向来注重音韵和优雅,喜欢用最少的音节勾勒出最丰富意象的精灵语中,雾灯草同样有着其诗意的表达。

直译过来,“雾灯草”便是:

——破晓前最浓重的雾气中,摇曳朦胧的光晕。

它本身并不算高大,每一株的长度约在半尺到一尺之间,纤细翠绿的根茎仿佛承受不住上方“露珠”的压力而稍微弯曲,顶部垂悬着一个由细密蓝白色瓣朵簇聚而成,灯笼状的花序。

就像是一位谦卑的守夜人。

在一年中的绝大多数时候,雾灯草并不起眼,只是孤零零地缀在山崖缝隙,隐藏在杂草灌木的深处。

每逢仲夏节前后,它才会将平日里默默汲取的逸散魔力,化作从花蕊中散发出的一种光尘微粒,与周围空气中的水分相接触,激发出柔和的光芒。

在精灵的传说中,雾灯草是远古时期一位精灵的泪水所化,她在森林中与恋人走散,泪水滴落之处,便化作这些照亮归途的小灯,引导迷失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

直到今天,仍然有许多精灵氏族的巡林客,会在腰间系上一株雾灯草,或者佩戴有相应纹饰的徽章,以彰显其身份与荣誉。

莉莉艾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关于雾灯草的典故。

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森林中植物的一种,和路边的野花、垂落而下的树藤并没有什么差别。

甚至还隐隐带着些抵触。

因为每一次献祭仪式举行的时间点,都是雾灯草花朵绽放期间。

这让少女本能地将“死亡”与“雾灯草”联系在了一起。

砰——

身后是沉重木门闭合时发出的巨大闷响,铁链与门锁摩擦的声响回荡在耳边。

她似乎隐约听到了村民们的喧嚣声。

这让已经在村内压抑氛围下忍受多日的莉莉艾心中不禁感到高兴。

“是啊,仪式已经结束,大家终于不用再像这两天那样痛苦了。”

但很快,伴随着脚步与人声的逐渐远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孤寂之感,如潮水般将少女的身体和意识所吞噬。

峡谷幽邃,弥漫雾气,空气中是一种厚重湿润的森冷沉默。

黑暗与水雾在眼前缓慢翻滚流淌,就像是某种具备有生命的实体,将视线牢牢限制在十步之内。

空间的概念于此刻似乎变得模糊起来,只心跳声愈发刺耳,并伴随着岩壁水珠偶尔滴落时激起的回响,震动耳膜。

光,在这里成为了一种奢侈品。

两边的高耸崖壁隔绝了天穹之上的温暖与光芒,只些微渗落而下的黯淡昏光在雾气缭绕中散漫折射,连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模糊微芒。

在这种光线昏暗、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之下,反倒是雾灯草成为了最显眼的事物。

蓝白色的柔和光晕仿若坠落峡谷的星辰,在幽邃深处轻轻摇曳,低垂而下,灯笼状的精致花朵在微风中散发荧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空气与暗色的苔藓。

雾灯草的数量不算多,但因为眼下过于黑暗的环境,存在感却格外强烈。

岩壁上、草丛间……一株接着一株,仿若真如同其传说中所描述的那样,指引着迷途者向峡谷深处前进。

莉莉艾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面对冬树时那般平淡沉静的态度,显示着其心中的决心。

但哪怕再如何催眠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家人,为了村子,她本身毕竟不过是一位连村庄都没有出去过的少女。

当亲人不再,归路封死。

面对如今这般孤独处境与即将降临的死亡,她心中还是产生了一抹深邃的恐惧。

臂膀处传来的剧烈痛楚,与自伤口中流淌而下的温热液体,正本能地提醒着她自己生命正在流逝。

而空气中的刺骨森冷更使得莉莉艾身体颤抖,就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下意识朝着眼下环境中唯一的光源靠拢,朝着雾灯草的方向碎步跑去。

峡谷寂静得令人心慌。

明明脚下动作不停,没有一刻停留原地,少女却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四肢逐渐变得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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