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解原因——但这毋庸置疑是件好事。
因为这验证了白舟的猜想。
在这座罗马帝国,他将能够找到关于王冠的线索,从中找到获得王冠认可的办法。
只凭他当初借助王冠惊鸿一瞥的十二位黄金巨人,白舟心底就有一种明确的预感。
这顶王冠,能够给他带来的收获——
可能比目前他遇见的任何机遇都大!
“嗡嗡嗡……”
这时,白舟手中一直在震动的令牌,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
令牌上血盆大口的图案倏地闭合,像是将什么一口吞下。
“咻——”
令牌在白舟的掌心消失了,面前的尸体也跟着一同消失。
不是直接消失,而是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白舟面前的尸体就这样一点点消失,从手臂到胸口,从脚趾到肚脐。
无形的东西包裹住了白舟的身影,这种感觉很难言说,只是心头倏地一沉,但紧接着这种感觉就消失不见,一闪即逝了。
这一刻,白舟知道,自己已经从各种意义上“吃掉”了面前的尸体,得到了他的一切,包括名字与身份。
甚至在任何其他人的眼里,男人都不曾死过,房间里也不曾有过两个人——他只是倒在地上,然后又再度站起。
站起的那人,当然就是白舟。
面前,只剩下那件紫色镶嵌金边的长袍落在地上,在污秽的地牢中永远保持某种洁净,灵性在其上流转,显然具备某种自净功能。
白舟觉得罗马帝国的“流浪者”应该不会这么富裕,这件长袍或许有些不同凡响的来历,于是将长袍捡起。
想了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风衣,他又将这件长袍套在外面。
套上长袍的瞬间,胸口处沉甸甸的感觉彻底消失了,白舟忽然感觉浑身一阵轻松,像是得到了这片世界的认可。
于是,他知道,仪式彻底达成了。
穿上长袍的瞬间,白舟彻底完成了身份的转变,从现在开始他扯开了仪式遮挡的帷幕正式来到这个世界,不是黑户而是一个生于本土地地道道的……
罗马人。
一节节记忆片段在脑海中跳出,走马灯似的呈现在白舟眼前。
首先是【卢库斯·涅斯·诺拉努斯】。
这个完整的、带着古罗马抑扬顿挫腔调的名字,就这样冰冷浮现在白舟的脑袋深处。
接着纷至沓来的,是各种零碎的碎片。
摇曳的精美烛台之下,昏暗的学徒密室里,在刺鼻的药草味里,笔尖沙沙作响。
“知识的代价,卢库斯……”通宵抄写笔记到手腕疼痛的“自己”,耳畔响起导师低沉阴冷的交汇,“知识的代价,永远先于它的甜美!”
远方落叶传来噩耗,滚滚浓烟之下,家族的庄园在大火中焚毁,附带葡萄藤的家族纹章的族产上被贴上一张张鲜红的封条。
昔日的家族盟友化作贪婪的群狼,士兵们粗暴的查封宅邸,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妹妹哭声一片,弟弟被锁链拖走时回头朝向“自己”绝望一瞥。
很快画面再度闪回,伴随“轰隆”一声,地牢的铁门重重锁上,在无止境的黑暗与污秽里,“自己”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煎熬的日夜。
最后,走投无路的“自己”,精神愈发陷入疯狂,他用断裂的指甲在石壁上刻画亵渎的符号,用自己的血混合地面的霉斑刻画符文,在极度饥饿与绝望产生的幻觉中,他仿佛听见了兄弟姐妹昔日的欢声笑语,看见同学导师温润的眼神……
然后,他听见了蛊惑的低语,顺应着低语绘制出某个极度亵渎与疯狂的符印。
他的眼神空洞并且狂热,将自己全部残余的、早已污秽稀薄的灵性,连同自己对帝国的无穷恨意,全部灌入符印——
【神明啊,若你真的存在……】
他说,
【我愿意献上自己全部的生命——请替我复仇!】
然后,白舟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人……”
白舟骤然回神。
现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了。
卢库斯·涅斯·诺拉努斯,希罗帝国第五十二扇区莱恩行省,毗邻落日山脉的黑石城人。
黑石城仪式师学院未毕业的仪式师学徒,小贵族出身,曾是九等公民,父亲曾经更是高贵的七等公民。
之所以说是曾经,是因为这人出身的家族已经破产,由于位于行省首府的主脉轰然倒塌,波及到了位于黑石城的这支家族旁支……
尽管二者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过联系,但仍旧被其牵连,城市中的其他贵族纷纷出手,将其家族一网打尽,赶尽杀绝。
父亲身陨,母亲下落不明,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不是被抓去当奴隶,就是被赶到城外当流浪者,再没有公民身份。
而卢库斯……他从学院匆匆赶回家里,面对家族庄园的滚滚浓烟,受不了刺激,反抗士兵未果,公民身份被剥夺的同时,更是直接就被丢到地牢里面。
这一关,就是十个月,一直无人问津。
三分钟前,这个本该有大好前途、可怜的贵族青年,于绝望的昏迷中迎来生命的尽头。
很难说卢库斯最后是疯狂而死,还是饿死,亦或是死于疯狂危险的密仪反噬。
“这种身份开局……”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好像意外的不错?”
父母双亡,兄弟姐妹全都被抓走,同学们更是恐怕早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这个卢库斯,即使在家族里也是常年独来独往,在学校里更是个自闭儿,属于没有朋友的类型。
完全没有任何社交关系可言,也就不用担心以后和谁相处会有违和的地方。
而且,他是个仪式师学徒——
这就让白舟可以堂而皇之地展示仪式手段。
至少,不是白舟担心过的,有个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忘不掉的她。
那种家庭环境,对白舟来说才是最难处理的。
不过,唯一的问题就是……
白舟首先需要考虑,自己该怎么逃离这座囚牢。
虽然完全没有什么的狱卒在意微不足道的自己,但想要逃离这座监牢依旧不易。
白舟在罗马的旅途,可不想就这样终止于最开始的地方。
“其实,主要是没得挑。”白舟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白舟也想要一个更好的开局,但人总得知足才能常乐。
除了自然老死病死的老头,年轻人这么早就死去的,一般多少都得有点原因。
在这里面,想要寻找一位刚死不久的非凡者,卢库斯已经是上上之选,说不定已经是仪式精挑细选的结果。
虽然这位疯狂的仪式师学徒背负着仇恨,但仇恨对白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既然是我承载了你的名字。”
白舟的目光看向刚才尸体伏倒的地方:
“那么,你的祈愿,我收下了。”
他本来就是来罗马寻找祭品的。
所有人或物都可以是祭品,白舟在这个世界杀人越多,能够找特洛伊换取的好处就越多。
那么,每一个罗马人,在白舟的眼中就都是潜在的猎物。
复仇与猎杀——
两者并不冲突。
“嗯?”
倏地,白舟看着尸体伏倒的地方蹙起眉头。
“这是什么?”
小心翼翼地缓缓靠近,白舟在这儿发现了异常。
昏暗古典的监牢中,头顶是摇曳着的火盆,幽蓝的火焰照亮满地的污秽,白舟在一滩黑血中间,发现了几乎与它们融为一体的……
“虫”的尸骸。
白舟想要将这种东西形容为“虫”,但他又很清楚这东西绝对不是虫。
不像正常的虫子似的有狰狞的口器或是节肢,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半凝固血液的透明质感,像是某种液体凝固,又仿佛完全不具备实体。
仔细观察,还能看出它的表面有细微的、类似破碎的符文似的天然纹理。
它已经“死”了,干涸了,但仍旧保持着某种向前挣扎蠕动的势头,头部指向白舟的位置,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奋力扑向某个目标。
但是现在,它已经僵硬了,失去一切活性,混在卢库斯留下的黑血中,与地砖牢牢地黏在一起。
白舟在看见它的时候,下意识感到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厌恶和惊悚,仿佛这东西极度危险与不祥,和活着的生命天然对立。
“这是……!”
诅咒。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从白舟脑海中浮现。
活着的诅咒。
被非凡者豢养的诅咒,以怨恨、绝望与自我献祭的灵性为食粮,在特定仪式下催生出来的不该存在之物。
鸦曾和白舟讲过这个。
眼前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这个了……
白舟皱起眉头。
卢库斯的死亡,导致寄生它的诅咒也死去。
但问题是,培养诅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中需要耗费的资源极多。
是谁大费周章,对卢库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仪式师学徒,被关进地牢的倒霉蛋大费周章地下这样的诅咒?
——什么目的?
“嗡——”
倏地,伴随白舟靠近诅咒的“尸体”,他手腕上的祭坛图案传来一阵滚烫。
确切地讲——
是祭坛正向他传达某种渴望。
白舟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
任何有价值的罗马人或物,都能拿来献祭,只要对方不会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