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无限拉长,一切在这一刻都被凝滞了,静止了。
白茫茫的仿佛毁天灭地的末日灾景之中,一道小小的红芒变成主角。
数百道毁灭性的光柱争先恐后的落下,本该将白舟附近的地方化为虚无而纯白的深渊……
但这道长矛更快一些。
它也本该更快,因为它来自一座深不可测的辉煌文明,两个千年以前被一位活圣人拿来生生钉死一位想要登圣的强大恶魔。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就连长矛的锋锐自己也兴奋异常,高频震动的同时,只用了万分之一个刹那,就来到洛少校近前。
极致的锋锐,被凝聚在一点之上,照亮名为洛图南的圣人脸上错愕的表情。
“咔嚓——”
常人看不见、但其实一直都环绕在洛少校身边的圣力护罩显现出来,在他身前凝聚成无数层晶莹剔透、铭刻着繁复纹路的神圣护壁。
接着,护壁的中间被戳出空洞,将其视若无物的长矛在“咔嚓”声螺旋钻入。
“噗嗤——”
长矛入胸。
带着不可阻挡的恢弘气势,长矛贯穿进洛少校的心脏。
“成了!”白舟的双眼一眨不眨盯住洛少校的身影,看见这幕的瞬间心头一震。
一瞬间而已,洛少校完美身躯上那坚韧的皮肤、强大的血肉、不朽的心脏……一切都在刹那间碳化,变成黑漆漆的烂肉。
虽然这矛不是当年的矛,但登圣的恶魔同样不是当年那只恶魔。
胚胎的恶魔,半截的登圣……长矛的一缕锋锐绰绰有余。
荆棘长矛之所以通体血红,是因为荆棘本就是恶魔之血浇灌——在钉死恶魔两千年的岁月里,长矛的锋锐早就沾染上对恶魔的克制效果。
“轰轰轰轰轰——”
洛少校倒飞出去,像个被扔飞的破烂娃娃,无法阻挡的大力从长矛顶端传来,投掷的惯性让他如一道流星般掠过天空。
于空中接连留下一十八声震耳欲聋的音爆,洛少校重重坠落。
“轰——!!!”
在远处方晓夏和宝石魔女震撼的注视下,高速公路的尽头,有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腾起来。
处处龟裂的深坑中心,洛少校被死死钉在这里,胸口高高插着那根半透明、如呼吸般闪烁红光的荆棘长矛。
身躯无意识地挣扎着、蠕动着,双手死死按住胸口那根猩红的矛身,洛少校不甘的眼神渐渐涣散。
“吼——”在痛苦的嘶吼声中,数不清的半身怪物成片倒下,眼睛失去了神采,生命体征迅速流逝。
头顶的天空,几百道灭世光柱戛然而止,失去主人的驱动以后自发溃散在了天际,变成漫天漂游的灵性海洋。
悬在天空的海洋。
接着,大海溃散,乳白的光点如雨般密集落下,画面一时如梦如幻。
“嗡嗡嗡……”
像这样充沛的灵性环境,即使对白舟和宝石魔女都有难得的滋补功效,体内的灵性迅速复苏。
对没觉醒命理的方晓夏来讲,这就更是难得的机遇,随便呼吸几口就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不知不觉就打下很强的灵性根基。
“……真的假的?”
方晓夏看起来傻傻的,和胸口抱着的两个公仔玩偶一样呆呆傻傻,“我们,我们得救了?”
“确切地讲……”宝石魔女的语气同样带着相当复杂的疑惑与震撼,“是白舟救了我们?”
刚才发生了什么?
当几百道光柱从天空落下,宝石魔女心想自己肯定要完蛋了,没想到她在神秘世界横行逍遥了这么久,最后却是和白舟方晓夏死在一起,只是可惜没能给父母留下遗言……
可是——那道突如其来的红芒是什么?
快到无法用视野捕捉,即使一闪即逝的红芒也让宝石魔女心惊肉跳,眼睛刺痛不已几乎当场瞎掉。
白舟从哪召唤出来的?他还藏着这样一手?
这个盟友,是不是有点过于神秘、强的变态了?
宝石魔女完全没有看懂,明明是还在读研究生的年纪,却忽然间觉得自己老了,跟不上世界的变化了……
“哗啦啦……”
泛黄的试卷纸张脱离两侧的护栏,在高速公路上漫天飞扬,一张张老旧的试卷沙沙作响,仿佛大雪充斥视线,像是葬礼上飘扬的白色纸钱,为洛少校的死亡哀悼。
“啪嗒……”
脚步踩在高速公路的碎石瓦砾上面,在试卷的大雨“哗啦啦”的声响中,白舟的身影拉长,出现在大坑的边缘。
早在刚才,白舟就抽个空隙从巨人形态变回本体,身心俱疲的他强撑着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借助仪式遮蔽了四周的视线,干净利落换回之前的装扮。
这会儿,他看向深坑中央的洛少校,蜿蜒的血液满地流淌,遍地都闪烁着不稳定的猩红光芒,每一缕充斥毁灭性的光芒都带着让白舟心惊肉跳的感觉。
——洛少校就躺在那里。
既没有往日傲慢从容的模样,也不是悲悯淡漠的圣人姿态,苍白的脸色与碳化后漆黑干瘪的身躯只能用凄惨形容,戏曲长袍那副浓墨重彩的鲜艳扮相倒成了恰到好处的寿衣,流淌的鲜血与红袍融为一体。
只看一眼,白舟就知道……
洛少校真的死了。
因为正有猩红的遗言,在洛少校的头顶渐渐成型。
对白舟来说,这是最能说明洛少校死亡的直接判断。
圣人的生命已经被彻底磨灭,现在躺在那里的只剩一具挣扎的空壳,干瘪的尸身瘦小的一塌糊涂,穿着鲜艳的红袍像是猴子穿上戏服。
有些滑稽。
不可一世的准圣人,最后却变成这幅模样。
但白舟发现圣人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即使已经死掉了,被长枪钉在那里,也没有完全消散,一缕执拗的怨念强撑着这具尸身小幅度蠕动,瞪大的眼睛一直不甘地仰望充斥着白色灵性的天空。
当白舟出现,洛少校的目光几乎毫不犹豫地锁定在了白舟身上——仿佛他强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白舟过来。
“不见到我的话,都不肯咽气吗……”看着这具漆黑干瘪的“活尸”,白舟心头古怪。
直到现在,他依旧全神戒备,小心翼翼地站在深坑边缘,绝不肯轻易涉足这座深坑内部。
“我……”
“我不明白……”
洛少校每说句话,胸口就会剧烈起伏,于是在胸口上插着的半透明长矛也跟着晃动。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再没了往日的傲慢,只是带着一种执拗的困惑,每说一个字,胸口的窟窿就闪烁一下,随风逸散出更多的黑色灰尘。
“为了今天,我每天四点睡觉,八点起床……我拼命刻苦,将一切都提前谋算。”
“我骗过了长兄的猜忌,骗过了父亲的审视,骗过了上司和下属,骗过了全世界的目光。”
“就连你,白舟,你也被骗过去……”
洛少校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那苍白到没有半分血色的嘴角苦涩勾起:
“杀死恶魔,不让恶魔胚胎顺利孕育降生本就是我计划的一环。”
“因为我没办法控制完整降生的恶魔……只有力量与位格跌落的虚弱恶魔,才是我需要的仪式材料。”
原来,倒影墟界的恶魔之死,也是洛少校计划的一环。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白舟仍旧还是心头一凛,打量着洛少校的眼睛微微眯起。
难怪白舟翻遍了整座倒影墟界的圆梦中学,都没能在那里找到洛少校留下的痕迹……不然,官方高层早就该发现洛少校的异常。
这个疯狂的疯子,将所有听海高层都瞒过去的同时,竟将以狡诈著称的恶魔也欺瞒过去。
他并没有像历史上那些被力量蛊惑的阴谋家一样,和恶魔交易与虎谋皮……这个胆大包天又极致疯狂的男人进行恶魔崇拜与恶魔召唤,其实是为了将恶魔变成自己的仪式材料。
如果没有白舟,他好像差点就要成功了。
“我给刘真赐名,将刘真作为骨架,又引导柳嘉赶赴倒影墟界,让恶魔在他身上埋下重生之茧。”
“刘真,柳嘉,一真一假,分别作为肉身与灵魂的壳子,用以承载恶魔。”
洛少校的声音断断续续:
“最后,再将恶魔通过仪式颠倒,以旧我,新我,颠倒恶魔作为三位一体,构建出古老的仪式。”
“——恶魔颠倒,即为圣人。”
“登圣,就是最完美的进化登阶……”
或许是快要死去的缘故,将这些阴谋在心头藏了一辈子、谁都不能告知的洛少校,强撑着一口气将这些悉数告知。
因为如果现在再不讲,洛少校此生为他理想蓝图做过的所有让他得意的努力,都将伴随他永远埋葬,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哪怕这个知道的人,是将他一切阴谋都亲手摧毁的白舟。
——但又或许,白舟在洛少校眼中,恰恰是最有资格知道这些的人。
“我做了这么多,不骄不躁,深耕多年,明明仅差最后一步,将方晓夏融合进来,就能补全恶魔核心,成为真正的天生圣人,晋升圣人的幼体形态……”
喉咙嗬嗬作响,洛少校瞪大死鱼似的眼睛,看着白舟断断续续地讲道:
“为什么……我都已经如此努力了。”
“——为什么输的人,不是你,而会是我?”
说到这时,洛少校的身躯已经有足足一半随风飘飞,碳化的下半身变成灰烬流逝。
最终,洛少校发自内心地质问出声:
“难道,就因为命运,就因为所谓的……邪不压正?”
默然稍许,白舟摇头。
“邪不压正——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刘真大哥就不用死,你也不会逍遥至今。”
“无论正义最后是否到来,在他们死去的那一刻,正义就是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但是。”
白舟的声音稍作停顿,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地传达下去:
“你的努力是为了让自己拥有辉煌璀璨的未来,而我的努力,却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榨干自己的每一分才能——我抱着这样的觉悟才走到今天。”
想起过往每个在空调外机上度过的深夜,想起本来有洁癖的自己,多次重伤化身成猫躲在垃圾堆里沉睡的经历,白舟反问一声:
“这样的我,凭什么不能赢?”
白舟从不认为自己被命运追逐、在刀尖上跳舞的人生有丝毫轻松可言。
尽管必须承认,如果没有看见遗言的能力,没有遗言带来的【诛罗纪通行证】,白舟绝无可能走到今天。
但是世间没有如果,就像洛少校也不能假设自己不出生在紫荆集团,假设自己不曾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起点与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