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门前挂了一串塑料帘子,一条一条,被傍晚的微风吹得啪啪轻响。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有些闪,照得货架上的东西一明一暗的。
“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啊……”
熟悉的一切,让白舟几乎恍惚以为回到了过去。
这是和听海那座灯红酒绿的霓虹都市截然不同的感觉,在这里仿佛连风都是慢的。
口鼻闻到的小卖铺里辣条与酱菜混合的味道,让他倍感亲切的同时,像是回到了那一个个放学回家的夏天傍晚。
方晓夏也在一旁看着,这些东西她几乎都不认识,都又好像在电视里面见过似的,一切都仿佛上个世纪的产物,所见的一切让她倍感新奇。
她现在只觉得,跟着白舟果然能够遇到各种匪夷所思的经历,而且总是刺激的让人头皮发麻七上八下。
坐上白舟的三轮车在雨夜的高架桥上被人追杀,乘坐纸飞机翻过海浪,在振鹭山顶见证自家学校被炸成烟花,还有现在——
深入到荒山野岭,偶遇神秘疗养院,推开铁门就一脚踏入到另外一个无比神秘的旧时世界。
以前方晓夏以为这些精彩是神秘世界每天都会发生的日常,是区别于现实世界的凶险刺激,但后来方晓夏也踏入到神秘世界,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这些精彩不属于神秘世界。
它们属于白舟。
相比跟在白舟身旁的所见所闻,还有今天突然之间经历的一切,在特管署新人训练营经历的那些泥坑里摸爬滚打的训练——简直弱爆了!
这样想着,方晓夏的眼睛忽闪着,比外面街道上空将要坠落的白阳更加明亮。
这里,就是白舟来自的地方吗?
在训练营时,方晓夏就说起这位听海的救世主来历神秘,似乎是听海本地人又似乎不是。
现在方晓夏可以辟谣,你们这些听海人还是别来沾边,人家白舟来自的地方根本就是世外桃源,
这里是桃花源还是幻想乡?方晓夏的大脑开动,祥叔与白舟熟络的交谈让她对此地的一切极尽想象。
她有理由怀疑这里的一切都是神秘世界的高人,此处卧虎藏龙到处都是隐退的非凡前辈,街头喝黄酒缺门牙的老头当年可能是呼喝天穹的剑仙,街尾卖肉的残疾的屠夫可能是一代刀魁;
晴天也打伞路过的糖葫芦小贩可能是活了上千年的妖精,还有眼前这位其貌不扬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祥叔,他说不定其实是守护此地神社、半人半灵精通各种魔法的魔法使大人。
——但他们又都是看着白舟长大的前辈,隐藏身份的同时悄然将自身绝技教给白舟,这样等到白舟初出茅庐,在外界遇到的每一个强大的非凡者,不是白舟未曾谋面的长辈,就是对白舟有所亏欠的故人,任江湖再大也是一个无敌寂寞。
毕竟,就是愚公本公来了,怕是也挖不走这么多的靠山。
——这也太刺激了吧?
方晓夏觉得这样的人生何其梦幻,而她又何德何能误闯天家能够有幸成为白舟这种贵公子的跟班,得以窥见天上宫阙的一角。
不过方晓夏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了,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影子正在蠢蠢欲动,再想的话影子又要跳出来严肃唱诗了。
她可不敢惊扰了这位诗人……
“舟哥儿,这信,的确不是我写的。”
祥叔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把各有想法的两人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虽然笔记的确很像,我自己都要以为这是我本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出来的了……”
祥叔摇头,“哗啦”一声抖了下信封,将皱巴巴的信纸呃隔着柜台递给白舟:
“可我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忘记吧?”
“那么……”接过信封与信纸,将它们收起的白舟若有所思。
“但是无论怎么样,你能来到这里总是好事,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祥叔恢复了之前的热情:
“我想,拐角街的大伙知道你回来,都会高兴的。”
“拐角街啊……”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表情稍微一怔。
很熟悉的名字,可现在听见却仿佛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本以为自己再也听不见这个名字了。
“当然,我更高兴的是,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祥叔的表情高兴起来,朝着白舟挤眉弄眼的同时,又主动去拿了两个茶杯洗净,往里面倒了奶粉“咕噜噜”冲泡。
“舟哥儿到底长大了,都会自己拐姑娘回来啦!”
拐姑娘?
白舟愣了一下,继而看向身旁正一脸懵懂眼睛眨啊眨的方晓夏,一时哑然。
是在说这家伙吗?
等到祥叔将茶杯端上来,热情地对着方晓夏打听家长里短的时候……
懵懂的方晓夏才忽然后知后觉。
这些人好像算是白舟的娘家人。
那么,他带着自己来到这里的行为,岂不是……
见、见家长?
方晓夏的脸蛋忽然泛红,继而红晕几乎发紫,整个人看上去都晕乎乎的,穿了小白裙的双腿并拢,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紧紧攥住了裙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骤然见到白舟这些邻里,意识到这相当于什么的方晓夏,完全没有应对这些的经验。
她只觉得后悔,早知道要来这里,她就提前几个小时化个美美的妆了……
白舟也觉得祥叔肯定是误会了什么,而且就算真说带了谁回来,他也不只是带了一个方晓夏那么简单。
眼角的余光瞥了一旁,自从来到“晚城”就一直饶有兴趣打量环境的鸦小姐,可也站在门口看着呢。
不能厚此薄彼啊祥叔。
“祥叔。”看出方晓夏的局促与尴尬,白舟轻咳一声,尝试转移走祥叔的注意力,“那边的是……”
什么都没供奉的神龛之下,摆了一盘炸过的鲤鱼,一块半生的五花肉和一只鸡翅别在嘴里的公鸡,鲜艳的鸡冠子十分醒目。
“哎哟,快到正点了,时间快要到了。”祥叔看一眼墙上悬挂的钟表,脸色一变,匆匆从座位上起身,虔诚点了三柱香。
青烟袅袅升起,祥叔将三柱香插在香炉上面。
“八月十六,上香献祭圆月,这事儿可不能忘了。”
祥叔轻拍双手,转头看向白舟,“这不是咱们晚城一直以来的传统?”
“但那不是黑袍宣传的……”白舟蹙起眉头。
祥叔知道白舟的意思,他点头解释道:“黑袍都已经没了,大家过上了好日子,就连市民广场中间,大长老的纯金雕塑都被推倒,每家每户都分到了金子。”
“——可生活总要继续下去,听海那些习惯,我们过不惯,也不想过。”
“坚持了这么久的习俗,哪是这么容易说改就改的呢?”
祥叔随意说道,“现在的晚城,有人还在坚持以前的传统,有人则不坚持这些了,但也是少数。”
“医生说,坚持过往的习俗,有助于我们精神稳定,促进身心健康。”
“医生?”白舟心头一动,看着面前的祥叔,认真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么,这座晚城究竟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祥叔愣了一下,像是忽然被人问起天经地义的问题,问为什么撒尿是是上往下落而不是从下往上似的。
然后,他说:“晚城不就是晚城?你推开门,进了疗养院,不就进来了?”
他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回答。
白舟闻言哑然。
这时,祥叔又开口说道:
“你不也来上一炷香吗?”
他说着往日晚城大家常常会说的话语,“天空的血月会保佑每一个晚城的孩子。”
“我?”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下意识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但又立刻驻足在了原地。
类似的上香,他以前在晚城做了不知多少次,直到出了晚城,他才知道这些习俗在听海是落后的糟粕。
其实他直到现在仍旧觉得这没什么,人总要有些敬畏才好,信则有不信则无。
但是当下的一切都还扑朔迷离,白舟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对着祥叔摆手。
“不了……我就不了。”
“也好。”祥叔没有勉强,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着白舟,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外面做了大官,成了了不起的人物,瞧不起家乡的这些,也是应有之义。”
说着,他看向白舟的眼神带上了些许混杂疏离的复杂的敬畏。
白舟:“……”
他已读出祥叔的眼神。
那眼神,简直像是在对白舟说:
很遗憾,原来我们和你白舟之间,已经隔了可悲的厚壁障了。
天地良心!他真不是这么想的!
实在是听海的套路太多,太多蠢驴坏种想要害他,白舟已经回不到过去淳朴的模样了。
“祥叔……”心下无奈的白舟忙转移话题,“拐角街的大伙,可都还好?”
“都好。”
听了白舟的话,祥叔就点头,“你王大爷还是每天下午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下棋,就是棋艺太臭,大伙都不爱跟他玩。”
“修鞋的那个你还记得不?你刘大爷,他的腿脚不如从前,现在只出半天摊,下午就搬个躺椅在门口晒太阳,见了谁都笑呵呵招手。”
“你张姨还是种菜卖菜,依旧急性子的很,前天还说要把门口那棵老槐树砍了,说是挡了她家采光,大伙劝了半天才消停,现在改成天天站树底下念叨树叶掉她院子里太多。”
“……好,都挺好。”
祥叔摆摆手,“就是隔三差五念叨你,问你啥时候回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念叨。”
他说,“大家都说你出息了,在外头干了许多大事,你张婶还给你攒了盘酸菜油渣馅的饺子,冻在冰箱里呢,说啥时候你回来,就啥时候给你煮。”
“张婶……”白舟当然不会忘记,因为对方老有剩菜拿给白舟,有时候,那“剩菜”明明就好好地躺在菜车上,可大伙也都默契地不去问张婶,这菜明明就在这里,你怎么不卖?
白舟能够活到今天,实在离不开拐角街大伙的爱护,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也在任何时候都记在心底。
这样想着,他犹豫了下,开口说道:
“我想去看看大伙……也看看我之前的家。”
“应该的,这是应该的……他们看见你,肯定要惊喜坏了。”祥叔咧开嘴巴笑,刚才产生的隔阂转眼就又消失不见。
“去吧去吧,我这要看店,就先不过去了,晚点儿我再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