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伴随张婶手中的菜刀快速落下,眼花缭乱仿佛炫技的同时,锋利的刀口不仅切掉了火腿肠,还切掉了她的一截手指。
——一截手指。
那截手指被刀砍成两截,软趴趴地躺在案板的血泊上,其中一半被张婶丢入面汤。
不一会儿,面汤就传来肉汤的香味。
剩下的半截手指,被张婶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就面不改色地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自然流畅,若无其事的模样像是扔掉不用的姜块,仿佛这也是日常里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
这时,张婶抬头,正对上白舟的目光。
慈祥的笑容,还有脸上熟悉的皱纹,一如此刻晚城熟悉而温馨的一切,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其中。
可她脸上浑然不觉疼痛的“正常”,却让窥见她的白舟脊背骤然一凉,于炎热的天气中感到一股莫名的凉意。
“看啥呢,舟哥?”
张婶对着白舟大大方方咧嘴一笑。
老人家笑起来时温和的笑意慈眉善目,像极了灶台上画着的和蔼可亲的灶王爷。
“来的时候没吃饭吧?是不是饿坏了?”
“别急,哈哈,手擀面马上就好。”
说着,张婶抬起缺了根手指的左手,用沾了面粉和血污的袖子擦去额头的汗珠,同时准备擀面切面,动作颇为干练。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刀口不停,案板上面粉与血渍簌簌震动。
几滴血珠飞起,溅到锅里,几滴血珠又混着面粉,溅到墙上模糊黑污的灶王爷像上。
这时,张婶又咧开嘴角,大大方方地笑:
“要我说,就别让人家闺女过来干活了。”
“这么俊的闺女,一看就是城里的千金大小姐,哪懂这个?”
她笑着,转头问向白舟:
“——你说是不,舟哥儿?”
说话间。
“嘀嗒、嘀嗒、嘀嗒……”
断指间殷红的鲜血,淅淅沥沥滴在了案板上面。
刺痛白舟微怔的眼睛。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小雨,黑伞,青石长街尽头的医生小姐(8k)
说话的功夫,无论是白舟还是方晓夏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张婶指间鲜血滴落的地方,案板那一小块空间倏地变得模糊扭曲,就像老旧电视机屏幕上信号不良时出现的雪花白点。
接着,这种扭曲扩散了一瞬。
“嗡——”
以血滴为中心,灶台、石砖漆成的地面、墙角老旧的泡菜坛子……各处空间都在这个瞬间浮现出细密的彩色方块,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仿佛一团团色彩斑斓的马赛克。
这一团团跳动的马赛克不断闪烁,像素块边缘的线条蠕动着蔓延着,像是某种活的东西。
但转眼间,这些像素块似的马赛克又都消失不见,模样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
一切都一闪即逝了。
只一个晃眼的功夫,什么都变得正常,甚至就连张婶的手指也恢复如初。
锅里煮沸的面汤“咕嘟嘟”响着,面汤里那根断指已然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白舟看见的全部都是他的臆想。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菜刀砍的案板框框作响,张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忙碌的身影让人亲切而且安心,
炊烟照常升起,月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微风恰到好处,宁静祥和的晚城再度回归。
说真的,白舟这会儿也想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臆想,他也想这里还是那座安详的晚城,许久不见的大家原来是躲在这里享尽清福。
而现在他也加入了大家,就像游子终于回到家乡,于是这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再也不少任何一个人了。
多好。
但……
“她……她……”
方晓夏揉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眼花,战战兢兢的同时悄然挪动脚步,将白舟护至身前。
白舟看着张婶,确定张婶的头上没有遗言,然后他转头看向鸦,心有灵犀的仪式再次发动。
“鸦老师,看了这么久……能否判断出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闻言,鸦先是点头。
这个动作让白舟手指勾动两下,怀中的特洛伊木马里,红白马刀的刀锋露出半截
接着鸦又摇头。
白舟收敛锋芒,异常全消。
继而鸦又点头。
身边下意识再次涌现刀气的白舟:“?”
您搁这按电源开关呢?
鸦站在厨房门口,隔着炊烟望向正在辛勤工作的张婶,目光幽深: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观察这些人,但却没能找出破绽……其实,有些事情需要分开去看。”
“——这座世界是虚假的,但人都是真的。”
鸦说:
“灵性也好,灵魂也罢,他们都货真价实地生活在这里,并非是你的幻觉。”
“……听着更像晚城了。”白舟表情渐渐变得古怪,“——真正的晚城。”
鸦又摇头,“晚城是假的,但晚城的一草一木却是真实存在于倒影听海的边缘地带,拜血教那群疯子为此花费了海量的代价。”
“而这里……”
鸦抬起头,目光越过院落的矮墙看向天空那轮血红的圆月。
“这里是假的,一草一木都是假的,整座世界都是虚幻的。”
“破碎的晚城不会重建,这里的一切也不会和当初一模一样。”
“但……”
鸦又说,“说这里是谁制造的幻觉却又不妥,因为幻觉无法还原到这个程度,更没办法将所有人笼罩其中还能长久的维系下去,不让任何人觉得违和。”
“那种程度的仪式,层次相当之高,拿来对付这么一群普通人——简直无异于拿加农炮轰炸一粒豌豆!”
加农炮打豌豆?
这个相当奇妙的比喻让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
豌豆公主吗你是,起床气这么大?
“除非——”
鸦的声音在这儿停顿。
她的目光从炊烟里穿过,落在张婶忙碌的侧影身上。
“是这里的所有人,他们自己选择了这里。”
闻言,白舟皱眉。
“具体来说,答案其实就在那封信里。”
鸦说:
“——这里是一场白日梦。”
“一场属于晚城民众的白日美梦!”
白日美梦……
白舟琢磨着这几个字,觉得的确再没哪个词汇比这个更适合形容此刻在他脚下的世界。
“他们心甘情愿。”鸦说,“这些人用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记忆、还有他们对这座城市全部的念想,共同堆积筑造起了这座城市。”
“一座……一模一样的晚城!”
鸦摇了摇头,“其实他们未必就这么无比地怀念晚城,只是因为外面的听海太烂。”
“又或者说,是他们在听海遭遇的一切,让他们的精神选择逃避,逃避回他们最熟悉也安逸的地方。”
听海遭遇的一切……?
白舟抿起嘴唇。
是洛少校的《晚城素材病栋实验》!
很难想象姓洛的当初给这些人留下了怎样可怕的记忆,才会让他们的精神如此逃避现实,龟缩到片虚幻的晚城。
如果说,大家包括白舟的前半生,是在晚城被拜血教欺骗,在别人准备好的虚假环境里过着虚假的生活。
那么现在,他们就自愿选择从真实世界退缩回来,心甘情愿沉浸在了这片世界里面?
“所以,这里其实是‘梦境’?我被拉扯到他们的梦境里面?”
白舟在心头询问,“是他们自己不想醒?”
鸦轻轻点了点头:“正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晚城民众的精神自发汇聚而成,无数个你熟悉的精神碎片构成了你从小长大的晚城——所以你才毫无抗拒地、在推开门后来到了这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白舟又问,“是不是说明,其实我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至少在这里过得不错?”
听海也好,晚城也罢,真也好假也罢,只要大家在这里过得安心踏实,不那么痛苦……
世界的真假,又有什么关系?
到了这会儿,白舟倏地想起鸠医生的话语:
【尽管很多人都对那里畏之如虎……但是据我所知,你的老乡们在那里应当能够得到妥善的治疗,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最好的安宁。】
所以,鸠医生的意思,是这样吗?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精神治疗的一部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