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觉得这里众人沉浸的白日美梦,与他在特管署遭遇的一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两者之间或许有关联,又或许没有,但是……
新仇旧恨,白舟倒确实该找机会和拜血教的人一起算算。
眼下这个新发现,对白舟来讲其实不是坏事,甚至恰恰相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因为现在的情况是,这位章医生主动入局,想要唤醒晚城的民众——而拜血教则在无人知晓的背后螳螂捕蝉。
可是,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白舟这个黄雀又已经悄然入局。
【接下来,只需静待上面来人。】
【毋庸置疑,这是一次成功的实验,我会为此得到赏赐。】
小周已经认为实验接近结束,显然在他的视角里并没有白舟的存在。
而……上面来人?
这个上面来人,是否意味着拜血教会在这阵子下来某人,将此地培育出的“蛊王”领走?
这中间,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白舟觉得,是有的。
但这就又引申出一个新的问题,也是白舟首先需要搞清楚的问题——
那个冒充祥叔,一看就非常了解祥叔也了解白舟、写信将白舟引来晚城的人,究竟是谁?
不太像是小周,也就不太像是拜血教的人。
白舟的目光定格在病历的倒数第二页。
【我想我有必要亲自前往他们的梦境,去唤醒他们!】
【但在我沉睡之前,或许我应该……】
在沉睡之前,章医生似乎做了什么。
会不会是她写了那封信,将白舟引来此地作为最后一重保险?
毕竟,白舟既是晚城人,又是听海新晋的救世主,相比其他人,他更有知情权,更方便进入这里的梦境,也更有可能将晚城的人们唤醒。
何况,看见白舟的时候,章医生似乎并没觉得意外。
这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但……
白舟蹙眉。
他遇到章医生以后,章医生面对他的态度,实在不像是看到了什么援兵,反倒更像是觉得他是个麻烦,是个扰乱晚城的不安定分子。
这就和白舟的猜测有些相悖。
——是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吗?
千头万绪一一梳理,白舟心头闪过诸多猜测,他在心底当前掌握的线索与病历上的内容分别对应。
但是,到了现在,这些事情既重要也不重要了。
因为从现在开始——
白舟将主动入局。
若这些是有人算计自己,那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而若真是章医生将他找来,而拜血教暂不知晓白舟的存在……
拜血教在明,白舟在暗。
凭借那句遗言,他能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无论是为了过去倒影墟界那座晚城里的自己,还是最近晚城乡亲的遭遇,亦或是为了调查洛少校的消失是否和拜血教有关……
新仇旧恨,种种一切,都让白舟有充足的理由,不让拜血教做到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躲在暗处的白舟能够观察,能够调查,也能够行动。
相比之前白舟疑惑与紧张地在无边黑暗摸索的状态,现在他起码也是戴上了夜视仪,像个合格的猎人一样躲在草丛里面树梢头上。
——从此刻开始,攻守之势,就大有不同了!
将这份病历小心翼翼放回了原处,白舟还原一切布置,离开了这座办公室。
离开之前,白舟还又转头,专门看了几眼挂在墙上的鲜红锦旗与那些照片。
照片上面,小白花似的章医生素面朝天,悲悯的眼神带着温柔的笑意,与康复的病人站在一起,挂在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
之后的调查就收获寥寥,白舟翻遍了一间间空荡荡的病房和死寂的办公室,最后失望下楼。
作为一名熟练的劫匪、拾荒者与搜寻者,此时,距离白舟进入医院,仅仅过去不到七分钟的时间。
但当白舟来到一楼大厅,却发现这里刚才还十分热闹的人群,这会儿已经人去楼空。
如果不是大厅里还有几个人正在收拾东西和打扫卫生,方晓夏也等在这里,白舟都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觉,死寂而空旷的医院大厅在傍晚的暮色下更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大叔,那位……章医生呢?”白舟走上前去,逢着打扫卫生的大叔开口询问。
“吔?舟哥儿,原来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人见了白舟,先是表情带了些疑惑,继而颇感惊喜。
“你来的正好,今天是八月十六,市民广场点了篝火准备举办社戏,热闹的很,大家都去——倒是让你小子赶上了。”
社戏……?
“章医生也去了那里?”白舟反问,“这么快?”
“那是,社戏就要开始了,可不能误了时辰,大家喝了药就赶紧过去了。”大叔答道。
听了这话,白舟就往门外去看。
“滴滴嗒……”
小雨淅淅沥沥,刚才倾泻的暴雨消失不见,在医院外徘徊的巨大怪兽也无影无踪了。
看起来,大家喝过“药”以后,怪兽就无影无踪了。
白舟又转头回望向方晓夏,还有站在方晓夏身旁的鸦——
在同时得到两人的点头确认以后,白舟又回过头来,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他看见地面有几点溅在地上的黑糊糊,于是抢在大叔打扫到这儿之前,蹲在地上用指尖挑起一抹药渣。
将药渣放到鼻下,白舟轻嗅两下,随即瘪着嘴巴蹙起眉头。
好苦。
只是闻着,就比鸦吃的咖啡豆要苦得多。
难以想象放在舌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古怪体验。
可是……
白舟表情古怪。
刚才还喝过这么苦的药,遇见那么诡异的腐绿色怪兽,现在就欢天喜地着急忙慌去参加社戏?
真有够癫的。
白舟发现老乡们的精神确实格外地不正常,相比较来说,白舟简直是个品学兼优性格乖巧的三好学生。
“走吧。”将这抹药渣收入怀中,白舟转头朝着方晓夏回望,“我们走。”
“去哪儿?”方晓夏问道。
她似已猜到白舟的答案,目光里既带着紧张又带着些许好奇与期待。
白舟轻声开口,作为回答:
“社戏。”
……
社戏,是晚城节日庆典的俗称,充分体现了本地的民俗文化。
最热闹的时候,会有一堆黑袍的处女跳舞祭祀,黑袍大长老偶尔还会捞出个犯禁的倒霉蛋烤火助兴,将气氛在升腾的火苗中推至高潮。
白舟小时候没少看过社戏,知道这对晚城的大家来说是不容忽视的大事,现在想起社戏的种种甚至还有所怀念。
因为每当这种时候,白舟总能在大家散场以后,混到小吃摊剩下的吃食,虽然未必热乎,但能混顿有滋味的饱饭。
隔了老远距离,渐渐望见依稀几点灯火,而且似乎听见歌声了,料想该是社戏的戏台。
但稍微走近,隔了深沉的夜幕,白舟那非凡的目力又看出是几盏路灯。
心头正感失望,白舟便遥遥看见路灯下的阴影下,鬼影似的悄然走出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章医生,她一只手撑了柄黑伞,另一只手抄进口袋,婷婷倩影站在路灯下不动。
不知为何,白舟有种感觉。
她是在等自己。
果然,当白舟和方晓夏在不久后走近过去,章医生的目光立时投落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她的嘴角含着笑。
“舟哥儿,一起去看社戏吗?”
舟哥儿?
这个称呼,让白舟目光一凛,“果然是你给我写信,所以你的目的是……”
闻言,章医生却摇了摇头。
“写信的人,的确是我。”
说话的功夫,她撑着伞转过身去,在重重泛起涟漪的水洼中迈开穿着运动鞋的脚步:
“但那时的我是那时的我,现在的我是现在的我……”
她在前面走着,白舟和方晓夏在身后跟着。
鸦在一旁独行于夜幕,表情安静,脚步悄无声息,雨水穿过她仿佛虚化的身体,不留下半点痕迹。
湿漉漉的青石长街反射淡红的月光,三人或者四人一前一后行在淅淅沥沥的小雨深处,这一幕场景落在晚城昏沉的夜幕之中竟然显得分外和谐。
然后,白舟就听见少女幽幽说道:“不过,现在的我改主意了。”
她说:“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大家在这里生活的非常融洽、安逸与舒适,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变。”
“所以,你已经可以回去了。”
“安逸舒适?”白舟跟在后面,表情相当古怪。
“你是说脸上写着‘痛’字的那根大黄瓜?那玩意在的地方也能用安逸舒适来形容吗?”
“而且……”
“这才几天?”白舟问道,“你改主意的速度,怎么比池塘里吐舌头捉蚊子的蛤蟆都快?”
章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