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像白舟说的那样,他不是谁的救世主,也不能给出任何保证。
但相比之前,一个是在疼痛中挣扎,一个是在安逸中毁灭——
白舟能够给出他们另外一个新的选择。
只看他们如何回答。
“轰隆隆!!!”
比雷鸣更大的回响,弥漫在天地之间。
高台上,白舟独自站着,安静等着大家的回答。
身后是簌簌坠落的天空,身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张婶、祥叔、陈大爷……那些熟悉或没那么熟悉的面孔全都在仰着头,望向他。
“……”
起初,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动了。
卖糖葫芦的老伯,把插着糖葫芦的草把子往破碎的地面用力一叉,梗起脖子走出人群。
“舟哥儿,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都知道你没坏心思……”
他来到高台的下方,一张泛黄的老脸认真望着白舟:
“这次,你牛大爷信你!”
在他身旁,修鞋的刘大爷也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挤到人群前面,咧开嘴角:
“舟哥儿,你刘大爷这条腿,是你帮着抬出去的,还记得不?”
“那年我家塌房,你才多大?十二?十三?别人都跑,就你小子往回跑!”
刘大爷说着,笑容下露出几颗豁掉的黄牙,
“我从那时候就觉得,你能成事儿……我也信你!”
这时,张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抬头看着白舟,看着这个小时候总蹲在她家门口等着讨吃的瘦小孩,看着这个后来去听海干了大事、现在站在高台上说要带他们走的人。
“舟哥儿,”她说,“你张婶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你说的那些大道理。”
她说:
“但你要是说让咱跟着你走——咱就走!”
……有人带头以后,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卖豆腐的,炸藕盒的,老得走不太动的、年轻力壮的、怀里抱着孩子的、还有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麻花的孩子们——
他们都自发汇聚过来,仰起头,眼巴巴望着白舟。
那些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期盼,有信任,有对未知的害怕,还有更多的……不舍。
矛盾的不舍——
舍不得这个梦。
但也舍不得死。
在这些人里,祥叔反倒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他捂着胸口那个温热的饭盒,肥胖的身躯费好大劲才挤过人群出来,靠近了看向白舟。
然后,他竟反常开怀的笑。
“舟哥儿,已经长成……成熟的大人了啊。”
祥叔在人群里低声念叨:“不用你祥叔再给你偷偷带焖茄子啦!”
这声音很小,混在人群的喧嚣里面很不起眼,也许白舟未必听见。
但高台上,默然在原地的白舟,喉结动了两下,独自站着的身形似也没那么孤单了。
至此,算是……全票通过?
白舟攥紧刀柄,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举刀。
人群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白舟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灵性的鼓荡之下,却能让台下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你们还会不会疼痛,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治好你们,更不知道回到现实以后等待你们的未来是什么。”
他的声音停顿,抬头望向头顶正在坠落的天空,望向天空那轮摇摇欲坠的血月,望向市民广场正在崩解的一切。
“我只知道……这里不是家。”
“晚城是家,但这里不是晚城,只要大家都在的地方,还可以有新家。”
他认真说着,几乎一字一顿:
“——如果你们相信我,我就尽最大努力,带你们活下去,带你们回家!”
可人群似是不耐,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回答:
“不用再说了,再多说些,说不定就要反悔了……快走吧,舟哥儿!”
人群里,第一个声音响起来。
接着是第二道。
“走吧,我们跟你走!”
接着,是第三道声音,第四道,第五道。
回应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低沉而热闹的嗡鸣。
社戏结束了。
晚城的梦也该醒了,白舟那做了许久的游子归乡的梦也是同样。
——是时候了,梦醒时分。
“那就……”
白舟深吸口气,转过身。
视角切换,白舟的身后成了晚城沉默站着的众人,身前则面向正在簌簌坠落的晚城天空,以及那轮摇摇欲坠的血月。
熟悉的末日再次来临,但世界终究还在维系。
还需要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这时,白舟对着身后喊了一声,他说:
“我带你们,回家!”
“嗡!”
长鸣震耳,隐约仿佛雷鸣。
红白马刀脱手而出,一点红芒像是闪电闪过天际。
马刀解放——
20%!
也是白舟目前所能驾驭的最大上限!
“哗啦啦……”
灵性仿佛江河涌动,白舟脸色迅速苍白,被手中马刀转眼间近乎吸干!
作为结果,刀出,如龙!
只听“轰”的一声……
所有晚城民众都近乎呆傻地看见——
刀光如柱,直冲天穹!
红白二色相间的光柱,就这样撞在坠落的天空,撞在那轮朦胧的血月之上。
“轰轰轰轰轰——”
斩斩斩斩斩斩!
……压死骆驼的稻草,来咯!
天地,世界,那不是白舟能斩去的东西。
他目前的战斗能力,大概全力发挥,也就足够斩去大半座宿舍楼。
可是,这里是梦境,是心灵,是白舟最熟悉但又虚假的晚城!
是精神的汇聚,是唯心的世界!
就像人被杀,就会死,只要是会死的生物,即使神明被捅一刀也会流血。
那么,世界亦然。
在【精神】属性的准灵名秘宝面前,斩人人会死。
捅天?
——也有窟窿!
“噼啪”一声,惊悚的巨响几乎传至每个人的耳畔。
天空应声裂开,真就绽放出一道巨大的裂隙。
漆黑的夜空背后露出迷蒙的斑斓色彩,一个又一个仿佛炫彩光斑的梦境,在红白刀光面前迅速融化。
再往后,就是真正的黑暗。
真实的、冰冷的、什么也没有的黑暗。
但在黑暗的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仿佛在那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有一点闪烁的微光。
——于此刻,梦境,终于出现连通真实的通道。
“就是现在!”
白舟对着身后厉喝一声。
此情此景,亦如彼情彼景。
这虚假的夜幕,就这样被人挥刀撕碎!
真实在外等待,虚假的世界被裂开。
白舟低喝一声,喊了句恰如当初某时某刻的话语。
话语落下的瞬间,仿佛神秘的仪式咒语生效,白舟身后一道又一道身影应声变得透明。
晚城人们的双脚离开地面,他们的身体开始向上飘浮,仿佛一只只萤火虫似的,缓缓升向天空那道裂开的黑暗口子。
一道道身影渐渐透明了,他们都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