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试炼的终点,执政官口中老不死的秃鹰,【悼亡之翼】——
终于显露在他的面前!
起初是微不可查的黑点,转眼落下覆盖小半座雪山的无边阴影,穹顶的神鹰逆着风雪迅速掠过,从万里高空向下加速俯冲。
振翅一卷,云起翻腾,高空的风与雪全都被凌厉的气流撕成粉碎,可怖的压迫感如泰山压低,那种被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手盯上的感觉绝不美妙。
如果是方晓夏或鸦这种【猎人】在这,或许会因为这种奇妙的体验而有所感悟……但对白舟来说,他只能感到游离在死亡边缘的熟悉窒息,名为生死直感的本能正在向着白舟高声咆哮。
“咚!”
脚下的积雪传来震颤,大片大片雪花在凝成实质的压力之下向下压缩凝实,像是在欢迎这片领地的主人回归,又似整座雪山都在发抖。
然后,那双来自高空的冷漠目光被收回,名为【悼亡之翼】的可怖巨鹰朝着雪山之顶匆忙掠去,竟就这样无视了白舟,像是要去完成什么固定的任务。
于是,白舟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拎着马刀,长啸一声,发足狂奔,主动朝着雪山之顶迅速接近。
强敌在前,没有退避的道理。
秃鹰难寻,更不容白舟错过。
少年渺小的身影,在山腰与山顶之间迅速掠过,竟于白茫茫一片的雪山之上画出一道惊艳而壮丽的红色火线。
然后,白舟终于在雪山之巅,看见盘旋在雪顶上空的巨鹰真容。
虽然隔了千米之遥,白舟抬眼远眺,却能将这巨物全貌尽收眼底,心头震悚莫名。
大。
它实在是太大了,一眼望不见边际,像是一团连绵乌云飞在天上,又似一座巍峨高山插翅飞来,双翅下的气流化作飓风吹过天边,仅仅余波就荡起山巅积雪,卷起雪浪万重。
但当白舟看清这巨鹰的样貌,一股冷气便顺着脊柱直冲他的大脑。
苍老的秃鹰垂垂老朽,老到它头顶的冠羽早就掉光,满是褶皱的秃顶遍布疤痕。
宽大的翅骨羽毛稀疏,根根呈现死寂的灰白,仿佛干枯的骨翼覆盖凸起的血肉筋膜,上面满满都是层叠的伤疤,有新的血痕也有旧的暗疤,交叠变成一个个恶心的脓包肿瘤,远远看去触目惊心。
无论白舟怎么去看,像是那样的衰老与那种程度的密集伤势,换在任何一个生命身上,都早就该死了。
可是这只巨鹰,不仅活得挺好,而且气势滔天,甚至还……
“哗啦……”
伴随巨鹰扇动翅膀,有什么东西从它的羽翼之间簌簌落下,混在风雪里面仿佛雪花,细看其实是细密的骨茬。
肋骨的断茬、脊椎的碎片、还有大半颗带着牙齿的颅骨……它们落在雪顶落在山腰,被埋在积雪里露在废墟上。
原来,这只鹰的垂天双翼,分明又镶嵌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尸骸,这些尸骸全都镶嵌在双翼的血肉之上,与皮肉纠缠在一起,彼此融合,姿态扭曲而神情痛苦,仿佛永世不能朝生。
这也是白舟感到毛骨悚然的原因所在,任谁目击到这般惊悚的画面都不会淡定。
“悼亡之翼……”
所谓悼亡,原来是这么个“悼亡”?
将无数亡者与自身融为一体,拿累累尸骸嵌入自身羽翼……
“好凶!这只老秃鹰,邪性的没边了!”白舟心底吐槽,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穹顶之上,秃鹰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从高处俯瞰白舟这渺小的黑影,眼神带着某种白舟不太能够理解的奇异漠然。
下个瞬间,“哗啦”一声,秃鹰飞至,从而而降。
巨大的形体倾斜切入了雪山之巅,身形掠过带起的风压将满地风雪卷起万重波浪,露出底下隐藏着的冻土和遗迹碎片。
然后……
在散开的积雪之下,裸露的遗迹之上,白舟看见,前方横着一座坍塌的拱门,门楣上的浮雕是一只与蛇搏杀的神鹰。
而在拱门之后,则分明是一处庞大的墓地陵园!
成片的碑林密密麻麻,每一座高大的墓碑之前都有被冰雪冻结的古老花束,不知在此存留多久。
除了碑林之外,空地上又有无数尸骸,有的尸骸干枯不腐,有的尸骸只有白骨,这些尸骸密密麻麻交叠在了一起,于碑林中铸成森然死域,漆黑的杀气滔天弥漫,只是平日被积雪掩盖隐藏。
“这是……!”
白舟瞳孔微缩,表情凝重起来,心脏在这一刻倏地慢跳半拍。
因为,他在皑皑白骨与密集碑林的深处,看见一间被积雪压踏大半的茅草小屋……穿过颓疲的砖墙与破烂的窗户,一颗深蓝色的光团映入白舟视线。
那光团悬在屋内半空,差不多拳头大小,通体闪烁冰冷的幽蓝光芒,极寒的温度像是能够顺着白舟的目光传递,只看一眼就让白舟浑身仿佛冻结,连忙移开视线。
尽管如此,白舟的睫毛也已然浮现冰霜。
只这一眼的功夫,看见那幽蓝光团的同时,白舟就恍惚看见了整座雪山在他眼前拔地而起,风雪呼啸冰川耸立,玄妙无穷难以言说。
“这东西,是……”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白舟脑海深处涌现出关于“《凝契——仪式师的二阶晋升》”的相关知识。
在灵性高度活跃的极端地势,有概率孕育出这样的东西,它们是整座雪山连同它体内埋葬的冰雪城邦的共同心脏,是整座大雪山场域的精粹所在!
在某些描述里面,它们偶尔也被称作“地核”与“龙脉”,是高级仪式师也难以寻到的稀释珍宝。
因为它们不仅诞生条件极其苛刻,即使诞生出来也善于隐藏……仪式师们来到特殊的极端地势,有时候花费十年寻找,都未必能够知晓脚下的地势到底有没有孕育出它,更别说寻到这东西的确切痕迹。
可是,现在?
看着出现在茅草屋里、径直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稀世珍宝,白舟心脏扑通直跳。
虽然,白舟知道它与整片场域相连,两者之间浑然一体,它就是大雪山,大雪山就是它——因而现在的白舟绝无可能将其取走。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因此失去价值。
恰恰相反,它对白舟这种低级仪式师来讲,价值根本就是无可估量!
对于仪式师来讲,凝契最难的地方就在于感知,越是强大极端的地势场域就越难感知和描摹,天地万象之间隐藏了太多凶险杀机。
可是,作为地势场域的精粹所在,这东西几乎凝缩了整片场域的所有意象,而且完全不加遮掩。
——这就意味着,原本只有高阶仪式师才能感知并成功凝契的强大地势,在这种场域核心的帮助之下,将能奇迹般地被低阶仪式师感知,进而凝契成功!
像是脚下这片雪山,之前还只是模糊的有所意识……现在到了山巅,白舟才清楚的意识到,作为能够孕育场域核心的场域地势,这座雪山绝对不是他这种一阶仪式师能够感悟凝契的地方!
这座雪山的历史来头,还有隐藏在雪色之下的能量,恐怕远比白舟起初以为的更高!
但是,现在——
有了场域核心,一切就都有所不同。
这是仪式师梦寐以求的珍宝。
——捷径在此。
普通的场域地势,最多只能凝契一道……但若是白舟从一开始就对脚下雪山这种级别的强大地势凝契,又能在身上凝契几道?凝出怎样的契?
很难不去期待。
不过,在这之前——
“唳——!!!”
垂天之翼掠过头顶,伴随着滔天飓风,血肉融合着尸骸的秃鹰,降落在白舟身前不远处的坍塌拱门之上。
【悼亡之翼】!
杀死执政官小儿子的凶手,白舟此行的最终目标!
仿佛一座高山从天而降,几米宽大的巨爪抓在拱门遗迹之上,冰冷默然的目光落在白舟身上。
——现在,谁来做移山的愚公?
答案毋庸置疑。
“我可一直都在等你过来……”
白舟嘴里轻声嘀咕,随即,按照铸命试炼的知识,身上手上动作不停变化,快速进行了多个仪式。
依旧还是之前那样,并非祈求天地自然的垂怜,而是在和命运打个招呼。
“嗡……”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仿佛被什么注视的奇特感觉席卷白舟全身。
——命运的见证,就位。
凝契的捷径就在远处,但前提是战胜眼前的巨鹰,完成试炼——
“嗡”的一声,战意疯长,白舟朝着那只凶名赫赫、模样狰狞的秃鹰勾动两下手指,仿佛挑衅。
果然,秃鹰大怒,翻身于高空,飓风扬起的瞬间——
“高山”扑击而来。
绝对胜过一般铸命师的可怖气场,带着刺鼻熏天的血腥恶臭,远远碾压了白舟那堪称渺小的气势。
然而,面无表情不见惧意的白舟,快步挺刀迎上。
战意涨,刀气长。
少年与神鹰搏杀于雪山之巅,仿佛神话降于此间——
铸命,就在眼前!
……
同一时间,有支全副武装、气势强大的队伍,也进入至落日山脉。
五个准铸命师,三位零命铸命师,一位一命铸命师——领头的男人,更是一位强大至极的二命铸命师!
几人途径各有不同,彼此相互配合,手中装备完善,每个人都眼神精明、气质干练,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狠人。
但他们全都对领头的男人十分敬畏,因为那是一位二命试炼者,冒险者途径向来以能打出名,这人更是狠角色中的狠角色!
二命试炼者穿着黑袍,作为仇视诺拉努斯的存在,他在刚刚知晓诺拉努斯家族覆灭的原因之后,受命于紫袍贵族,马不停蹄带着下属跟踪而来,杀入落日山脉。
“那个卢库斯,诺拉努斯的余孽,怎么会跑到这来?”行走在恶风呼啸的山脉之中,这人在心底骂着。
“老大,就那小子的那点实力,竟然也敢跑到这来……”在黑袍男人身旁,穿着披甲背负弓箭的一命铸命师,表情凝重的开口出声,“怎么想,他都不可能活着出去,我们真有必要一路追进去吗?”
“哪怕……”他犹豫了下,“哪怕是蹲在山脉外面,守株待兔呢?”
“你不懂,这里面有许多复杂的考量。”黑袍男人严肃摇头,沉声回道,“现在,那小子走了狗屎运,和那位执政官扯上关系,此次进山,又是为了执政官的任务而来。”
“所以,他可以死在任务里面,可以死在落日山脉,却不能死在山脉外的任何地方——至少现在不行!”
说着,黑袍男人蹙起眉头,“所以,我们必须确保,这小子是死在执行‘赏金任务’的路上,死在落日山脉里面!”
这时,有队员在后面感慨出声:
“从不起眼的监狱囚犯到现在的九等公民,甚至还敢接下【悼亡之翼】的悬赏任务……”
“这小子有点邪门在身上,看来也有机遇在身。”
那人说道,“虽然不知道,那位痛失幼子的执政官大人在这中间给了多少帮助……但是,这次的事情,真要是让这小子办成,说不定诺拉努斯家族还真有在他身上卷土重来的那天……”
“——成不了!”黑袍男人的话语斩钉截铁,打断了队员的感慨,“那个诺拉努斯家的小崽子,他成不了!”
“因为,无论他成败与否,也无论他潜力几何、身上有什么秘密,都要被我们在今天生生抹杀!”
黑袍男人的声音阴恻恻的,眼底浮现憎恶和振奋,“诺拉努斯家族,已经完蛋了!大家都不想看到它回来,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众人,知道他们是在犹豫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