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三根柱子上那些扭曲的脸庞,在金色丝线的映照之下,同时睁开了眼睛。
三排青铜滚轮开始转动。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抽奖机开始疯狂转动,紧张刺激的抽奖开始。
当三个相同的图案汇聚到一起,紫袍贵族就能得到对抽奖机询问占卜问题的机会。
只是……
“当……当……当。”
三排青铜滚轮,分别定格在眼睛、圣杯还有匕首。
完全不一样。
抽奖失败,抽奖机照单全收了男人的祭品,但完全没有给出任何回馈。
当然,作为抽奖机来说,这很正常,以至于紫袍贵族完全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重复之前的动作。
鲜活的白鸽,接着是一摞金币。
献上祭品,念动密语,然后手摇转盘。
一次,两次,三次……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储物布袋里放那么多只活的白鸽——又或者说他就是为了抽奖机准备。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抽奖机摇晃着,仿佛千军万马在上面奔跑而过,疯狂转动的青铜滚轮,通过摇曳的烛光倒映在不远处“侍女”呆滞无神的眼底。
二十次以后,紫袍男人摇得手都发酸。
但他依旧没能中奖。
“不对吧……今天怎么回事?”
面对这台只吃不吐的抽奖机,紫袍男人渐渐没了耐心,额头隐约暴起青筋。
白鸽暂且不论,短短时间里面,那些希罗金币的无意义消耗,即便是他也不能无视。
尽管不远处侍女的眼神完全没有任何情感,但他就是莫名觉得,自己正被嘲讽地盯着……
“铛!”
没忍住抬起脚,男人一个高抬脚,从侧面用力踢在抽奖机上。
“我知道你在听……给我中!”
“不然,我就让你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男人冷喝一声,再度献上祭品,重复之前的动作。
在手摇轮盘的过程中,在男人冰冷的凝视之下,青铜滚轮渐渐停下。
或许是之前的威胁竟然真的起了作用,当青铜滚轮上的图案定格下来——
这一次,三只冰冷的、看起来颇为神圣的圣杯图案,在三排滚轮上一字排开。
三只圣杯,可以抽奖。
“叮——”
抽奖机浑身摇晃两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见状,紫袍男人松了口气,对着占卜抽奖机发问。
“抽奖机,抽奖机,告诉我……”
男人低语,“我派出的猎杀小队,是否已在某处角落庆祝他们的胜利?”
“叮——”
又是一声机械的回响,像是有什么弹簧在抽奖机深处骤然弹开,整台抽奖机响起一声类似管风琴的悦耳低鸣,然后从祭台下方的缝隙里面,缓缓吐出一张羊皮纸。
“撕啦……”
羊皮纸的边缘烧焦成灰黑色,上面的字用燃烧的烈焰写成,此刻还在微微跳动,在昏暗的光线中极具神秘学风格。
到了这一刻,紫袍男人的心情重归轻松。
毕竟,还是那句话,他实在想不到阵容如此豪华的猎杀小队、猎杀区区一个卢库斯还能失败的理由。
这样想着,紫袍男人拿起燃烧着笔迹的羊皮纸,转身离开了抽奖机旁边,边走边低头阅览上面的内容。
然后——
男人的脚步骤然停下。
因为在边缘焦黑的羊皮纸上,赫然用燃烧的火焰写着这样的内容:
【狮子女士感谢您为它送去的加餐,并希望下次附赠迷迭香和孜然粉。】
【——毋庸置疑,你的目标没有完成。】
什么叫……什么他妈的叫,狮子女士感谢他为其送去的加餐?
男人傻了眼,看着手中的羊皮卷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明明给了那些人最周全的布置,香炉可以让他们最大程度避开孽物和野兽的侵扰,只要一路跟踪卢库斯过去,就能顺理成章将其袭杀,并将其伪造成被坟场孽物杀死的假象。
怎么可能……
为何目标没有完成?!
在这中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有香炉在手,猎杀小队又是老牌队伍,绝无可能主动招惹落日山脉中的孽物或是野兽。
总不可能那个叫卢库斯的小子,身体里面还藏着不知哪来的狮子,在危机时刻嗷呜一声一跃而出,就把这些追杀者全给吞了吧?
一个……身后藏着母狮子的、谜一样的男人?
诺拉努斯家族的余孽里面,还藏着这样一个特殊人物?
紫袍贵族惊疑不定。
这时,昏暗而安静的会议室里,从男人身后的抽奖机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嘲讽的笑声。
“噗。”
这肯定不是幻觉,紫袍男人可以确定。
被嘲笑了。
被一台年纪比他祖爷爷都大的抽奖机……嘲笑了?!
……
蓝星现世,白舟视线恢复过来,正对上鸦与方晓夏的古怪视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恐怖雪崩的追杀,终于能够长出口气。
“我,我回来了。”
轻咳一声,白舟翻身下马。
与此同时,他第一时间发动千面之月,用【堕圣医师】的变化重复覆盖自己的样貌。
当阴冷又懒洋洋的感觉包裹全身,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家。
从遍地孽物危机四伏的诛罗纪回归——回到这个有人等他回来的小家。
然后,当着方晓夏震惊的目光,白舟将雄壮昂扬的天马变回摇晃的玩具似的小小木马,收入怀中。
——那根本就是个玩具吧?
所以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骑着的白马其实是玩具变化?这听着就像她家的小猪存钱罐会变成魔法飞猪,载着她飞去遥远的魔法国度过冬一样。
梦幻而且不可思议。
方晓夏甚至忽然觉得,此处应有血影唱诗一首。
事实上,早在之前方晓夏就有感觉,特管署也好拜血教也罢,这些神秘世界的人与物总是冰冷残酷,或许这才是世界的真实,看似威风八面的天命者们实则都是行走在世界暗面见不得光的可怜虫。
可白舟不一样……他是真不一样。
他在神秘世界的冒险总是带着瑰丽的色彩,就像这匹踩着彩虹从半空落下的纯白天马,只要是白舟在的地方,事情就总会染上几分童话的色彩。
世界是冰冷的,但是站在白舟的身边,很温暖。
这便是方晓夏的感觉。
但是,维持这种温暖一定总是辛苦,看见白舟身上的狼狈与神色的匆忙,方晓夏深深明白了这点。
心头凛然的同时,方晓夏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松懈。
什么天命猎魔人不猎魔人的……如果想要真正站在白舟身边,她知道自己还要走很长的路,并要为此付出远超想象的努力才行。
但她已有这样的觉悟。
——能有一次努力的机会,就已经是她的幸运。
过去作为人生的败犬,那个衰女孩曾经无数次连努力机会都不曾拥有,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在这个过程中,她明白这个道理。
她珍惜自己站在白舟身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并时刻朝着“将身后改成身旁”的目标拼命努力。
这些,是方晓夏从来不会对人讲出的,潜藏心底的秘密——
“白舟,你……”
鸦看着白舟,目光有些狐疑。
不同于方晓夏,风衣少女的眼光绝伦、见识超群,一眼就看出白舟生命状态的与众不同。
相比一分钟之前未曾踏足墟界的白舟,此刻的白舟虽然神情疲惫衣衫狼狈,可其实仿佛从铁矿变成精钢,从猫鼠变成虎狼,生命层次已经在无形中完成翻天覆地的质变。
强大,危险,内敛,又仿佛隔绝独立在世界之外,带着高位者特有的疏离世界的孤独。
而在这份脱俗的气质深处,又莫名潜藏着几分万年雪山似的尊贵、骄傲与深入骨髓的冰冷。
“这是……?”
鸦的目光惊疑不定。
这种生命层次与气质的巨大变化,再加上四周空气中几乎是扑面而来的、躁动异常的灵性反应,都无不向着鸦充分说明了某个真相……
但那份真相又太过不可思议,以至于让鸦紧紧盯住白舟的双眼,想要得到白舟确切的回答。
“嗯……”
理所当然,以两人间的默契,只一个眼神,白舟就知道鸦想要问什么。
沉吟片刻,白舟点了点头。
在这一刻,他想到自己去墟界之前准备铸命的“狂言”,又想到临行之际,鸦和他讲过的关于铸命师的有趣描述。
【如果按照现代精神疾病的定义,我们每个天命者都是彻头彻尾的超忆症、科塔尔综合症、幻肢症、爱丽丝漫游综合症、Lesch-Nyhan综合症、躁郁症、焦虑症以及狂想症患者……】
【如果人们对狂想症的定义就是“以持续妄想为核心症状,长期持有脱离现实的病态信念,且无法通过客观证据纠正”……】
【那么,每个行走在神秘世界的天命者,毫无疑问都是偏执到死的狂想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