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虽然对“小俞妹妹”的印象早就模糊不清,但就是凭借这模糊的记忆,结合厂里的种种传闻,刘姓青年一直都以为她是个对谁都不苟言笑、文静内向、家教很严、不与异性往来的慢热保守型冰山女神。
面对这样的女神,年少时不可得的刘姓青年总会梦回那个忐忑着想加对方QQ、但验证消息永远石沉大海无人搭理的初中时光。
于是,找到机会以后,刘姓青年就有了想要得到对方、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冲动。
然后就有了今天。
他为自己今天的成就感到得意,于是他决心花钱宴请今天的自己。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他印象里面高不可攀、对谁都不苟言笑的冰山女神——
已经不声不响和人结婚了?!
说好的慢热保守呢?说好的文静内向的冰山女皇呢?
你怎么能……
青年疑惑,青年大为不解!
在这一刻,对方的夫婿从天而降,对老俞夫妇来说堪称来的恰到好处仿佛天神降临,但对刘姓青年来说,这可真是魔神太岁飞到脸上,让他见鬼似的脸庞差点连眼珠子都给飞出来。
起初,刘姓青年听见对方说他和小俞是对象关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胸中醋意翻滚,颇有几分不服和酸楚。
可他很快就感到疑惑,接着就是巨大的后怕与恐惧。
因为不说外面停着的豪车与这些个一看就训练有素的西装暴徒,就说他眼中高不可攀的餐厅总经理也在对方面前卑躬屈膝,俨然是以下属身份自居。
这样一个男人站在眼前,他凭什么不服?
又拿什么竞争?
只是可笑。
是了,冰山上的女皇自然就该属于站在雪山之巅的皇帝,他们天生一对,你又是哪来的小丑,非要自作多情整出无聊的小丑闹剧?
而现在……这位站在雪山之颠的年轻皇帝,向着站在山脚下的庶民投落视线。
还有其麾下臣民那一双双刀子般的目光!
面对众人的注视,刘姓青年只觉如堕深渊,浑身冰冷的同时胃里止不住的翻涌,仿佛刚才狼吞虎咽下的高级食材有问题似的,短短一分钟就让他食物中毒两眼一黑。
当众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青年就想起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事情,几乎和那些烂俗故事里面在主角登场前作为铺垫的反派小丑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一个皆大欢喜的圆满故事里面,像他这样的反派该会有怎样的结局?
是毁灭吧?
嗯,毁灭吧。
两股战战,青年在心底近乎绝望地如是想道。
“你是?”白舟的目光落在刘姓青年的身上,目光里面带着并不失礼的好奇。
“我……我……”刘姓青年张开嘴巴,喉咙嗬嗬作响却又因为大脑空白几乎失声。
最终,他终于磕磕巴巴讲了出来,讲出过往他常和人提起的那一长串:
“我是刘清水,万安实业的刘清水。”
颤颤巍巍从残留葡萄酒酒渍的西装口袋掏出名片,刘清水像是拼命在水中挣扎的溺水者似的,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哪怕一根救命稻草:
“或许您听过我的名字,新区那边的几个楼盘,我们公司都有参与竞标,李副区长上周还和我在一个桌上吃过饭呢……“
一边说着,他报菜名似的接连报出几个名字,这些名字平日总是作为他的底气。
比如这个局那个局的中层领导,再例如某个大开发商的小舅子,还有建材协会的某个副会长、某某公司的某某负责人……
越说就越顺畅,毕竟这些话他早就说过不知多少次,什么交涉的酒局谈判的茶桌交际的牌局,只要提起这些名字,别人总会眼神变化肃然起敬,对他的态度会有明显改善。
“另外,我的未婚妻是小黄鼠外卖公司东城大区二部负责人的侄女……您应该知晓,他们近几年一直在筹划改组合并成立财团的事宜。”
说到最后,他还又面不改色扯了个完全不存在的晃眼:“据我未婚妻说,如果后续黄鼠财阀顺利成立,也会将我创立的万安实业合并过去来着。”
他提到了未婚妻。
小黄鼠外卖公司东城大区二部负责人的侄女!
相比这个领导那个会长的所谓人脉,这才是他一路走到今天的最大底气!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如果真把那家几乎垄断听海运输业务、行业触角遍及各处的庞大集团当做普通人眼中的外卖公司,那才是纯粹的无知!
果不其然,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无论是老俞夫妇还是附近客人们的眼神都有所变化。
然而……
完全超出刘清水的预期。
无论是【L'Ambroisie】的总经理、大堂经理和行政主厨,还是在场的服务生们,乃至那些西装保镖……
听了刘清水的卖弄,他们嘴角都忍不住勾起某个微妙的弧度,仿佛嗤笑。
他们向他投来的眼神里面带着若有若无的怜悯和讥笑,这种发自内心的鄙夷是刘清水这辈子平生仅见。
他在酒局上和别人谈笑风生,在工地上对下属随意斥责,在那些他以“刘总“身份出席的场合里面习惯了被人巴结讨好。
可是现在,在这个地方,就连旁边端盘子的服务生,看他的眼神都如同在看一只猴子——但又更接近于路边一课歪了脖子的树,不讨厌也不喜欢,看一眼觉得惋惜,看两眼又懒得多看。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对此,刘姓青年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颇有些手足无措的茫然感觉。
至于,“小俞的老公”本人……说真的,他倒是没有任何嘲笑或是鄙夷。
他的眼睛里面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他领口的酒渍就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样啊……好的,虽然以前没听过这些名字,但以后我就有印象了。”
眼底没有多少情绪,白舟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灿烂,“替我向他们问好,也很高兴认识你,刘清水。”
什么叫向他们问好……
刘清水稀里糊涂和白舟握了握手,心底甚至莫名生出荣耀的感觉,接着浑身就又传来一阵激灵。
因为,虽然面前年轻人的那些话语看似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站在他的身旁,无论是【L'Ambroisie】的总经理还是那些西装保镖,似乎都在严肃点头,像是要记下什么。
甚至有人当场就掏出手机跑到一边,低声嘀咕着某些话语,像是在遥遥下达什么指令。
……他们在干什么?
你们要对我……对我的“朋友”做些什么?
刘清水的脊背不知不觉已经湿透,汗水早就涔涔渗出,可偏偏身上又觉得十分寒冷。
“所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没吃上饭就要离开?”
最终,白舟终究是问出了这个问题,轻飘飘的语气对刘清水来说却有着比山更高的沉重份量,几乎就要将他当场压垮!
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可刘清水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能怎么说,难道说我想强娶小老婆,威胁到了您岳父岳母的头上?
——想被灌上水泥扔进听海港的海里,就这样说了试试看吧!
……值得一提的是,当白舟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还顺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宝石魔女。
宝石魔女回以同样疑惑的视线,因为她也完全没想起来这货究竟是谁。
难道,是家里什么她没见过的远方亲戚?
——她家还有能在这种地方吃得起饭的亲戚?
“我……我……”
于是,刘清水结结巴巴,在对方看似轻飘飘实则分外沉重的气势之下讲不出哪怕半句辩解。
“——没什么的,没什么!”正在这时,老俞的父亲主动出声,朝着白舟摆了摆手。
“这是我厂长的儿子,因为要谈一些退休的事情,在这里请我们吃饭。”
“不过,刚才我的肚子不太舒服,于是就准备离开了……”
老俞的主动出言,让白舟恍然点头的同时,也让一旁的刘桂兰和刘清水二人傻眼。
“老俞,你……”刘桂兰正要出声,却又被老俞一个眼神拦住。
自己俩人出来帮已经结婚的女儿相亲……这算什么烂事儿?
新女婿还摸不清深浅,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介意,万一牵连到了女儿,影响了其对女儿的看法……
女儿才刚刚获得不得了的幸福,他们这些当父母的,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幺蛾子,拖了女儿的后腿!
至于,他们两个在刘清水面前受的委屈……
对老俞来讲,这些都无关紧要,不算什么!
——这就是老俞十分朴素又全心全意为女儿着想的初心。
“啊……啊对对对!”
虽然不太清楚老俞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刘清水还是赶忙接过话题,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匆匆出声,“是谈退休,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那就劳你费心了。”
白舟“哦”了一声,接着转身对弓着腰的总经理说:“今天他们这顿饭不要收费,记我账上。”
“如果之后,伯父伯母再带朋友过来吃饭,也都记我账上。”
白舟话说地轻飘飘的,但总经理却格外重视。
连声应着的同时,总经理操作着什么把今天预付的饭钱原路退回给了刘清水,同时又立刻从一旁的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磨砂质地的黑色卡片,将其双手递到老俞夫妇的面前。
刘清水远远看着,他好像听说过这种黑卡,据说能在【L'Ambroisie】持有这种黑卡的存在不超过十个,每个都是听海最顶层的名流显贵,需要时能够得到【L'Ambroisie】暗中那些资源的最大帮助。
手机振动两声,刘清水看着上面原路退回的高额数字,又抬头看看看着云淡风轻礼貌微笑的白舟,心底泛起苦涩与巨大的恐惧,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刚才心底的酸楚敌视、再到后来的担心惶恐有多可笑。
他的这些内心戏,在对方如春风般和煦的风度翩翩面前显得分外多余,恍若滑稽的小丑。
尽管对方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可是无与伦比的自卑感与心碎却在这一刻清清楚楚淹没了刘清水的心头。
他知道对方这种和煦与礼貌意味着什么。
因为——
他不在乎。
因为差距过大所以完全不会在意,在对方面前自己可能连“人”的范畴都没进去,疑似更接近是个没进化完全的杂耍猴子。
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小猴子在想些什么,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甚至马上就要他刚才还瞧不起的老俞夫妇也马上就要飞升到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去了。
所以这老俞才能如此“大度”的不计较他,把他当个屁放掉了吧。
刘清水心里想着。
“不过,饭就不吃了。”这时,白舟又对着总经历摆手,“还有事情要忙,你好好招待这些客人吧,打扰到大家的用餐真是不好意思。”
任由总经理在面前热情又近乎谄媚的介绍着店里的特色菜品,白舟也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什么鱼子酱什么和牛小排,他都统统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