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是半个月前,她可能会被这番话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但现在,不会了。
“主教大人。”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您说的这些教义,我从小听到大,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圣光法典》第一章第三节:舍弃小我,方能成就大我。个人的欲望,是阻碍灵魂升华的尘埃。”
“《圣言录》第七卷第十二节:圣光之下,众生平等。但神的仆人,应以身作则,承受更多的苦难,以此来彰显神的荣耀。”
“我一直都相信这些。”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虔诚,足够无私,足够听话,就能得到神的眷顾,就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光明。”
“但是......”
她的声音突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在我最需要神的时候,神在哪里?”
“当我的家乡被屠戮,我的亲人被杀害,只因为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秘密时,惩罚罪恶的圣光,又在哪里?”
“当我被当成一个政治筹码,要被送给一个我根本不爱,甚至厌恶的男人时,承诺给我自由意志的神,又在哪里?”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巴托里的脸上,也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巴托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一派胡言!”他厉声呵斥,“你的家乡,是被魔兽摧毁的!这是不幸,但不是教会的错!”
“至于你的婚事,那是为了巩固圣王国与罗兰王国的联盟,是为了对抗魔王,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这是无上的荣耀!你怎么能用筹码这种肮脏的词汇来形容?!”
“荣耀?”
菲奥娜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牺牲一个女孩的幸福,换来的联盟,也配叫荣耀?”
“为了对抗魔王,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个无辜的人,推进火坑吗?”
“主教大人,您别忘了,《圣光法典》里还有一句话。”
她看着巴托里,一字一句地说:
“当荣耀需要用罪恶来换取时,那它便不再是荣耀,而是......伪善。”
“你......你......”
巴托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只知道念经祷告的小丫头,竟然把教义记得这么熟,还学会了用教义来反驳他。
“强词夺理!”他恼羞成怒,“就算教会的安排有不妥之处,那你也不能......不能跟一个异端私奔!你看看你现在待的地方!悦己教派!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取悦自己?简直是......荒谬!堕落!这是魔鬼的低语!”
他指着伊凡德,声色俱厉。
“而你!就是那个诱惑了圣女,传播异端邪说的魔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伊凡德身上。
伊凡德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甚至还有心情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主教大人,您先别激动。”他慢悠悠地开口,“喝口茶,润润嗓子。生气,可是会让人变老的。”
“你......!”
“关于教义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悦己教派,和贵教派,其实有很多共通之处。”伊凡德说。
“共通之处?胡说八道!”
“您别急嘛。”伊凡德笑了笑,“我问您一个问题。贵教派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当然是......让圣光普照大地,让所有人都得到救赎,进入神的国度,享受永恒的幸福。”巴托里想也不想地回答。
“很好。”伊凡德点头,“那也就是说,你们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让人......获得幸福,对吧?”
“......可以这么说。”
“那我们悦己教派,也是为了让人获得幸福。只不过,我们不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来世,或者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国。”
“我们追求的,是此时此刻的幸福,是触手可及的快乐。”
“我们让饥饿的人吃饱饭,让他们感到幸福。我们让失眠的人睡好觉,让他们感到幸福。我们让绝望的人看到希望,让他们感到幸福。”
“请问,这有什么错吗?”
巴托里再次被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反驳。
因为伊凡德的逻辑,是自洽的。
而且,他还很聪明地,把自己的教义,和教会的教义,捆绑在了一起。
如果巴托里否定悦己教派,那就等于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教会自己追求的目标。
“狡猾的家伙......”巴托里在心里暗骂。
“至于取悦自己......”
伊凡德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主教大人为什么会对这个词有这么大的偏见。”
“难道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更快乐,是一件可耻的事吗?”
“难道只有像苦行僧一样,折磨自己,压抑自己,才能证明自己的虔诚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只能说......”
他看着巴托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您所信奉的那个神,恐怕是个有虐待倾向的心理变态。”
“噗——”
旁听席上,不知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教堂里,都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声音。
“你......你竟敢......亵渎神明!”
巴托里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我没有亵渎。”伊凡德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合理的推论。”
“而且,我觉得,菲奥娜小姐的选择,非常正确。”
他转头,看向菲奥娜,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她没有被那些迂腐的、压抑人性的教条所束缚。她勇敢地挣脱了枷锁,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
“这,才是真正的悦己精神。”
“这,才是真正的......灵魂升华。”
他说完,带头鼓起了掌。
菲奥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感动的、崇拜的、混杂着一丝爱慕的复杂神情。
尤娜和艾莉娅,也跟着鼓起了掌。
然后,是那些被特许进入的平民代表。
他们很多人,都吃过悦己教派的安神面包,都接受过悦己教派的帮助。
在他们心里,这个戴着面具的大主教,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越来越响亮。
最后,整个教堂,都回荡着雷鸣般的掌声。
巴托里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上,任人嘲笑。
而坐在最高审判席上的国王,则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肃静!”
乌萨尔再次敲响了法槌。
掌声渐渐停息。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我们就来看看......证据吧。”国王开口了,声音威严。
“悦己教派的大主教,你声称菲奥娜是因为勇者的逼迫才离开。你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
伊凡德打了个响指。
瑟薇娅从他身后走出,手里拿着一个记忆水晶球。
“这是我们偶然记录下来的一段影像。”伊凡德说,“请大家欣赏。”
瑟薇娅将魔力注入水晶球。
一道光幕,出现在教堂中央。
光幕上,出现的正是婚礼那天,佐藤开斗在休息室里,对菲奥娜说的那些话。
“......穿上这身婚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不过,我还是更期待你不穿衣服的样子......”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要不是为了得到圣女的祝福,巩固我的力量,我才懒得娶你这种假正经的女人......”
“......今晚,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到时候,我保证你会求着我......”
那些下流的,无耻的,充满侮辱性的话语,清晰地传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那些之前还对勇者抱有幻想的贵族小姐们,她们看着光幕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三观都碎了。
这就是她们崇拜的勇者?
这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这分明就是个......流氓!
“假的!这是假的!”
佐藤开斗猛地站起来,指着光幕,歇斯底里地大吼。
“这是污蔑!是他们用魔法制造的幻象!”
佐藤开斗的脸,瞬间白了。
他知道,这段影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