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臭的黑烟混合着木材燃烧的劈啪声,在空气中肆意弥漫。平时寂静、整洁,连马车轮子都要包上软垫的贵族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街道两旁那些华丽的锻铁路灯被连根拔起,砸在雕花玻璃窗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名贵的丝绸窗帘被扯出窗外,点燃后像火把一样被扔在石板路上。
“悦己者,得永生!”
“信圣光,死全家!”
成百上千的人群拥挤在宽阔的街道上,手里举着干草叉、生锈的铁剑、甚至是缺了腿的木椅子。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黑灰和泥土。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脖颈和脸颊上浮现出的紫色斑纹。
那是噩梦瘟疫的标记。
这些人在嘶吼,在咆哮,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嗬嗬声。他们用身体撞击着那些由重装步兵组成的盾墙。
“顶住!不许后退半步!”
乌萨尔站在盾墙后方,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柄重重地敲击在旁边士兵的鸢盾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穿着全套的秘银板甲,头盔下的面容紧绷。他看着那些疯狂撞击盾牌的平民,看着他们因为用力过猛而导致指甲断裂、鲜血淋漓的双手,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大人,他们疯了。”副官双手握着长枪,枪尖在盾牌的缝隙间颤抖,“前排的兄弟快要撑不住了,他们的力气大得不正常!”
“盾牌倾斜四十五度,长枪收回,换短剑敲击盾面,用声音震慑!”乌萨尔大声下达指令,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清晰可闻,“不准用刀刃!谁敢让这些平民流一滴血,军法处置!”
士兵们咬着牙,将长枪收回,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剑身有节奏地拍打着盾牌。
“砰!砰!砰!”
整齐划一的敲击声暂时压过了暴徒的嘶吼,但并没有让他们退缩。一个身材魁梧的铁匠挥舞着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最前方的一面鸢盾上。精钢打造的盾面瞬间凹陷下去,举盾的士兵发出一声闷哼,双膝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
“防线出现缺口!补上去!”乌萨尔大吼。
但就在这缺口打开的一瞬间,几个浑身散发着浓郁紫色雾气的人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他们的速度极快,动作完全不像普通的人类。
他们手里握着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倒地士兵的脖颈盔甲缝隙。
“当!”
乌萨尔的剑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准确地挑飞了那几把匕首。剑刃摩擦溅起一串火星。他抬起一脚,厚重的铁靴重重地踹在其中一个袭击者的胸口,将其踹飞回人群中。
“不是普通难民。”乌萨尔盯着那些迅速隐没在人群中的身影,握紧了剑柄,“有受过训练的刺客混在里面煽动。传令下去,弓箭手上房顶,不要射击平民,给我盯死那些动作异常的人,射他们的腿!”
“是!”
火光映照着乌萨尔满是汗水的脸。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距离国王给出的两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暴动不仅没有平息,反而从贫民窟蔓延到了平民区,现在甚至开始冲击贵族区。整个王都就像一个被点燃的巨大火药桶,随时都会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
“两天......”乌萨尔低声念叨着,目光穿过重重黑烟,看向城西下水道的方向,“你到底在等什么?”
......
与此同时,王宫,国王的专属书房。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浓郁气味,将外面的焦臭味彻底隔绝。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铺在橡木长桌上的王都地图。
地图上,代表着暴动区域的红色木块,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国王坐在高高的靠背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纯金的酒杯,杯子里盛着猩红的葡萄酒。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巴托里主教站在长桌的另一侧。他今天换了一身更加繁复的红衣大主教礼服,金色的丝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双手交叠在圆滚滚的肚子上,脸上挂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陛下,外面的暴民已经冲到金叶大道了。”巴托里主教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乌萨尔骑士长的防线,看样子撑不了太久。您真的打算,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吗?”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铛。”
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还有四个小时。”国王开口了,声音低沉,“距离我给他的四十八小时期限,还有最后的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能改变什么?”巴托里主教嗤笑一声,走到地图前,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将几个红色木块推向代表王宫的位置。“这帮暴民已经彻底被噩梦和那个所谓悦己教派的异端思想洗脑了。那个戴面具的骗子,根本就没有平息暴动的能力。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拖延时间对他有什么好处?”国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也许他正在挖地道逃跑呢?”巴托里主教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陛下,我们不能再等了。我建议,立刻出动圣光骑士团的精锐,配合王家禁卫军,对城西的难民营和下水道进行全面清剿。将那个大主教、叛教圣女菲奥娜,以及所有悦己教派的核心成员,统统抓起来,绑在火刑柱上!”
“只要当着全城暴民的面,烧死他们所谓的救世主,这场暴动,自然不攻自破。”
国王看着地图上的红色木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敲门。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皮甲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极重,每一步踩在名贵的地毯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肌肉高高隆起,皮甲被撑得紧绷。他的脖子上,蔓延着几道如同黑色血管般的诡异纹路,一直延伸到他的下巴。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瞳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勇者,佐藤开斗。
他一走进书房,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鲜血和某种腐败气味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原本的龙涎香。
国王皱了皱眉,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勇者大人,您的礼仪似乎被留在了地下室。”国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佐藤开斗裂开嘴笑了。他没有理会国王的不悦,径直走到长桌前,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
“咔嚓”一声,坚硬的橡木桌面被他硬生生按出了两个深深的手印。
“礼仪?那种东西能杀人吗?”佐藤开斗的声音变得比以前更加沙哑粗粝,像是有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刚从维拉德的特训室出来。那个新送来的味道真是不错。我现在感觉,我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那种力量......”
他张开右手,用力一握。
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爆响,一团黑色的气流在他掌心被捏碎。
“足以把那个戴面具的混蛋,捏成肉酱。”
巴托里主教看着佐藤开斗展现出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喜悦所取代。
“勇者大人现在的实力,确实已经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巴托里主教奉承道,“对付一个区区异端,自然是不在话下。”
“少拍马屁。”佐藤开斗瞥了他一眼,然后死死盯着国王,“陛下,我没耐心等下去了。外面那些垃圾在喊什么,你听不到吗?他们不仅在骂教会,还在骂我!骂我这个注定要拯救世界的勇者!”
“把调兵的兵符给我。”佐藤开斗伸出一只手,暗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我要亲自带人冲进下水道。我要亲手砍下那个大主教的头,挂在城门上。至于那个臭婊子菲奥娜,还有尤娜和艾莉娅那两个贱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会当着所有暴民的面,把她们衣服扒光,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我佐藤开斗,是什么下场!”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国王看着面前这个形如恶鬼的勇者,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和防备。但他掩饰得很好,表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
他需要勇者的力量,哪怕这股力量已经变得邪恶和不可控。
“勇者大人,契约就是契约。”国王缓缓开口,“作为一国之君,我既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四十八小时。那么,在最后一粒沙子落下之前,我就不能动用王国的正规军去围剿他。”
“这是规矩。”
“规矩是活人定的!”佐藤开斗一拳砸在桌子上,地图被震得飞了起来。
“如果陛下不愿意破坏规矩,那就由我教会来代劳吧。”巴托里主教适时地插话,“教会的圣光骑士团不受王国军令限制。只要陛下您默许,我现在就可以下令。”
国王看了巴托里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黄金酒壶,给自己重新倒满了一杯葡萄酒。
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摇晃。
这就是默许。
“好!”佐藤开斗大笑起来,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上闪烁着黑红色的光芒,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去广场上搭火刑架!把木头堆得高高的,浇上最多的火油!四个小时后,我要让整个王都都看到那场最盛大的篝火晚会!”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厚重的房门被他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飞溅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国王端着酒杯,走到碎裂的窗户前。外面的火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去安排吧,主教大人。”国王喝了一口酒,“准备好火把。如果四个小时后,那个大主教拿不出奇迹......”
“就用他的骨灰,来平息这场暴乱。”
......
与外面的火光连天、杀声震耳不同,城西下水道深处的悦己教派总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温馨的香气。
那是小麦烘焙后的焦香,混合着浓郁的蜂蜜甜味和清新的柠檬酸气。
地下的空间被拓宽了数倍。原本阴暗潮湿的石壁上镶嵌着明亮的魔法灯,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
在大厅的最深处,十几个巨大的石砌烤炉正燃着熊熊的炉火。热浪滚滚,将整个地下空间烘烤得犹如盛夏。
伊凡德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的鼻尖上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那张标志性的银色半脸面具在炉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橘黄色的光。
他正站在一张长长的木桌前,双手用力地揉压着一团巨大的面团。
“面粉再加两磅,柠檬皮屑需要磨得更细一点,不能有颗粒感。”
伊凡德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随着他双手的起伏,面团发出“啪叽啪叽”的闷响。
“来了来了!”
菲奥娜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围裙,金色的长发被一条毛巾随意地包在脑后。她的脸颊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她端着一个木盆,一路小跑过来,将里面磨好的柠檬皮屑倒进面团里。
“水温控制在三十五度左右,激活酵母。尤娜,火候怎么样了?”伊凡德头也不抬地问道。
“三号炉的温度有点低了,我再加两块木柴!”
尤娜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像个熟练的锅炉工一样,用力地将几根粗大的原木铲进烤炉的炉膛里。木柴遇火,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火苗窜出半米高,照亮了她满是汗水的脸庞。她那把平时用来杀敌的黑曜石巨剑,此刻正安静地靠在墙角。
“艾莉娅,魔法阵的稳定度?”
“正在维持!”
艾莉娅站在大厅的中央。她举着法杖,法杖顶端的宝石散发着柔和的蓝光。一个巨大的圆形魔法阵将十几个烤炉全部笼罩在内,确保炉火的温度均匀,同时将多余的烟雾通过通风口排向地面。
整个大厅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如果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生意兴隆的地下大型面包坊。
就在这时,大厅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达达尼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那身原本就破烂的衣服现在更脏了,脸上还沾着几道黑灰。
“义父!外......外面打疯了!”
达达尼尔冲到木桌前,随手抓起一块刚出炉的边角料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
“我刚去上面溜达了一圈,好家伙,那火光把天都烧红了!那些暴民连石头都啃,乌萨尔的盾墙都被撞凹了。我看那些骑士马上就要开始杀人了!”
伊凡德没有停下手里揉面的动作,他用力将面团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们喊的还是那些口号?”伊凡德问。
“对啊!全是在喊我们悦己教派的名字。还说什么信圣光死全家。这不是摆明了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吗?”达达尼尔急得直拍大腿。
“义父,咱们还不出去澄清一下?再这么下去,咱们就真成反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