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他请来了王都最好的医生,但医生对此束手无策。
他去教堂祈祷,向神父忏悔,捐献了大量的金币。
但神父除了给了他几瓶没什么用的圣水,和一句“神的考验”,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安神面包出现了。
他通过黑市的关系,花大价钱买到了一块。
效果立竿见影。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睡了几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
但好景不长。
悦己教派被审判庭盯上,安神面包断供了。
他们的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噩梦之中。
而且,比以前更糟。
因为他们尝过安眠的滋味,所以对失眠的恐惧,变得更加强烈。
再后来,暴动发生了。
他们一家人躲在庄园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和火光,瑟瑟发抖。
然后,他们又看到了那场覆盖全城的神迹。
他们也吃到了那些从天而降的、免费的“和平种子”。
他们的噩梦,再次消失了。
但巴雷特子爵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面包总有吃完的一天。
瘟疫的源头还在。
他必须想办法,搞到更多的安神面包。
......
餐厅里,气氛有些沉闷。
银质的烛台上,蜡烛静静地燃烧着,发出柔和的光。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丰盛的晚餐。
烤得金黄的乳鸽,浇着浓郁酱汁的鹿肉,还有一盘盘精致的水果和甜点。
但没有人有胃口。
巴雷特子爵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刀叉,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的妻子,子爵夫人,坐在他的对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他们的女儿,小艾米丽,则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
“亲爱的。”
子爵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们......真的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吗?”
“什么办法?”巴雷特子爵放下刀叉,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医生没用,教会也没用。现在,唯一能救我们的,只有悦己教派。”
“可是......他们毕竟是......”子爵夫人欲言又止。
“是异端,对吗?”巴雷特子爵苦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我从小接受的就是教会的教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与异端为伍,会有什么下场。”
“但是,亲爱的,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妻子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
“我们已经快一个多星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活活折磨死的。”
“还有艾米丽。”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充满了心疼。
“她才七岁,她本应该每天都快快乐乐的。但现在,她连睡觉都害怕。”
子爵夫人看着女儿那瘦小的身影,眼眶红了。
“我今天派管家去城西打听了。”巴雷特子爵说,“悦己教派现在不卖面包了。”
“不卖了?”
“对。他们说,面包是神的恩赐,只分发给......他们的信徒。”
“信徒?”子爵夫人的脸色更白了,“难道......难道他们要我们也加入......”
“不一定。”巴雷特子爵摇头,“我听说,他们对贵族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只要......向他们捐献一笔钱,表示一下诚意,就可以成为他们的外围信徒。”
“外围信徒,虽然不能像那些核心教徒一样,每天都领到免费的面包。但可以......用一个比较优惠的价格,定期购买。”
“多少钱?”
“一百金币,可以成为一年的外围信徒。然后每个月,再交十个金币的奉献金,就可以每周领取七块面包。”
“一百金币?!”子爵夫人惊呼出声,“他们怎么不去抢?!”
“他们现在就是在抢啊。”巴雷特子爵无奈地耸耸肩,“我听说,好几个公爵大人,都交了这个钱。一百金币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这种小贵族来说......”
一百金币,几乎是他庄园半年多的收入了。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这还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一旦我们向悦己教派捐献,就等于在教会那里挂了号。虽然国王现在承认了他们的合法性,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万一哪天,教会和王室翻脸,要清算悦己教派,那我们这些外围信徒,肯定就是第一批被牺牲的。”
子爵夫人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要么,继续忍受噩梦的折磨,直到精神崩溃。
要么,冒着背叛信仰,甚至家族覆灭的风险,去换取暂时的安宁。
“爸爸,妈妈。”
一直沉默的小艾米丽,突然抬起头,怯生生地开口了。
“我不想做噩梦了。我好想......好想睡个好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巴雷特子爵夫妇的心上。
子爵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哭泣起来。
巴雷特子爵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祈求的眼睛,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去他妈的信仰!
去他妈的贵族荣耀!
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那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好了,别哭了。”
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然后,他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抚摸着她金色的头发。
“艾米丽,爸爸向你保证。”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真的吗?”小艾米丽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真的。”
巴雷特子爵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决绝的表情。
“明天一早,我就让管家去城西。不就是一百个金币吗?我们......捐!”
......
第二天,巴雷特子爵的管家,带着一个装满金币的箱子,来到了城西的难民营。
这里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混乱、肮脏的地方了。
悦己教派的人,在这里修建了整齐的帐篷区,干净的公共厕所,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诊所。
空气中,弥漫着面包的香气和肥皂的清香。
管家看着眼前这欣欣向荣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很难相信,这竟然是一个被通缉的邪教组织,在短短几天内建立起来的。
他找到了悦己教派的接待处。
接待他的人,是一个穿着黑色皮甲,脸上戴着面具的女人。
管家认得她。
她是黑曜石领的领主,尤娜·黑曜石。
一个曾经和他家主人在王宫宴会上谈笑风生的女强人。
现在,却在这里,负责登记捐款。
“你好,我是巴雷特子爵的管家。”管家恭敬地行礼,“我们家主人,想......想成为贵教派的......外围信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有些发烫。
尤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管家翻开登记册,瞬间惊呆了。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而且,全都是他熟悉的名字。
金狮公爵,白鹿侯爵,三叶草伯爵......
几乎整个王都的贵族,都赫然在列。
原来......
不止他家主人一个人,在面临这个艰难的选择。
管家苦笑一声,拿起笔,在登记册的最后一页,郑重地写下了“巴雷特子爵”的名字。
然后,他将那个装满金币的箱子,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