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迪恩拿到那些东西,等于在帝国接管了一整套现成的信仰系统。
迪恩这条幼龙的脑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往深了走一步。
“写完了。”
奥古斯都四世把羊皮纸从冰面上揭起来,吹了吹炭粉。
“帝国皇帝签押在左下角。”维克托开口,“龙族的部分,由盟约双方各自以血脉为印。”
奥古斯都四世从腰间的皮带里抽出一把短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
掌心按在羊皮纸左下角,一个模糊的血掌印留在了羊皮纸上。
迪恩伸出龙爪,一滴白金色的血液落在羊皮纸右下角的空白处。
白金色的血液落在羊皮纸上的瞬间,纸面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嗤响。
弗雷娅伏在冰面上,盯着那张羊皮纸。
龙血为印。
她在教廷二十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契约,从灵魂契约到罪契,从教廷对龙族的束缚协议到教区之间的利益分配文书。
但龙和人类帝国的皇帝签盟约,没见过。
整个北方大陆的历史里都没有过。
奥古斯都四世把羊皮纸从冰面上揭起来。
维克托站在旁边,银龙面孔上的表情很复杂。
奥古斯都四世从冰面上站起来,两条腿打了个趔趄,扶着膝盖喘了两口。
他抬头看了维克托一眼。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废猎龙令。第二件事,摘龙骨。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不急。”维克托的龙尾在冰面上缓慢地扫了一下,“你先回帝都活着坐稳那把椅子,后面的事再一件一件来。”
奥古斯都四世没有反驳。
“北方粮道的事。”迪恩的精灵龙首转向维克托,“你路上跟他说清楚,我会派人南下,弗雷娅去处理。”
弗雷娅的前爪在冰面上摁了一下。
“主人?”
“你飞一趟北方三省的边界线,把教廷留下的仓储节点位置全标出来。”
精灵龙首的细瞳半闭着。
“你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你比我清楚该怎么跟那些人折腾。”
盟约签完之后,冰原上的气温又往下掉了几度。
奥古斯都四世把那张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斗篷内衬的口袋里。
迪恩往湖水里沉了半截,白金色的鳞甲在水面下透出暗淡的光。
“粮道的事,弗雷娅三天之内出发。”
精灵龙首搁在水面上,细瞳半闭。
“你回去之后先把帝都的猎龙令废了,这个消息传到北方需要时间。弗雷娅飞到北方省界的时候,消息至少得先她一步到。”
奥古斯都四世蹲在冰面上,两只手插在腋下取暖。
“帝都快马到北方第一省的省府,最快八天。”
“太慢。”
“十天前我已经让冯·拜尔的副官往北方带了一批空白敕令。我在这里补签完日期和内容,维克托路上替我送到北方省界的驿站,能省四天。”
爆裂龙首从水面下浮了浮。
“你出发之前就备好了?”
“出门之前不备后手的皇帝,撑不到出门。”
爆裂龙首龇了龇牙。
弗雷娅在算时间。
三天之内出发,飞到北方第一省的边界线最少要两天。
教廷的仓储节点她在教廷待了二十三年,位置记得七七八八,但教廷倒台之后,那些节点有没有被地方势力接管或者洗劫过,她不清楚。
“弗雷娅。”
“在。”
“你到北方之后,先去帝国第二行省的省界。教廷在那里的主仓储叫什么名字?”
弗雷娅的翼膜抖了一下。
“圣辉粮仓。在奥费尔山谷东侧出口,依山而建,三层石砌结构,外墙有教廷的防护法阵。教廷倒台之前,那里存了北方三省全年粮草的四成。”
“法阵还在?”
“法阵刻在墙体里,除非把墙拆了,否则还在。但驱动法阵的能量核心是教廷供应的,能量断了,法阵就是个摆设。”
精灵龙首的细瞳全睁开了。
“你能重新启动那些法阵?”
弗雷娅的前爪在冰面上摁了一下。
“我在教廷二十三年,那些法阵的构型我拆过也装过。但能量核心不是教廷的东西,使用魔能水晶一样能启动。”
奥古斯都四世把纸卷塞回内衬口袋,拍了两下确认没掉出来。
他从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差点又软下去。
维克托的前爪从旁边横过来,他扶了一把,没吭声。
“空白敕令在哪儿?”
迪恩开口。
奥古斯都四世从斗篷里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三张折好的羊皮纸。
“冯·拜尔的副官十天前从帝都出发,走的是北线驿道。按脚程算,现在应该到了第一省和第二省交界的格兰要塞。”
他蹲下来,把三张空白敕令铺在冰面上。
第一张:废除猎龙令。
第二张:北方三省粮道紧急启用令,授权持令者代行皇帝旨意,调配教廷遗留仓储系统。
第三张:帝国全境通告——教廷旧制终止,各地总督及驻军听候皇室后续敕命。
三张写完,奥古斯都四世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皇室纹章,在每张纸的左下角盖了一记。
“维克托。”
奥古斯都四世把三张纸递过去。
维克托变回人形接了。
“格兰要塞。我路上经过的时候投给驿站。”
“副官叫赫尔曼,左耳少半截。你把敕令交给他,他会往北方三省同时发。”
维克托记了。
爆裂龙首从水面上抬起来,甩了甩下颌上的冰渣。
“走之前还有事?”
奥古斯都四世没动。
他盯着迪恩盯了好几秒,棕色的瞳孔在冰原的极光底下翻着两种颜色。
“有一件事。”
“说。”
“我回帝都之后,帝国内部的反应不会太平。猎龙令一废,南方两个行省的贵族会跳脚。中部那三个墙头草搞不好连信都不回了,直接关门装死。”
“这是你的事。”
“对,是我的事。但我需要一个时间节点。”
爆裂龙首偏了偏。
“你说每年到场一次。第一次什么时候?具体到哪个月,我好安排。”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
一个新皇帝要用一条龙来重建信仰体系,第一次亮相的时间节点决定了整个节奏。
早了,帝国还没准备好。晚了,人心散完了。
迪恩转向弗雷娅。
“弗雷娅。”
“在。”
“教廷原来的大祭典,每年什么时候?”
“秋分。”弗雷娅的回答不带停顿,“教廷的秋分大祭典持续三天。第一天祈福,第二天加冕仪式确认各地主教的任期,第三天全帝国同步举行感恩礼拜。”
“秋分到现在还有多久?”
“四个月。”
迪恩微微点头。
“秋分。”
奥古斯都四世算了算,咬咬牙。
“四个月,够用。”
“四个月之内你把帝国的架子撑住,秋分那天我到帝都。”迪恩拍板,“你的登基礼缺了加冕那一环,我替你补上。”
奥古斯都四世的嘴唇抿了一下。
“在帝都?”
“在帝都。”
冰原上刮过一阵风,把湖面的碎冰推得哗哗响。
奥古斯都四世把兜帽又紧了紧。
“成交。”
他转身走向维克托,脚步不太稳,每一步都在碎冰上打滑。
维克托的银龙形态从人形重新撑开。
奥古斯都四世从银龙前爪攀上去,蜷在翼根的凹陷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