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校园。
教学楼窗户全黑,门卫室老头也在九点后下班了。
赫顿先生没往教学楼方向走,带李察沿着围墙内侧小路向东。
“封印不在地下室。”他边走边解释:
“地下室只是被波及了,封印实际位置在体育馆东侧的地基深处,那里是原来纺织厂锅炉房的位置。”
“入口在体育馆旁边的配电房里。”
配电房是一间砖砌的小屋子,门上挂着“电气危险,闲人勿近”的铁牌。
锁被打开了,赫顿先生走到最里面的配电箱旁边蹲下来,把箱体底的铁板掀了起来。
藏的真深啊,李察心里暗暗感慨。
铁板底下是一段砖砌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台阶勉强容一人通过,壁面上结着层盐霜。
一股阴冷气息从洞口涌上来。
李察胸口微微发紧,“日之座”里积蓄的那点温热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扫了眼面板。
【可用点数:0.15】
纹丝不动。
空气里明显弥漫着不属于正常世界的东西,他的灵感已经在产生反应了,说明以太浓度远超地面,但面板上可用点数一点也没涨。
“感觉到了?”赫顿先生回头看他。
“嗯。”李察点头,把另一层心思压在心底。
“那就对了。”老先生把皮包提稳:
“以后你会对这些越来越熟悉,走,跟紧我,不要碰墙壁。”
他从皮包里取出提灯,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了晃。
越进入就越来越冷,越来越潮。
胸口的紧缩感在加重,面板上的可用点数还是没动。
这说明什么?
弥散在空气中的以太哪怕浓度再高,也不能被转化为点数。
他的金手指不吸收“散装”以太。
走到底部是一段横向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大约十步就嵌着圆形银片。
“这是标记物。”赫顿先生头也没回地说。
“封印是一套体系,网越完整,封印越稳固。
如果某枚银片出了问题,对应区域的遮蔽会减弱。
器材室那些器械被移动、帕金斯在通道里感到的异常,对应的就是外围节点出了薄弱环节。”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赫顿先生把油灯挂在旁边墙壁上的铁钩上,蹲下来打开皮包。
皮包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液体,李察猜这应该是圣水;
一小块银锭,一把极细的錾刻刀,以及一罐灰白色的蜡和几枚银币。
“从这里开始,你不要说话。”赫顿先生提醒道:“听懂了就眨一下眼。”
李察眨了一下。
赫顿先生点点头,打了个响指,铁门自动向内滑开。
第26章 复现
开门显然运用了神秘学相关的术式,这样也确保真有人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也打不开这扇门。
门后面空间比甬道大了很多,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距离。
这里的圆心位置嵌着一块银板。
银板表面覆着厚厚霜层,和甬道里那些银片上的霜是同一种东西,但浓厚得多,几乎将银板完全遮盖。
赫顿先生提着皮包走进房间,在距离中央圆心区域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他把圣水倒了点在掌心,双手搓了搓就握起錾刻刀。
原有铭文经过侵蚀,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
老人用錾刻刀沿着模糊的笔画重新加深,五十多岁的人,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需要复刻的不多,这项任务很快就完成了。
结束复刻,他拿起那罐灰白色蜡,用刀尖挑了一小块塞进铭文凹槽里修补。
李察背靠铁门保持着呼吸节律,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在心里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归档分类。
银板是“主体”,铭文是“语法”,蜡是“粘合剂”;
圣水大概是“额外保险”,确认自己不会把脏东西带回去。
整套体系的逻辑,和他在那本矿物媒介分类书里读到的高度吻合。
理论照进了现实。
大约过了十分钟,赫顿先生反复检查后确认没问题就收起了工具。
他从口袋里取出银币放在银板正中心,用食指按住。
嘴唇开始念诵。
李察从唇形判断,他在念的是一段祝祷词。
重复的音节层叠递进,语势越来越重。
银板上的霜开始向银币方向聚拢,最后整层霜化成极细的粉尘,被银币吸附干净。
赫顿先生的祝祷词念到最后一个音节,收声。
封印完成那一刻,房间里那股压得人胸口发紧的感觉猛地消散了。
李察正准备松一口气。
眼前却有画面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过渡。
视野里的圆形房间、银板、赫顿先生的背影……全部被抽走颜色褪成灰白的底片,又在下一个呼吸里被新图像覆盖上来。
他看到了纺织厂的车间。
缫丝机排成两列,木质框架上绷着密密麻麻的丝线,线轴在转,传动带在走。
煤气灯挂在天花板横梁上,光线昏黄,把整个车间照得明暗交错。
女工们坐在各自工位上,手指在丝线间飞快穿梭。
空气里弥漫着生丝特有的腥涩气味,和机油混在一起,糊在舌根上。
李察的五感全被劫持了,他在用另一个人的眼睛看,用另一个人的耳朵听。
车间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东西曾经是个年轻女人。
它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还穿着入殓时候的白裙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颜色发黑。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瞳孔扩散,混浊一片。
最先看到它的是门口那排工位上的女工。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手里梭子掉了,砸在缫丝机的铁脚上发出铛的一声。
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开来,大家都转过头来。
却发现一个本该在棺材里的死人就在眼前,嘴角和白裙子上还带着血。
短暂寂静后,尖叫从不同方向响起。
女工们开始往后退,两个胆大的男工从角落里抄起铁梭子和大剪子冲了上去。
第一个男工的铁梭子砸在食尸鬼肩膀上,发出了金属撞击金属才会有的闷响。
食尸鬼的身体晃都没晃。
它伸出手,五指张开,扣住了男工的脸。
手指收拢时,李察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男工被提起又摔飞,砸在缫丝机上,丝线崩断了好几根。
第二个男工的大剪刀戳进食尸鬼后背,只能没入小半。
食尸鬼缓缓转过身,随意抖抖那只戳进去小半的剪刀就掉了。
见到攻击无效,车间里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女工们拥向后门,互相推搡着,有人绊倒了被踩在脚下。
尖叫声、哭喊声、机器还在空转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食尸鬼没有追向人群,它锁定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倒地者。
头颅歪到一个活人脖子不可能歪到的角度,嘴巴张开……
李察在这一刻从观察者变成了亲历者。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看这个画面,他就在这个场景里。
他是工位上的某一个人。
他在后退,脚绊到了什么,摔在了地上。
视线被迫抬高,正好对上食尸鬼进食时的混浊瞳孔。
没有意识,没有恶意,没有饥饿……什么都没有。
你哭也好,跑也好,求饶也好,它不会因此快一分或慢一分。
物理攻击无效,生命力抽取效率极高,行动模式完全由本能驱动……书本上干巴巴的描述和亲眼所见之间的差距,比他想象中大了好几倍不止。
他想要这种力量。
食尸鬼的力量只是被污染后的残次品,他要的是帷幕后那个更大体系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