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量力而行。”
李察把木匣子从床头柜移到枕头底下,压在被褥和床垫之间。
石像鬼留在桌上,他拉了把椅子坐到跟前。
掌心重新贴上石面,面板上的数字在缓慢地向上蠕动。
他把石像鬼翻到底部,凑在煤气灯底下仔细辨认第一组铭文。
西大陆古代铭文体系,他在赫顿先生送的《从圣殿到讲坛》里见过基础框架。
但那本书侧重的是宗教仪式用语的源流演变,和这种铭文刻写的加密方式有交叉但不完全重合。
前面几个字符他能辨认,后面就开始出现生僻符号了。
今天不急,先把铭文全部描下来,留到以后有时间再慢慢对。
他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就着灯光开始逐笔描摹底座第一面的铭文。
描了大约十分钟后,他放下笔,把石像鬼摆正,又用手掌捂了会儿。
点数还在涨,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丁点。
大概是手掌接触面积更大、贴合得更紧了的缘故。
一边摸着石像鬼,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书房里那场谈话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逐一拆解。
首先是挂饰问题。
杰拉德亲口承认,那枚铜挂饰是他授意文森特交给自己的,目的是测试自己有没有潜在回路。
一件奇物,哪怕是普通品质的测试耗材,那也价值不菲。
外祖父愿意花这个成本,说明在他眼里,测试结果的价值远高于一件奇物。
但这就带出了一个问题。
上次家族聚会,在场的年轻一代不止他一个人。
伊芙琳也去了,大概还有其他旁系的兄弟姐妹。
为什么只测他?
以杰拉德的性格,不可能没有考虑过其他人选。
那次聚会的真实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叙旧。
李察努力在脑海里翻找着那天的记忆碎片。
聚会上,外祖父坐在主位上,一个一个和晚辈说话。
当时的自己完全没在意,只当是长辈例行关心。
但现在回头想想,外祖父和每个年轻人交谈时间都不长,一两句话就转向下一个。
以他的位阶,探测别人体内有没有潜在回路,大概和看人脸上有没有长痣一样直观。
大部分人的结果应该是干净的,体内没有任何潜在回路痕迹,和铁板一样,以太泼上去一滴都渗不进去。
伊芙琳大概率属于这一类。
如果她有潜在回路,外祖父不可能只给自己一个人送测试用的挂饰。
而自己呢?
李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母亲应该有回路……虽然她刚才没明说,但从外祖父的态度和种种迹象来推断,这几乎是确定的。
母亲的回路有可能通过血脉遗传给后代。
外祖父在那次聚会上扫过自己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捕捉到了异常,但不是十分确定。
所以验证手段就是奇物,唯一失算是自己身体太差。
再往深了想,连自己手里这尊石像鬼和那只木匣子,也都是经过计算的。
不多不少,够他稍微运转一段时间,又不至于让他觉得可以躺平吃老本。
外祖父今晚对他说的每一句话,给他的每一样东西。
都踩在“足以推你一把,但不会替你走路”的刻度上。
这是一个把资源效率最大化刻进骨头里的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给出的支持才是相对可靠的。
投资人最怕什么?最怕自己标的股票烂掉。
所以只要自己持续产出价值,杰拉德就会持续追加投入。
这个逻辑,李察看得很透。
第47章 猎手训练
天蒙蒙亮,李察被窗外传来的闷响吵醒了。
那声音很规律,隔几秒一下,似乎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什么软而厚实的东西。
他披着外套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道缝。
庭院被围墙圈出一片空地,地面铺的压实沙土,边缘竖着几根木桩。
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做早课。
最靠近围墙的那个李察认识,文森特,表哥。
青年站在那里,胳膊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很满。
他赤脚立在沙地上,身前摆着一只铁皮桶,桶里冰水混合。
帝都已经入秋了,清晨地面上凝着一层露水。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双手探进冰水桶里,浸到手肘。
他闭上眼睛,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呼吸频率骤然提升到正常人数倍以上。
过度换气,李察在书里读到过这种训练法。
燃血之道的学徒,需要在极端体温落差中强迫身体将以太压入血管。
冰水让四肢末梢的血管急剧收缩,血液被迫回流到躯干核心区域。
在这个过程中进行过度换气,以太会随着涌回心脏血流一起灌入血脉深处。
文森特的面色在几秒内从正常变成铁灰,嘴唇发紫,额角暴出青筋。
他把双手从冰水里抽出来,胳膊上的皮肤泛着暗红,像被烫伤了一样。
紧接着是爆发。
他转身对准木桩挥出一拳,拳头砸在包裹着粗麻布的木桩上,整根桩子在沙地里晃了三晃。
那声闷响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连出四拳,每一拳都让木桩往后退了半寸。
第五拳砸完,文森特退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猛咳了好几声。
有血丝从唇角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站直身体重新走回冰水桶旁边。
下一轮马上又开始了。
另外有几个年轻人也在做类似的训练。
一个在围墙角落里赤膊做蹲起,腰上绑着铁块和沙袋,嘴里衔着一截皮绳,防止咬到舌头用的。
另一个更极端,他直接用平板支撑的姿势趴在沙地上,后背被同伴用木棍抡圆了猛抽。
每一下落在身上都是实打实的,皮肉绽开了口子,血珠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淌。
被打的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每挨一下就做一组爆发呼吸。
李察看那棍子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样子,自己都感觉有些幻痛。
燃血之道的入门训练,书上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确实差了好多。
“许多学徒撑不过头个冬天。”附录C里这句话写得克制又冷静。
但配上眼前画面,每个字都有了血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苍白、骨节分明,这是握笔的手。
打架的时候估摸着还没等他伸出手,人家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
到了七点钟吃早饭的时候,文森特已经换好干净衣服坐在长桌另一头。
如果没嘴角那道擦得不是很干净的血痕,谁也看不出一小时前他还在冰水桶旁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早。”文森特冲他举了下茶杯。
“早。”
“老爷子说,你今天可能会想出去转转。”
他把一块烤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嘴里:
“花月街,对吧?”
“嗯。”
“好地方。”文森特嚼着面包含混地说:
“不过那条街水挺深的,头回去最好有人领着。”
伊芙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头发只扎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
她手里攥着昨晚那盒瓦伦丁巧克力,显然刚啃了两颗当早饭。
“哥,你今天要出去?”
“对,出去办点事。”
“带上我一起?”
“不方便。”
小姑娘有些困惑的皱了皱鼻子,但也没再问更多。
“那我和妈去百货公司逛逛。”
她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去倒茶了。
………………
阿什福德家的四轮豪华马车,确实比路边招手叫的汉瑟姆舒适了不知道多少倍。
减震弹簧把石板路的颠簸消化掉了大半,车厢内铺着羊绒坐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