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越说声音越大,怒气也是真实的:他本以为这些冰血人也不过是一群犯了事的底层人,可是加雷斯这家伙竟然知道很多东西!
神父的日记显示在大霜冻之前,很多人已经开始接触【圣髓】的世界,【艾尔帕诺山铜】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产物。
而加雷斯,就是那个知道这种东西的人!
这番话说得加雷斯越发苦涩,他的两只手肘稍微垂下去了一些,面对欧文的愤怒诘问,他反而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心思。
“我...”加雷斯怔怔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里终于让我有个平坦的地方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屋子里还有暖气,这已经是我这一年来待过最好的地方了。
我想着好好工作报答总督,好好工作维持住这个城市...
我太累了...我真的太...太累了...
对不起,真很...对不起...”
加雷斯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小到最后一句话只能被他自己听见,因为这句话只是在他心里响起。
但我还不能死。
第184章 城外的世界
为了分开的家人,他还不能死。
加雷斯也知道:这种话、这种理由根本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正当理由。
可是他又怎么能不自私?那可是他的家人!
他必须用尽一切方法活下去、活得更好,重整旗鼓,理清头绪,不惜一切代价找回他们——
他说不出口,因为这是不义之举;但他一定会做,因为那是他的家人,他的希望。
他不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实际上在欧文回到城里之前,他都不太清楚欧文这号人。
所以在那个时间节点,他一定会这么做。
就算听说了城里有好人...好人又怎么了?好人能说明什么?迷信好人能帮自己?
教会对那帮寒霜堡的议员来说也算是好人,起码比自己这个探险家好。
欧文见状眯起了眼睛:“你的家人...看起来他们和你有相似的待遇。”
加雷斯不说话。
他被看穿了底细:这是他唯一的诉求,他的动力,也是他的软肋。
现场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他彻底从一个有小心思想要获得主动权的人,变成了一个被架在火上审视的人。
他的诉求、他的道德底线、他的现状和迷茫都被一览无余。
这一刻,加雷斯忽然意识到:欧文是人们口中的“好人”,这件事所言非虚。
这也正是这个汉子的可怕之处:对于掌握资源的人来说,单纯的做好事大部分时候不难,难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事。
难的是人们都承认,这是一个好人——历史上哪里有只有好评的领袖?就算是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能做到普天之下只有好评的人也屈指可数。
在这末日里就更难做到了。
泽尔海姆的首领只是看上去粗犷,实则粗中有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成为“人人认可的好人”。
虽然欧文看上去只是个教育水平不高的工人,但确实是个成熟的领袖,远不是他这个无法保护家人的探险家可以比拟的。
欧文只是沉默地投去审视的目光,低着头的加雷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在一轮轮的思考中,颤抖着弯下腰,双手匍匐在地,像是祈祷,又像是让手保持在可见范围内,维持着最高程度的臣服。
他的声音颤抖:
“求求您...只要能找回我的家人...我什么都愿意干...求求您,行行好吧...”
终于,他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我帮不了你...不过我知道有人能帮你。”
喀拉。
镣铐掉在地上,加雷斯抬起头看见欧文指了指这东西,又指了指还在捂肚子的安德烈:
“拷上,还有你自己也拷上。”
加雷斯立马照做。
......
加雷斯必须承认,泽尔海姆虽然是个小得像村庄一样的城市,但精神面貌相当不错——
而且经过暴风雪之后,精神面貌甚至更好了。
“一、二,锤——呀!”
轰!
人们工作时喊的号子夹在机器轰鸣声中,温热的蒸汽从道路下方升腾。
“...他们好像比之前更有活力了。”
他脚上带着镣铐,跟在欧文身后,他曾经的领导安德烈跟在更后面一些。
他们需要经历公开审判。
走在路上,偶有人投来审视的目光,也有人吐唾沫,不过他们都没有做出什么突然的举动,似乎是相当相信欧文会处理好这件事。
欧文走在前面说道:“寒霜堡是怎么样的?”
“每一次暴风雪都会死很多人,你懂的,寒霜堡是个有几万人的大城市,而且还在不断扩张人口。
没钱的人负担不起暖气消耗,就只能冻死,不过议会和市政厅永远不可能挨冻...”
“钱?你是说他们还在用钱?哪个国家的钱?”
“教会自己发行的钱。”
欧文听了之后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教会,印钱?你是说寒霜堡用教会印出来的纸钱?”
“不只是纸钱,他们发行了一种金属硬币,面值非常高,而且据说还有些其他用途,比如让人感到温暖之类的。
除此之外就是纸币,这是大部分普通人用的;最后就是我们这样的罪人,我们用赎罪券。”
“他们还给你们发工资?”
“不...”加雷斯摇头,“赎罪券是没有实体的,仅仅是一串被记录的数字,看管人挥一条条勾掉我们欠的债务,直到我们还清债务。
可是我们根本没法看到我们挣了多少,还欠多少,赎罪券的计量方式也不是单纯的数字,而是分为:‘大赦’、‘七轮大赦’和‘小赦’。
我曾了解过这些东西的计量方法,在教会的历史上,普通大赦可以抵消40天苦修的惩罚量;部分大赦可抵挡7个40天的苦修;而大赦则为所有一次性全部赎清。”
这些东西欧文倒是不知道——
也许神父的文件里有记录,只是暴风雪前那几天他没时间去看。
他这边在思考,加雷斯却没有停下讲话,像是很久的沉默终于得到了宣泄一般继续说道:
“我的朋友,一个...经济学家原本建议市议会按照能量塔的产热能力,将总产热能力分配成券,这些券可以直接验证后让机器供暖,随后直接被机器回收。
他说这样一来,每一段周期内签发和回收的货币就可以和热量挂钩,这会是相当稳定和实用的经济体系,和我们的处境相匹配。
可是他和我一起被教会处理了:罪名是妄图勾起人类的贪婪,共累计罪行需要用400天苦修作为惩罚,我背上数目和他一样。”
“这听上去像普通的劳动改造,400天也就是一年多。”
“不...”加雷斯摇头,“这里的苦修指的是教会自己的标准,不是指干一天活,实际上只有监管人认为这一天达到标准,他才会为我们在记录上记下:此人经过了一天苦修。
至于标准是怎样,我们根本不知道,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已经消去了多少天惩罚...”
加雷斯顿了顿:“苦修本就是无条件的忍耐和服从,罪人没有制定和理解赎罪是否合格的资格。”
欧文可以听出加雷斯语气里的讽刺,但他只是嗤笑一声:“这一点我倒是认可:要是让杀人犯定义怎么样的赎罪是有效的,对受害者和他的家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镣铐哐啷作响,加雷斯低下了头:
“您会怎么处理基利安?他是个急性子,对您动手不是他的本意,我相信他已经知道错了...”
基利安就是那个被欧文一拳打折双臂的同伴,他们俩也算认识很长时间了,不想看着老相识就这样死了。
欧文却没有回答,而是一路带着这两个家伙来到了城市边缘。
在这里,地板上已经不会释放出热量,寒风打在脸上让人必须眯着眼睛。
安德烈作为一个普通人,失去了教会给他的衣服,身上穿回了那套破破烂烂的防寒服,冷风钻进衣服里让他瑟瑟发抖。
不知道这时候他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作为普通人进行的挣扎和努力。
欧文先是看向安德烈:“看在你曾经也为城市做出过贡献的份上,我就不把你烤死在蒸汽处刑台上了。
后天你就滚蛋,至于你女儿,如果你想让她活下去,我建议你最好让她留在城里。”
说着欧文走到安德烈身后,没等这个家伙说话,就一脚把他踹进了雪地里。
积雪寒冷,可是手脚被镣铐限制,安德烈只能在雪地中徒劳地蠕动,感受着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
看见安德烈为了生存而不断蠕动,欧文将目光转向加雷斯:“我们说点别的,你提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比如金属化?
你觉得我会在教会来到之前发生...意外?”
加雷斯刚开始思考怎么开口,欧文就又补充道:“我不是非得问你,看看我们的城市就知道了,教会要匍匐讨好的【巡塔匣】也轻松被我们驯服。
我们干掉了【林德虫】,还干掉了盘踞在另一个聚居地的大型残物【死孽之塔】——你也许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但加雷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你们是说...一种盘踞在死亡城市中的怪物?这不可能...”
“我没必要向你证明这个,回答我的问题。”
加雷斯咽了口唾沫,干脆打消了心里的所有盘算,组织语言到:
“其实不止是这样...我先从【金属化】开始讲起吧,这是炼金术士的发明...也可以说‘发现’。”
第185章 金属化与人体炼成
“炼金术士对圣髓进行了漫长的研究,其中最显著最确定的研究成果便是圣髓对【生物】的影响十分快速和迅猛,其次是【植物】,最后是这些东西的产物:毛皮、种子、粮食...以及煤炭。
而炼金术士最喜欢做的就是让物质发生变化:
一如他们相信金属在地下生长、铅是不成熟的金,迟早会发生变化一样,如果他们能掌握这种变化的秘密,他们就能让铅加速变成金,甚至是点石成金。”
加雷斯坐在研究所里,他和欧文的小谈已经结束,现在他的任务是把这些东西告知洛安。
洛安倒是没想到,这个信仰卫队的家伙竟然是个知道不少秘辛的探险家——
他在信仰卫队的表现就是一个单纯听从命令的机器...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形容,就算丑恶的是整个教会体制,作为执行者的人也并非一句:他不是主谋就能逃脱审判的。
可是知识确实很宝贵。
此前的洛安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更多城市的存在,现在正好。
暴风雪刚刚过去,虽然在最后的大抢修中有很多人严重冻伤,但起码保住了性命——
无人死亡,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希望生根发芽,城市需要发展,需要更大的房子、更多的食物、更温暖的家...
需要重建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