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在台上宣布探索任务敲定,下面众说纷纭,西克就是在那个时候忽然开口,想让其他人安静下来。
那说的可脏了,这家伙是个骂人好手。
这一想,洛安心里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你平时都骂那么难听,别人回怼你两句你还闹上情绪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当官呢。
他正想说两句,但西克认真又不甘心的眼神让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没这么...小孩子气。
脑袋里浮现出欧文的笔记。
西克是欧文异父异母的好兄弟,大哥二弟在大霜冻前就在城市里讨生活,经常里应外合搞垮工厂主、企业家和贵族,给工人大伙争取权益。
不过...人不是那种给了好处就会心服口服,死心塌地的物种,这是有讲究的。
再说了工人也是人,得到好处后难免有人产生贪欲,又或者在平日里就因为日常相处有摩擦,一旦摩擦就需要处理,就会对日常协作和重要时刻的凝聚力产生影响...
怎么管工人是个非常复杂的基层问题。
钱,确实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如果想靠堆钱去凝聚工人,无异于和资本家比拼财力——
这么做的人不是被钱砸死的,而是被自己蠢死的。
要制造希望,制造凝聚力,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让人们畏惧、听话...在大霜冻里,说好话不好使,有钱也不好使。
有些问题的答案是很简单的:他们相信你,也得畏惧你,就好像一个国家必须提供福利,也必须有法律。
西克嘴毒而且经常咄咄逼人是有原因的,洛安忽然意识到——
不只是西克需要欧文这个有想法能干成事的老大哥,欧文也需要西克这个脑子简单四肢发达的好兄弟...
市民需要首领,首领需要人民...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具象化罢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具象化,他却差点疏忽:
他需要一个这样的“恶人”手下,最起码要能控制住闲言碎语。
泽尔海姆历尽磨难,工人们的自信心也在上涨,西克在几次危机中的表现都很中规中矩,不做改变的话,人们会慢慢觉得:他也就是个嘴巴毒一点的傻大个,会慢慢对他不服气...
他确实需要证明自己,就像升官需要政绩一样,只是这个过程更加直白,更加原始,不是符合程序、符合上级要求,只是回归原始:
他需要让他管的人服气。
怪物、探索...越危险、越引人注目的工作越能起到这样的效果。
西克自己可能没想明白,不过他的直觉是对的。
洛安的第一直觉差点疏忽,但现在他想明白了。
于是经过认真的思考,洛安说道:“还服你呢...瞧你这熊样,偷偷背个斧子就觉得自己牛逼了?
去你的,傻冒——”
西克握紧了拳头,感觉心里有口气堵得慌。
不过很快洛安转头对皮埃尔说道:“老皮,这次你留在城里。”
“啊?我?”皮埃尔一脸茫然。
西克惊喜地抬头。
洛安点头:“对,就是你——别担心,咱们这位西克大哥一定已经把带工人的任务完成好了吧?
不用你去教那些新市民怎么做工,要是干不好,等他回来你就抽他。”
西克立马嬉皮笑脸到:“唉——就是这样,老皮,你相信我,我已经帮你铺好路了!那个叫约翰的小子挺有天赋的!
你就站他旁边,摆个死妈脸盯着他们干活,有人犯傻了你就给他使个眼色,就和你平常干的一样——我都帮你调教好了!”
皮埃尔气笑了,指着自己的脸:“你说我什么脸?我去你妈——”
“行了行了,别管着傻冒了,马上就要耽误时间了。”
洛安摆摆手阻止了这场嘴仗,西克笑呵呵地跟了上来,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晃了晃后背:
“对了首领,这东西我要不要还回去...”
“你还知道还?”洛安瞥了一眼这傻兮兮的家伙,从他身边走过,“拿了就拿了吧,正好我做点实验——你能拿动这玩意儿不?”
“能!那肯定能啊!不就和砍柴一样唰的一下砸下去,我咋会不能呢!”
洛安摆摆手:“赶紧去车上吧,老皮,把你的东西给他。”
老皮站在原地,脸上好像在说:我没招了,顺手把背包扔给了西克。
西克拿到东西就傻呵呵地冲向了车厢,赶紧倒是挺足。
“...真就让他去?”
洛安耸肩:“人总是要成长的,想想看一个半月前你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呢?现在倒是有差别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而且他也确实是个人才。”
皮埃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倒是越来越熟练了...首领。”
“几百人的性命呢...这可不是开玩笑。”
洛安叹了口气,两人站在洞口沉默了一会儿。
直到西克的大嗓门喊着“快走啊!”,洛安才无奈地笑了:“那么就这样吧,你得看好城市,其实西克说的也没什么问题,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你就只用摆着一脸...”
“打住!打住!”皮埃尔转身就朝着岩谷里走,“慢走首领,我就不送你们了,今天才刚开始呢!”
洛安笑了笑,也转身朝车队走去。
身后汽笛鸣响,一整天的工作开始了。
第35章 再次抵达
故岩谷内气温零下三十摄氏度,出谷就可能骤降到零下四十摄氏度以下。
一旦来到雪原上,失去岩谷的庇护,风裹挟着雪,就像锤子和钉子一样砸在车厢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刀锋般的寒风吹得洛安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发热灯忽明忽暗。
呼吸声在面具里回荡,每一次吸入都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热流进入身体,随后扩散开来。
三辆探索者Ⅰ型在雪地上行进,留下几道痕迹。
“这东西真不错啊!”
西克半个身子探出车体,两只手抓着车门板,回身朝车子里喊,一边喊一边拍自己脸上的面罩。
【尸体焚香】确实解决了很多问题,这种东西配合节律呼吸法能在日常提供热量。
面罩两腮各有一条管道连接到胸前,防寒服之下就是放有焚香的小匣子。
洛安手边放着地图和指南针,一边确定位置一边说道:“只是特殊工作才能用,我有和你说过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没有。”
“是尸体。”洛安依然看着地图,“对尸体进行祝成,在混合以一些东西...我猜也许是圣浆,总之——
这东西的全名叫【尸体焚香】,我不知道教会是怎么做的,但一定是用尸体做的。”
“呕——”
面具下的脸一脸惊愕,干呕一声两手没抓稳,差点从车子里摔出去。
他们真在吸骨灰?!
后座的人急忙拽住西克,把他拖回了车里,他坐在椅子上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玩意儿也太...”
“是有点邪门,不过以前种地还会用屎来堆肥呢,还有喜欢养花地贵族总喜欢说:要用人的尸体来肥田。
看开点,这不过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虽然原料里有尸体,不过经过处理之后可和尸体差远了。”
洛安说着大概确认了当前的位置,一边收起地图一边说道:“再说了,这样又能省燃料,又能暖身子,你要是宁愿被冻死也不愿意吸这个,我敬你是条汉子。”
洛安还没有全面公开这方面的信息,关键是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制作方法,这种解释不清楚却又让人膈应的事情还是暂时不公开比较好。
索菲说温特婆婆可能知道这种东西怎么制作,不过相关的遗物都丢失了。
当然,对西克这些核心成员公开是在计划内的:就和温泉人用人的尸体来堆肥园圃,种植异草一样,这个世界越来越残酷,有些事情和传统还是有必要改变的。
如果生活富足,那么人的尸体确实入土为安最好,可是如果生者需要死者重归循环,并利用这份营养来养活更多人...
那他们只能告诉自己,死者一定希望这个城市过的更好,以及...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有灵魂、地狱和天堂,死的那一刻,就是永远的沉睡。
至于洛安...对他来说,他还记得爷爷和奶奶对他说过的话:葬礼是为活人办的,你老爸老妈的期望就是你好好读书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所以他父母没有盛大的葬礼,每一份钱都省下来给他读书用了。
作为首领,他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做出这个决定:葬礼是给活人办的,如果人们需要尸体焚香,需要堆肥,那么遵循自然循环或者作为原料生产加工也可以是一种葬礼。
传统改变是需要时间和铺垫的,现在就可以开始。
西克坐在座位上有些出神,不自觉地想到了后面托挂着的“铁臂”战斗具装。
“...好吧,我猜老大也没什么意见。”西克说着忽然笑出声了,“他本人都没说什么。”
这话让车子里的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
洛安也是扯了扯嘴角:“我感觉城里迟早所有人都得染上托马斯的坏毛病。”
说完,他从身旁拿起一个红色的三角形旗子,身子探出车朝二号车挥舞。
二号车后方的车厢上搭着一个登高架,看到旗子的凡妮莎立马从车厢里带出了渡鸦胡宁。
凡妮莎身后的背包也专门设计了给这只渡鸦站立的位置,背上沪宁之后,凡妮莎就爬上了登高架。
架子里存有一个小型热气球,凡妮莎把胡宁放在架子上,点燃了加热用的火炬,气球就缓缓朝着天空升去——
按道理来说,今天的风不大但也不小,可见范围也许不足一公里。
不过凡妮莎却说胡宁不会迷路,对此洛安也只能选择相信。
他们已经在雪地里跋涉了三天,按道理来说已经很接近冬日之家,可是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差,如果胡宁也无法辨认方向,他们就只能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宿营。
过了一会儿,凡妮莎似乎感觉到拉着热气球的绳子被牵扯,很快就摇动绞盘。
热气球下降,胡宁啪的一下从热气球脚架上跳了下来,跳到凡妮莎的背上,动作活像一只走地鸡。
洛安心里寻思着要是能像个办法治好胡宁就好了,能剩下不少燃料和车载空间。
“那边!”
凡妮莎的声音并不清晰,不过洛安能看到她朝一个方向挥舞手臂。
车队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洛安凝神看着前方的大雪,忽然可见范围内的地面忽然有一个巨大的断口,前方的道路像是塌陷了一样缺失。
心中警铃大作,洛安急忙挥起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
凡妮莎也一样。
履带减速,车体中发出金属碰撞之声,从急促轻盈到沉重而缓慢。
车子停在路面塌陷的地方,雪被压落,砸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