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吗？你们看似善良，其实愚蠢至极，正是你们的愚蠢，让首领不得不回去找你们，不得不和邪教发生一场意外冲突。
而如果首领出了问题...告诉我，你还觉得自己是善意的吗？”
洞穴里只剩下沉默，爪子也没再哗哗写字。
加雷斯心里本来是很忐忑的，他虽然是个见多识广的探险家，又在末日里摸爬滚打了这么长时间，可是这种工作他确实是第一次做。
洛安交给他的工作是编写关于雪精灵的户口名册，可是他觉得那还不够：
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是最后的希望，他必须做点别的。
这些雪精灵在他看来太过于不稳定，必须沟通一番——现在看来沟通效果还不错，最起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让他们开始思考了。
在加雷斯看来，这是他工作中的第一个要点：让这些雪精灵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
沉默过后，加雷斯再次开口：“不管你们怎么想，你们在外貌上已经不是人类了——至于你们相信自己从内心里是个人，那也只是你们自己觉得，没人会把你们看作是‘人类’。
不过首领的智慧救了你们，他也选择相信你们内心里还是人类。
所以我问你们，听说过妖精吗？这些传说中的生物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智慧，但想法却要古怪的多，外形也一样。”
“但我们...”
爪子刚开始写字，加雷斯就制止道：“你们不是人类了，教会把你们定义为受诅咒者，下场就是就地格杀。
首领不会杀了你们，但你们必须有个身份：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雪精灵，一种诞生于冰天雪地中的妖精。
这是一种传说中就存在的妖精，只有少数探险家见过，却没人知道他们的社会到底是怎样的，又是怎么出现的。
虽然明显不是人类，却拥有智慧，可以和人类沟通、协作...”
加雷斯停顿了一下，却足以让马修想明白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啊，没人愿意和黑户合作，更何况是连自己身份都讲不明白的生物了。
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感受到爪子放松了，加雷斯才继续说道：“虽然不是人类，但雪精灵可以和人类共同生活，互相帮助，在大霜冻中活下去。”
“我懂了。”
爪子在木板上刻下了这几个字，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妖精叫雪精灵的。”
加雷斯心中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忍不住挂上了笑容：“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们正要把这个故事讲好呢。”
......
“雪精灵”是通俗的叫法，是直接用艾尔帕诺语中的“雪”和“精灵”的直接组合。
不过见多识广的加雷斯知道，许多神秘生物的名字大多都是单独的名字，比如“温迪戈”，同样是一种和寒冷饥荒相关的怪物，其名字是由原始异教流传下来的，和艾尔帕诺语无关。
为了保证真实，加雷斯给雪精灵编了一个更官方，更有“远古味道”的名字：“伐莫”。
当然，日常生活中人们大概还是更愿意称呼他们为雪精灵。
木板上不断传来刮擦声，总结能力更强的马修一点点将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到的，听到的东西讲出来：
伐莫的皮肤更厚，偏向灰白、暗蓝，御寒效果很好，而且不容易被洞穴中的岩石刮伤，甚至还有些润滑效果。
伐莫在黑暗中即使没有任何光亮，也可以看到黑白色的世界，拥有轮廓，但超过10米的地方就有些分不清深浅了。
只要一点点光亮，他们就可以轻松看到50米开外的昏暗地带。
而他们的耳朵和震动感知能力则更加优秀，如果是生活在岩洞里，任何直接敲击在山体的震动都能被他们轻松感知，连腐烂肉蛭这种蛆虫般的东西在蠕动都能感知到。
不过积雪会严重干扰这种感知能力，而金属则会放大这种感知能力。
强光、噪音都会让他们感到不适应，不要挑衅他们。
在食物方面，他们可以直接食用腐烂肉蛭，不过马修则认为这可能并不好，加雷斯深以为然，只是写下消化能力比较强，但喜好熟食，与人类无异。
“...伐莫是生存在霜地的古老物种。”
“在很久以前，还没有大霜冻的时候，北方的村子里流传着一个故事。
每当暴雪封住道路，孩子们就会被大人关在屋子里，不许靠近门口。因为雪夜里会有一种声音，学着母亲、父亲、兄弟姐妹的嗓音，在门外轻轻敲门。
如果孩子开了门，就会被风雪带走。
可老人们又说，并不是所有被雪带走的孩子都会死。
有些失去了家人和希望的孩子会听到同样的声音，那是雪原在领养无人照看的孩子。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雪精灵。”
“所以北方人说，如果你在雪夜看见一个白发白眼的孩子站在门外，不要尖叫，也不要拿铁器赶他。你要问他：
‘你还记得炉火吗？’
如果他点头，那他就不是鬼。
他只是从雪外回来的孩子。”
“这曾经只是传说，但现在，我们搞清楚了这是真的。”
“这些孩子从雪地里回来了。”
炭笔写下最后一笔，虽然这个故事还有些粗糙，不过却足以让人们了解和理解伐莫的由来。
这个故事还有待完善，但不管是加雷斯、马修还是沃克，或者是其他的伐莫都已经满意了——
这象征着他们不是一群没有身份的“受诅咒者”，而是一个独特的物种。
加雷斯长长舒了一口气，忽然说道：
“想象一下。”
一行人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想象一下，几百年后人们会怎么看待这个故事和你们。”
第53章 消除隔阂
“想象一下，几百年后，几百年后你们可能已经死了，我也一样，首领也一样。”
“但我们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也许还会有后代，你们的后代就和传说中那些妖精一样真的形成了社会，在群山和雪原中建立起自己的秩序和城市。”
“冒险者们在旅途上看着雪原中的城市，感叹着人类和雪精灵的友谊...感叹着他们是怎么携手度过这场浩劫，迎来下一个温暖的春天，迈向繁荣。”
不得不说，加雷斯的想象力确实非常丰富，看着书本上的字，一下子联想到了许多畅销奇幻小说。
“也许几百年后，伐莫和人类之间爆发了冲突，但一群勇敢的探险家作为桥梁，在探险的途中找回了这份象征着伐莫和人类友谊的文件。
误会开始消解，幕后黑手气急败坏跳出来，最后被伐莫、人类和探险家们共同挫败一场阴谋...”
话还没说完，加雷斯就听到爪子在木板上划写：
“你想象力真丰富。”
加雷斯笑了笑，但还没等他说话呢，他就听见沃克一行小伐莫发出了急切的声音：“嗷——啊啊！”
马修在木板上刻字：“他们在说：再讲十分钟的。”
“当然可以，没准这些故事能给你们一些灵感，和自己的特性结合起来变成新的故事，好让城里人了解你们。
不过今天就到这里，我是来做户籍登记的，这才是重点工作。
对了，首领让我提醒你们，如果你们能发出声音，没准就能重新讲话，也许我可以在每天工作结束后给你们讲些故事，但你们要尝试复述，尝试重新开口说话。
相当于上语言课了，你平时也可以尝试一下。”
“没问题。”
虽然嘴上这么说，加雷斯却想到这群雪精灵在洞穴里嗷嗷叫的样子大概会有些吓人，不过这也只能让大家忍耐忍耐了。
户籍册上还有没有完全磨损的字，黑色的炭笔在上面写下他们的名字。
按照洛安的新分类，伐莫将会被分类为类人种族，城里的第一批伐莫一共21人，11个男孩，7个女孩，3个成年男性。
马修作为伐莫事务专员，沃克作为副专员，专门管理整个伐莫群体，处理群体与其他市民间的关系。
炭笔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加雷斯习惯性的在书页上点了点。
标准的正体字看得马修连连称赞，显然加里斯的教育水平不低，是个文化人。
一个耐心的、为人解决实际问题的文化人总是受人尊敬的。
“...好了...杰克，这就是最后一个人，感谢你们的配合，现在出去走走吧——还是说你们不太喜欢洞穴外的生活？”
“当然喜欢，这里比冬日之家暖和多了。”
完成登记，最后一项任务当然就是带着新居民露个面了，新人想要顺利快速的融入团体，最好的方法就是被老人带着露面。
一出山洞，这些伐莫孩子就明显躁动了起来：虽然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人类，可是他们曾经生活在冬日之家，一座依托于蒸汽技术生存的城市，在那里同样有着轰鸣的蒸汽机械。
或者再早一些，他们大多是城市中的孩童，从小就在布满油污的街道里生存，薄薄的木板搭成的棚户区隔音效果很差，晚上睡觉甚至能听见邻居的呼噜声，昼夜不停的机器在工厂区运行，听习惯之后没有这种机械声反而不好入睡。
他们用了很长时间才习惯只有寒风呼啸的世界。
暖风岩谷里的房屋、机器让他们想到了曾经的生活，好像上辈子的生活，他们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好像看见了从前的生活。
市民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些伐莫，停下手中的工作，站在街道上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警惕、打量、好奇、害怕...
这些眼神提醒着他们，那些生活已成回忆。
回忆里，他们生活在一座相似的城市，每天和父母还有邻居一起生活，晨钟暮鼓，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起床工作，什么时候回去休息，做个好梦，梦里冬天结束，春天来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生活在地下。
市民们已经围在了一起，默契的和他们保持距离，中间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就好像他们的两种生活之间也隔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场混乱，一场自我毁灭：往日的美好悉数消散，曾经熟悉的人化作恶鬼，相互争吵、相互攻击，甚至相互...撕咬。
沃克站在原地，嘴里发出嘶嘶声，像是不自觉发出的声音。
他们终于正视和回忆起了过去，也回忆起了事实：
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不止是他，所有伐莫孩子都站在原地颤抖，加雷斯警铃大作，但很快他发现这些孩子的眼角留下了黑灰色的泪水，像是掺杂了煤灰的脏水——
他们干瘪细长的手臂开始擦去泪水，这动作已经和孩子无异，虽然泪水看上去又黑又脏，加雷斯却觉得这些泪水很珍贵。
自从接触伐莫之后，这是加雷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是一群孩子。
“放轻松。”加雷斯忍不住拍了拍沃克和另一个孩子的肩膀，蹲下身对他们说道，“你们只是长大了。
所有人都会长大，长成别人不熟悉的样子，更别提这还是你们第一次在城市介绍自己。
放心吧，首领的安排不会有问题，大家会接纳你们的。”
一旁的马修等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分，不过他们是成年人，也早就知道自己不再是人类。
相对于孩子们心里的五味杂陈，他们更多的是庆幸。
为了生存变成怪物是另一回事，但要对曾经的人类同胞举起屠刀就是另一件事了——
很高兴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演讲台周围的人群开始移动起来，那个身影唤回了伐莫们的注意力：
那个他们已经见过的身影，一头黑色短发，简单清理的胡茬残留在下巴上，两只眼睛总是没有任何迷茫和迟疑，身形不算健硕但却绝对不单薄，肩膀和背永远挺直。
他们的首领，也是所有人的首领——洛安站在讲台上，友善的看着他们，期待着他们走到人群中来，期待着他们能够重回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