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机之皇 第9节

  最靠近能量塔的环街上,一栋方方正正的大房子矗立在两人正前方,巨大的木招牌写着“伙房”,高高的烟囱冒着热气,人们排队从里面领了铁罐走出来,在能量塔旁的空地找了个地方就地坐下,一边喝汤一边闲聊。

  在伙房旁边,三栋建筑完全吸引了洛安的目光和注意力:

  那是三栋有五六米高的联排建筑,是真正的有屋顶,有窗户,有完整墙壁的建筑,而不是那种四面都漏风漏光的工棚或者帐篷,甚至还有玻璃窗户。

  建筑一共三层,每栋入口面的宽度估计只有五米左右,通过封闭的空中楼梯连在一起。

  洛安的目光会被吸引,是因为这些房屋的后方正在闪烁电光!

  那是一种柱形的金属结构,表面有着螺旋状的斜切面,似乎是一种螺旋传动装置。

  两排小尺寸的螺旋传动柱咬住尺寸大一些的那根,随着蒸汽从动力管道泵入,两排小尺寸装置随之顺着螺旋纹在上面反复行进,电光正是从大一些的装置上发出的。

  与其说是利用电能,更像是在释放静电?

  但...静电怎么会这么强大?

  洛安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脑海中没有直接画出这套机械的运转结构。

  只是远远的观望这栋建筑外露的设备,他都能感受到某种精密度超乎想象的机械就在建筑里面。

  托马斯也停了下来,向洛安解释道:“那是咱们的研究所,但现在已经没有工程师在里面了。”

  “他们...”

  “都死了。”托马斯说到,“他们没办法计算出能量塔效率下降的原因,在暴风雪来临的时候还在里面工作。

  等一切结束,里面就只剩尸体了。”

  语气听上去不是太好。

  也许在托马斯的眼里,这是工程师们失职?

  不过洛安很快听见托马斯补充道:“老实说,在暴风雪之前所有人都对他们有怨气,就像一个残暴的杀人魔就在房屋外踱步,每一次时钟滴答响起,脚步都会近一些。

  没人知道该怎么直接地对抗名为寒冷的杀人魔,可是唯一应该知道的,却抓着头发说他们也做不到。

  不过仔细想来,这是没道理的怨恨,再说...

  贝尔纳尔先生的尸体被发现在能量塔顶边缘,高温融化了他的上半身,下半身也紧紧和塔身融在了一起...

  也许他们真的尽力了,只是这场雪没那么简单。”

  洛安看着研究所感叹道:“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农民、工人、工程师和领导不合的事情在聚居地里发生,毕竟这是个资源匮乏的世界。”

  “实际上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确实有,但暴风雪让我们知道,我们都是平等的。

  并且...谁都没想到暴风雪会让我们死伤惨重,我们本来经历过更惨烈的天气。”

  托马斯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却总让洛安觉得意味深长,还有几分叹息。

  是啊,当周围的世界温度骤降到零下八十摄氏度,只有寒风和暴雪呼啸,在没有温度的世界,阶级带来的差异,和人类与大自然之间的差距相比微不足道。

  况且他们也确实尽力了,所有工程师全部殉职,谁还能怪罪他们?

  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医疗技术存在缺陷,托马斯才会这么说——

  洛安希望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反倒不会反感,反倒是觉得这大概才是幸存者级别的适应力,才是一个人类面对灾难后的真实表现。

  恐惧、团结、抱怨、共情、释然...然后以不完美和残躯的心灵和身体继续活下去。

  大概只有一点也不为自己开脱,或者负面情绪完全占据心灵拒绝共情的人,才会持续怨恨那些死去的工程师吧。

  但那样的人,怕是意识到错误的瞬间,就会跳进寒风里仍由冰雪把自己撕碎。

  托马斯一边说,一边带着路往研究所另一侧的建筑走去。

  这个建筑同样方方正正,但通过钢架架高了建筑,大概离下方的冰面五十公分高,黄铜管沿着建筑边缘分布,带动两个大型活塞在建筑物顶端反复运转。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躺满了伤员,医护人员仍在四处走动查看伤情。

  刻有“医务所”的木制牌子立在门口,两人跨过门槛,温暖是洛安第一时间的感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防寒服上的刻度尺,刻度已经超过了0摄氏度——这是刻度的最高温度。

  体感上,穿着厚重防寒服的洛安觉得这地方估计得有20摄氏度,有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穿越回去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难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空气也粘腻无比,病人们在床上发出嘶哑的呻吟声,好似破了口的蒸汽管道。

  这里虽然只有托马斯一个医生,但护士倒是不少——洛安也不知道护士这个概念有没有出现,但确实有几个人在病人中穿梭,用笔和纸记录病人口述的感受,给他们喂水、食物和药。

  这些护士主要是女人,男人也有但很少,要么断了条腿,要么断了只手,或者瞎了一只眼睛。

  除开残疾人这个槽点外,这些护工身上的衣服脏得要命,对洛安来说,说他们是打灰的土木工人都比说是医务工作人员可信。

  看着这些人,心中开始思考:没记错的话,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是不允许进行医疗工作的?

  托马斯见状笑了笑:“咱们穷得连女人都能进医务所工作了,真要命——”

  说完他顿了顿,眼神冷静下来,手里拿出笔记本:“但如果这是错误的做法,我可以让她们滚蛋,你只要说一声,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得过来。”

  洛安马上对上了记忆:所以这些女人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劳动力不够。

  至于托马斯...

  一个人应付几十多号伤员?

  洛安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不觉得女护士和女医生有什么问题,但女性进入医务所似乎是这个时代的医疗禁忌。

  但要说托马斯迂腐和封建思想嘛,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医生,照顾整个聚居地的伤员,那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牲口医生才能干下来,这小子是真没把自己当人。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一个个给你演示吧。”

  洛安拍了拍自己的脸。

第10章 惨烈的医务所

  医务所里一共30个病患,都是伤情最严重但还有救的,其他的伤员要么是已经脱离危险,送回中环和内环中空置的房屋中修养,要么是完全没救了,送回家进行姑息治疗——

  仅仅支持最低限度的食物和医药支持,让他们在家人身边死去,如果他们还有家人的话。

  洛安大致检视了一下这些病患,几乎每一个都进行了截肢操作,而术后处理都非常不规范。

  最显著的问题就是止血技术:在这个时代,人们对止血的机制缺乏深刻认知,压根不清楚血液中含有凝血因子,因此更多依赖于机械止血。

  简单来讲就是:大力收紧血管,越大力越好。

  但这会引发另一个问题:过度使用这种技术反而会导致组织坏死或者神经损伤。

  眼前就有一个还在昏迷中的男人有这个问题。

  【...综上所述,建议立刻对目标进行重新处理。】

  【透视功能已开启。】

  透视视野重新出现,并且这种视野像是经过了有意图的渲染一般,让他得以分得清主要问题。

  “这些人身上的止血要重新做,不然会导致剩下来的残肢也坏死。”

  托马斯愣了一下,开始进行拆线,便拆边问道:“可是血已经止住了。”

  “不行。”洛安摇头,“如果止血带太紧,就会...导致体液交换受到干扰,打破体液平衡,止血带的压力要注意调整。”

  两人拆开了其中一个伤员的手臂绑带,果不其然绑带下方的皮肤已经发黑,这已经不用解释了,不管是腐败学说还是体液平衡学说,这都是坏死的征兆。

  洛安开始用托马斯能听懂的话讲解,关于止血的要点——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时代虽然医学认知不行,但也不是纯粹的屠宰式医疗。

  理解了机械式止血的隐患之后,托马斯沉默地拿出了皮革包里的外科医生工具,开始用止血钳进行止血,甚至用出了针线进行血管缝合。

  【透视】能力让洛安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血流量的变化,引导托马斯对止血手段进行微调,同时还能明确的指出血管、肌腱的具体位置,让其可以大胆行动,却又完美避开手术意外。

  脑海中的声音甚至会向洛安指明这些部位的解剖学名称。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都各自在心中感叹对方的能力:

  对托马斯来说,洛安对人体结构的掌握堪称大师级别。

  在洛安眼里,托马斯虽然理论上只是个刚上岗五天的新手医生,缝合操作却相当干脆利落,血管结扎操作也是一听就懂,理解执行能力相当强大。

  果然医生这种职业,只有一些知识是完全不够的,需要大量的病例积累操作经验。

  只是马上洛安就发现了医务所的第二个问题:

  卫生问题引发的伤口感染。

  搞定止血措施有问题的病人,护工开始按照洛安的意思去找下一个伤员进行拆线。

  本来伤员还疑惑自己都正常了为什么要拆线,但看到刚才那个伤员拆线后的状况,他就没话说了。

  但托马斯完全没有对手术用具进行消毒的意思,就用衣服擦了擦就打算直接开搞!

  这下知道他衣服上的血污是哪来的了!

  洛安意识到他最重要的工作不是自以为是地对具体手术操作指指点点,而是更新一下他们的认知。

  他抓住止血钳:“等一下,不能直接这么操作!任何不干净的东西接触创面都可能让腐气浸染,从而导致体液失衡!

  我在...卢登城听过一些医学大师的讲座,保持卫生是提高术后存活率的关键!”

  洛安暗暗吐槽:一旦涉及医疗,穿越者似乎永远在科普消毒的重要性。

  托马斯愣了一下,收回了手:“保持卫生?”

  “大师把这种对器材进行预处理的操作叫做消毒。”

  洛安看了一眼四周,一眼就看见了药柜里的烈酒:“要么用火烤,要么用酒精擦拭,我建议先火烤然后用酒精擦干净。”

  “酒精?用酒精洗东西?这也太奢侈了!”

  还没等托马斯说话,正在进行拆线的伤员就喊了起来。

  只是他刚说完,手上的绑带拆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粘稠的黄色液体随着布条扯下渗出,在烂肉的森林里流淌,一点点流到发紫的皮肤上,最终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拉扯出一条长长的丝线,最后扯断滴落。

  这股味道瞬间席卷了整个医务所,还有些伤员想附和酒精宝贵论,结果下一秒就被熏得差点吐出来!

  “呕...”

  拆线的男护士直接扭过头去干呕,回头拍着胸脯对伤员说到:“理查德,你他妈臭得像卢登城下水道的浮尸!”

  洛安也觉得恶心,但另一方面觉得这事恰好佐证了自己的想法,控制不住地皱着眉头:“看到没,这就是后果!

  喝两口酒然后变成浮尸,还是听劝然后活下来,你自己选吧。”

  “浮尸”理查德根本说不出话来,两眼一翻躺回了床上。

  虽然是见多识广了,但这股味道还是把托马斯熏得同样皱眉:“和这群臭烘烘的家伙打交道,我真得考虑想办法弄个鸟嘴护具。”

  洛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切掉这些腐烂组织,必要的时候把骨头也切掉。”

  意思就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要考虑二次截肢。

  托马斯开始沿着洛安手里比划的虚线进行切除,一边问道:

  “这种情况...都是卫生问题导致的?”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相信我,让人专门负责器械卫生绝对是物超所值,医务所也要保持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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