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那点分量还没他一只鞋底重。
“签个字吧。”年轻人把公文夹递过来,指了指最下面一行的空白处,“不会写字的话,按个手印也行。”
格里斯按了个手印。红泥印子歪歪扭扭的,盖在那行精确数字旁边,显得格外粗糙。
年轻人收好公文夹,冲他点了点头。
“格里斯先生,下次收成的时候我还会来。祝您好收成。”
说完就顺着田垄走远了,往下一户去了。
格里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沓纸币。
四十四张。
他把最上面那张举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了看。纸币上那个年轻男人的侧脸轮廓被光线衬得格外清晰,线条硬朗,下巴尖削,看着就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人。
格里斯把纸币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
“纸片子……”他嘟囔了一声,弯腰扛起剩下的麦袋。
他不太信这东西能当钱花。
活了快六十年,他见过的钱就两种——银币和铜币。
沉甸甸的,咬一口能看见牙印儿的,那才叫钱。
这薄薄一张纸,风大点儿能给你吹跑了,你告诉他这是钱?
但无所谓。
交了四十八磅多粮食,换了四十四张纸片子。
就当是给领主大人交的税了。
比起伯爵夫人那会儿收六七成,两成已经是老天爷开了眼了。
就算这纸片子真的花不出去,他还剩190磅大麦在手里呢。
190磅。
他一个人,省着吃,够吃好长时间了。
而且十二天之后,地里又能收一茬。
扛着麦袋走回家时,格里斯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把麦子放好后,他又离开家门,朝着集市走了一趟。
他想看看今天有没有人在卖盐巴。
家里的盐罐子见底有两天了,大麦饼子没盐实在难以下咽。
他兜里虽然没有银币铜币,但有着190磅大麦,总能跟人换点盐巴的。
然而,还没走到卖盐巴的摊子跟前,他就被一条排得歪歪扭扭的长队挡住了去路。
队伍从集市的中央地带一直延伸到北面的街巷口,少说也有百十来号人,嗡嗡嗡地说着话,像一群炸了窝的蜜蜂。
格里斯皱了皱眉头,侧着身子想绕过去,但队伍排得太密了,把整条通道都堵死了。
他只好拍了拍排在队尾的那个人的肩膀。
“小伙子,这是在排什么?”
回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晒得黑黝黝的,一看就是跟他一样的庄稼汉,裤腿上还沾着泥巴。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和磨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停了停。
“老伯,看您的打扮,也是种地的吧?”
“嗯。”格里斯点了点头,“北田段第七区。”
年轻人咧嘴一笑,伸手往前面指了指。
“这一圈儿排着的,基本上都是咱们种地的。”
“排什么?”
“兑东西啊。”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说,“用巴别塔币跟领主府做交易。”
格里斯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沓纸币。
“这纸片子……能花出去?”
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石头底下爬出来的人。
“老伯,您这是第一茬收成吧?”
“嗯。”
“难怪。”
年轻人了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是第一茬收完以后才知道的。刚拿到纸币的时候我也觉得这玩意儿不靠谱,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庆幸。
“结果领主府卖的东西,简直了。”
“卖什么?”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比如说咱们脚底下这个魔能农田。”他压低了声音,但眼睛亮得发光,
“老伯您知道,正常来说,要找炼金师协会转化一亩魔能农田,得多少钱吗?”
格里斯摇了摇头。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魔能农田这种东西,那是贵族老爷们才用得起的玩意儿。
“一千枚魔晶。”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枚。一枚魔晶在黑市上能卖三十个银币,一千枚就是三万个银币。老伯,您种一辈子地,攒得出三万个银币吗?”
格里斯的嘴角抽了抽。
三万个银币。
他种一辈子地,连三百个银币都攒不出来。
“但是在领主府这边——”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却快了起来,“转化一亩魔能农田,只要两百块巴别塔币。”
“多少?”
“两百块。”
格里斯没说话。
他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那沓纸币。
四十四张。
如果他把手里剩下的190.7磅大麦全部兑换成巴别塔币,加上这四十四张……
二百一十七张。
超过两百了。
他可以用这些纸片子——这些刚才他还觉得“花不出去”的纸片子——再换一亩魔能农田。
格里斯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了。
一亩变两亩。
两亩地,十二天一茬,一茬四百七十多磅。
一年三十茬,一万四千多磅粮食。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纸币。
“老伯?老伯您还好吧?”年轻人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格里斯猛地回过神来。
“小伙子,你说的那个兑换的地方,在哪儿?”
“队伍最前面。”年轻人指了指,“领主府开的专营店铺,就在集市中央那个大棚子底下。不过您要是手里有粮食要先换成巴别塔币的话,得先去旁边那个窗口——”
格里斯没听完。
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赶。
190磅大麦,全部扛过来。
一粒都不留。
不——留一点口粮。
十二天后又能收一茬了,留个十来磅够吃十二天就行。
他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六十岁的老腿跑得膝盖疼,但他顾不上了。
两百块巴别塔币,一亩魔能农田。
市场价三万银币的东西,在这里只要两百张纸片子。
格里斯不是个聪明人。
但他种了一辈子地,脑子里有一杆秤。
这笔账,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算明白。
他气喘吁吁地冲回家,把那190.7磅大麦翻了出来。
留了16.5磅口粮,剩下174.2磅全部装进三个大麻袋里,一趟一趟地往集市搬。
三趟跑下来,格里斯累得直喘粗气,腰酸背疼,但手里攥着新换来的一百五十八张巴别塔币,加上之前那四十四张——
两百零二张。
够了。
他攥着这沓纸币,挤进了长队的末尾。
队伍很长,但移动得不算慢。前面那个大棚子底下支着几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深灰制服的工作人员,动作利索地登记、收币、开具凭证。
格里斯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
“一亩魔能农田转化权,两百巴别塔币。”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田块位置由领主府统一规划分配,转化将在三日内完成。请出示您的农户编号牌。”
格里斯把木牌和两百张纸币一起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数了纸币,核对了编号,在一张登记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他一张盖着巴别塔纹章的凭证。
“格里斯先生,您已购得一亩魔能农田转化权,田块编号北田段第七区一四零号。三日后会有工程魔偶前往您的田块进行转化,届时请在场确认。”
格里斯接过凭证,手指有些发抖。
他看了看凭证,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张巴别塔币——那是两百零二减去两百的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