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什么？”
洛林目光锐利，直逼兜帽下的阴影。
“恐怕王室借题发挥，治我一个不敬之罪？还是恐怕你们德萨家族觉得我只是在虚与委蛇，转头就会点齐兵马南下夺城？”
使者沉默两息，嗓音依旧低沉。
“两者皆有。”
洛林微微颔首。
“倒也算坦诚。”
他身子前倾，双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气势瞬间压向大厅中央。
“不过，我既然说了不接，那就绝不是在耍嘴皮子。”
“卡米歇尔城的治权，我可以完完整整地让给德萨家族，绝不染指分毫。”
此话一出，使者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掌猛地攥紧。
“让给……德萨家族？”
“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洛林注视着对方的反应，语气平淡。
“王国旧法典中，收录着一条《边境封领实控转授令》。”
“条文写得明明白白。针对尚未完成驻领、无法实地交接的飞地，受封领主有权将代治权与经营权转授给当地贵族，委托代管，委托领主只需保留名义上的税权。”
说到此处，洛林竖起一根食指。
“按照这条律法，我可以把卡米歇尔城继续交由德萨家族打理。”
“霜狼城每年只象征性地收取一枚魔晶作为税金，留个宗主的名分。如此一来，我既没有公然打王室的脸，你们也无需时刻防备我出兵抢地盘。双方都能落个清净。”
大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壁炉内一截烧透的木柴断裂塌落，溅起一蓬细密的火星。
使者微微仰起头。
兜帽的阴影退去少许，似乎是第一次认真打量端坐在主位上的这位年轻领主。
“……大人竟然连这等冷僻的法令都一清二楚？”
洛林轻笑出声。
“你今天带在身上的筹码，不就包含这条法令吗？你原本就是打算用它来给我铺台阶的，不是吗？”
使者陷入沉默。
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但在那一瞬间，安娜捕捉到了对方脖颈处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
洛林身子后仰，重新靠回椅背。
“三万枚魔晶你们自己留着吧。”
“这种一次性的买路钱，我没多大兴趣。相比于死物，我更想要一个明确的态度。”
使者沉声发问：“大人想要什么态度？”
“很简单。”
洛林目光平静。
“霜狼城绝不染指卡米歇尔城，但德萨家族也必须保证，绝不站到我的对立面。”
“日后王都若是再想拿你们当刀使，你们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使者毫不犹豫地应答：“若是这样，德萨家族愿意接受。”
“很好。”
洛林微微点头。
“回去转告你们家主。册封转授的文书我会安排书记官起草。你们盖上族徽，霜狼城盖上大印，这件事情就算尘埃落定。每年那一枚魔晶的税金，记得按时交纳。”
使者静默片刻，随后郑重地抚胸行礼。
“霜狼伯爵大人，德萨家族会永远铭记您的诚意。”
“诚意？”
洛林看着台阶下的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个词，你用得太早了。”
使者的身躯瞬间僵硬，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起身。
“……大人此话何意？”
洛林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顶宽大的兜帽上。
“领地的公事谈完了。现在，我们该谈谈另一桩私事了。”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骤然转冷。
“把兜帽摘下来。”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使者站在原地，嗓音依旧低沉沙哑。
“北境风雪苦寒，我面部曾受过重创，容貌丑陋，实在不便见人，还请伯爵大人见谅。”
“旧伤？”
洛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种拙劣的借口，是你临时编造的吧。”
使者闭口不言。
站在主座旁的安娜却抬起了眼眸。
酒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使者的身影。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纤细的指尖却在裙摆边缘悄然收拢。
一抹苍白的火星在她的指缝间明灭闪烁，随后又被她强行压抑下去。
台阶下方，维克多大步跨出。
沉重的战靴踏碎了石板上的冰屑。
“我家大人让你摘，你最好立刻照做。”
使者宛如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洛林注视着对方，眼底的笑意逐渐收敛。
“德萨家族确实藏得很深。连王室的情报网，都未必能摸清你们手里究竟捏着几张底牌。”
他撑着扶手起身，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靴跟落在石面上，声响很轻，却像一下一下踩在人耳边。
“德萨家族的六阶魔女。”
“声之魔女，伊芙琳。”
“用权能把自己的嗓音改成男人的样子，就觉得我看不出来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维克多的剑已出鞘半尺，寒光映上火光。
安娜摊开手掌，苍白火焰从她掌心升起，白得发青，把她半张脸都照亮了。
那名“使者”终于没再开口。
黑色兜帽下，传来一声比刚才更轻的呼吸。
这一回，像是个女人。
第155章 声之魔女伊芙琳
火光在大厅里轻轻跳着。
维克多横剑在前，脚掌压稳地面，臂甲下的肌肉一块块绷紧。
安娜站在洛林左后方，苍白之火顺着她白皙的手背往上爬，映得空气都多了层淡白。
那名使者没有动。
可谁都能看出来，气氛已经变了。
洛林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语气不急不慢。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伊芙琳？”
使者沉默了片刻，依旧用那副低哑男声开口。
“伯爵大人，您认错人了。”
“还装啊。”
安娜轻声开口，语气很软，火却烧得越来越亮。
“我家大人，从来都不会认错人。”
黑袍下，袖口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使者把手慢慢抬了起来，又放了回去。
过了几息，她终于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一头浅金的长发垂了下来，发尾落在肩上，像覆了一层薄雪。
她的皮肤很白，鼻梁秀挺，嘴唇颜色偏淡，眼睛却是少见的紫，像冰层下封着一团夜色。
黑色男式长袍套在她身上，没把她那份纤细的身形压下去，反倒衬得脖颈线条更干净。
单看脸，像二十出头。
可她抬眼时，那股久居高位的冷傲，根本不是年轻姑娘该有的样子。
随着兜帽落下，她嗓音也变了。
不再是男人的粗哑，而是清冷里带着一点沙意，像琴弦贴着耳边掠过。
“洛林伯爵。”
“现在，我倒真想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安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洛林，小嘴轻轻抿了一下。
六阶魔女。
哪怕只是站在那里，给人的压迫也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