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囚徒 第264节

  木头假腿每一次敲击石头地面都发出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噔、噔”声,瞬间扼杀了礼堂里所有的嘈杂。

  一个看起来十分可怕的人走了进来。

  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斑白、乱如枯草的头发,一张布满深深浅浅伤疤、仿佛被各种恶咒反复犁过的脸,鼻子缺了一大块。一只眼睛又小又黑,目光锐利;另一只则是不断滴溜溜乱转、闪烁着诡异蓝光的魔眼,正毫无顾忌地扫视着整个礼堂,让每一个被它“看”到的学生都感到脊背发凉。他穿着一件饱经风霜的旅行斗篷,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银质弧形酒壶,仿佛那是他的另一件武器。

  他就这样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噔、噔地走到教工席,在留给他的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将酒壶重重顿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邓布利多似乎对这番打断毫不介意,他脸上重新露出微笑,用比刚才更加洪亮清晰的声音说道:“请允许向大家介绍我们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术课老师——穆迪教授!”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学生们敬畏交加的低语和打量。

  穆迪对此毫无反应,那只魔眼依旧不停地转动着,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当那声木头敲击石板的“噔、噔”声蛮横地撕开礼堂的嘈杂时,林奇和所有人一样抬起了眼。

  但和其他人眼中瞬间填满的惊讶、好奇或畏惧不同,他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个身影的刹那,便沉静下来,像猎鹰锁定了空中的异动。

  阿拉斯托-穆迪,或者说,那个顶着穆迪容貌走进来的人。

  林奇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打量。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是一片专注的幽潭。他看的不是“疯眼汉”骇人的外表或那只滴溜溜乱转的魔眼——那些是给台下孩子们看的。

  他看的是更细微的东西。

  步态……确实僵硬,带着假肢特有的不协调,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完全符合一个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老兵形象。那只转动毫无规律的魔眼,似乎真的能穿透一切,此刻正充满怀疑地检视着学生们的反应。脸上的伤疤,手里紧攥的酒壶,还有那身仿佛刚从某个阴暗角落或激烈冲突中走出来、还来不及换下的风尘仆仆的旅行斗篷……所有的细节,都严丝合缝地拼凑出“疯眼汉”穆迪该有的样子。

  甚至那种弥漫周身、几乎让人皮肤感到刺痛的高度警戒和生人勿近的气场,都强烈得毋庸置疑。这不是能轻易伪装出来的东西,它需要经年累月在真正的危险边缘行走,需要目睹过太多的黑暗与背叛,需要将怀疑刻进骨子里。

  林奇看得很认真,试图从这无比“真实”的表象下,找出哪怕一丝不和谐的震颤。

  但结果是……没有。

  没有预想中那种精妙伪装下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扮演”痕迹。没有肢体语言与传闻核心特质之间那难以言喻的脱节。眼前这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阿拉斯托-穆迪”独一无二的气息——偏执、多疑、伤痕累累、危险,且对周遭的一切都抱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审视和警惕。

  完全分辨不出真假......

  但不用着急,时间还长着呢。

  想到这里,林奇准备移开目光。

  但也许是他审视的时间略长于纯粹的“好奇”,也许是他目光中的平静与探究性本身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坐在教师长桌一边的穆迪那只原本扫视着礼堂的魔眼,猛地停了下来。

  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了林奇身上。

  这一刻,林奇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不再仅仅是被“看”着,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注视着”。

  魔眼的凝视带着重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你凭什么这样看我?”的质问意味。

  感受到魔眼的注视,林奇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为了润润喉咙般,伸手端起了面前长桌上属于自己的那只高脚杯——里面盛着清水。

  他动作舒缓,将杯子举到唇边,没有立刻喝,而是手腕微转,杯口朝着穆迪大致的方向,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

  穆迪的身体猛然僵住!

  前一瞬,林奇在他的魔法感知中还清晰存在——独特的魔力韵律、平稳的生命力场、甚至某种冷静深邃的气质都如同鲜明的轮廓。

  下一瞬,那个位置空了。

  不是隐形,因为隐形的物体在魔眼下往往有扭曲或魔力残留,也不是屏蔽遮掩,这种魔咒会产生不自然的阻隔感,而是……干干净净的“不存在”。就像用手指凭空抹去沙盘上的一个标记,不留痕迹,只余下原本标记周围的一切都正常无比,唯独中心空了一块。

  穆迪的身体猛然僵住,心脏重重一沉。

  这种诡异的感觉前所未有。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头——这次是实实在在转动脖颈和上半身,让自己那只正常的黑色眼睛正正地对准了林奇所在的方向。

  但肉眼清晰可见的,林奇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深色西装笔挺,侧脸线条清晰,刚刚放下手中的水杯,指尖还似有似无地轻点着杯壁,神态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能看清烛光在林奇头发上勾勒出的细微光泽。

  这强烈的反差让穆迪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肉眼与魔眼反馈的冲突如此尖锐,几乎让他产生认知失调的眩晕感。

  他立刻强行将注意力集中,驱使魔眼更“用力”地、明确地聚焦向林奇所在的那一点。

  结果依旧令人悚然。

  在他的魔眼视野里,林奇所在的位置,依然是一片纯粹的“空无”。

  他旁边斯普劳特教授周身那温暖蓬勃、带着泥土和植物清新生机的魔力光晕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她袍子上沾染的细微魔法花粉;后面墙上摇曳的烛火投影,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格兰芬多长桌某个学生兴奋过度逸散出的情绪波纹……一切都正常感知。

  但唯独“林奇”这个个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幅感知画卷里精准地擦去了,留下一个与周围环境无缝衔接、却唯独缺少了主体的一个空洞。

  他能“感知”到林奇面前桌布的纹理,能“感知”到他手中玻璃杯的冰凉质地——因为那是实物——但握着杯子的手,连接着手臂的身体,支撑身体的椅子……所有属于林奇的部分,在魔眼的维度里,彻底隐没,无法被单独识别和锁定。

  这太诡异了!

  简直违背了他对魔眼认知的基本法则!

  穆迪那只正常的黑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锐光,脸上的每一道伤疤似乎都绷紧了,握着酒壶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未知且极度危险手段直接挑衅核心能力的暴怒,如同冰火交织的洪流冲上头顶。

  他看见林奇似乎对他的剧烈反应——那猛地转头、死死盯视的动作——毫无所觉,只是就着放下杯子的姿势,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去一点不存在的灰尘。

  下一秒,穆迪魔眼视野中那片顽固的、令人不安的“空洞”消失了。

  林奇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的魔法感知里。

  魔力光晕平稳深邃,生命轮廓清晰稳定,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持续了数秒、足以让任何依赖魔法感知者心胆俱寒的“认知抹除”,只是一场短暂而荒谬的噩梦。

  但穆迪知道,那不是梦。

  他那只正常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了林奇在指尖轻点杯壁后,嘴角掠过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完成了某个微不足道的小实验后的了然,或者,是对他此刻如临大敌般反应的轻微嘲弄。

  林奇没有再看他,仿佛刚才一切惊涛骇浪都未曾发生,目光平静地重新投向前方正在宣布三强争霸赛细节的邓布利多,完美的侧影安然融入教工席的光影之中,仿佛他从来就是那片风景的一部分。

  穆迪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微微起伏。

  他死死盯着林奇,魔眼全力运转,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任何蛛丝马迹——魔力紊乱?施法残留?魔法物品波动?但什么都没有。

  一切平稳得可怕,正常得诡异。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魔眼那令人悚然的“失效”,他绝对会认为刚才是自己长期精神紧绷产生的严重幻觉。

  这个林奇……不仅仅是“有问题”。

  他掌握着某种能够直接、暂时性地从魔眼的魔法感知维度里“隐匿”自身存在的、闻所未闻的手段!

  这比任何强大的攻击性黑魔法或高深魔力都更让穆迪感到心惊肉跳。因为魔眼是他最信赖的延伸感官,是他无数年来在黑暗中最可靠的“眼睛”。而现在,有人能轻易让它“失明”,而且针对得如此精准、干净、不留痕迹。

  威胁评估瞬间冲破所有刻度,飙升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穆迪心中的警报已经不是嘶鸣或尖啸,而是拉成了持续不断的、最高级别的蜂鸣。他将林奇从“需要警惕的观察对象”,直接划入了“极度危险、根源未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底细并置于最严密监控之下”的终极范畴。

  他仰起头,近乎凶狠地灌了一大口酒壶里的液体,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底,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涌起的冰冷寒意和升腾到极致的敌意与戒备。

  魔眼不再进行无意义的转动,如同最固执的幽灵,死死地、一寸不离地“吸附”在林奇身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挖掘出隐藏的、足以解释刚才那恐怖一幕的、深不可测的真相。

  对于穆迪那如同实质、几乎要在自己身上烧出两个洞来的持续关注,林奇自然心知肚明。

  但他并未给予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都未曾流露。

  他的注意力,在完成了那次短暂的、近乎恶作剧般的“验证”之后,便已轻巧地滑开,落在了别处。

  邓布利多正在讲述三强争霸赛的历史和荣耀,学生们的兴奋如同潮水般在礼堂里起伏。

  林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掠过教师席上神色各异的同僚,最后落在远处城堡石墙投下的摇曳阴影上,在他的思维深处,关于穆迪的评估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刚才那次交互,泛起了一丝罕见的疑惑。

  反应……太真实了。

  林奇原本几乎笃定,今年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会是一个冒牌货,一个服用复方汤剂、伺机将哈利的名字投入火焰杯的食死徒傀儡。

  这是基于他对“原本故事”走向的认知,也是他一系列计划中早已考虑进去的变量。

  可眼前这个穆迪……

  那种在魔眼“失效”瞬间所爆发出的、绝非表演能及的震惊与暴怒,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本能警惕和骤然飙升的敌意,以及此刻这持续不断、带着偏执探究和深沉忌惮的锁定……这些反应,层层递进,浑然一体,完全是一个将魔眼视为自己一部分、且对此能力极度自信的“真穆迪”,在遭遇前所未有挑衅时的真实写照。

  一个冒充者,哪怕伏地魔选了一个演技派,要如此精准、且富有层次地演绎出这种核心能力受挫后的复杂心理剧变,也未免太过困难,太过……“超纲”了。

  难道真是本人?

  这个念头让林奇冷静的思维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他迅速回顾自己穿越以来所做的种种,那些或明或暗的干预,与“原著”时间线的偏差……帮助小天狼星翻案,引导博恩斯的晋升,建立“第一秩序”……每一件事都像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是我做的某件事,产生了未曾预料到的连锁反应,导致阿拉斯托-穆迪没有中伏,没有被囚禁,而是真身来到了霍格沃茨?

  可能性是存在的。

  蝴蝶效应在非线性的历史中尤其显著。

  也许是小天狼星事件的余波,让某些人的注意力转移,破坏了一次关键的袭击?

  又或者,这一次穆迪战胜了来犯的敌人?

  林奇无法确定。

  信息不足,可能性太多。

  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如果穆迪是真的——无疑会带来新的变数。

  最大的变数在于,倘若眼前这位是真货,那么那个本该出现的、阴险狡诈的冒牌货,此刻很可能正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像一条毒蛇般蛰伏,等待着未知的时机,进行着未知的图谋。

  敌暗我明,局势反而可能比一个摆在明处的“假穆迪”更加棘手。

  这意味着他需要分出更多的精力和资源,去编织更严密的防护网,要警惕那个可能从任何阴影里窜出来的、真正危险的敌人,去保护那些必须被保护的人——哈利自然是重中之重,但决不仅限于他。

  当然,林奇在心中冷静地补充,尽管眼前这个穆迪表现得如此“真实”,其本人嫌疑的可能性似乎已大幅上升,但只要有一丝不确定,就不能彻底排除他是最高明冒充者的可能性。

  复方汤剂的效果是绝对的,而演技和模仿的天赋,有时确实能超越常理。或许冒牌货对穆迪的了解深入骨髓,或许那股疯狂执念本身就能模拟出类似的偏执气场?

  又或者,刚才魔眼失效的反应,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表演的一部分,为了让自己相信他是真的?

  不能妄下断论。

  因此,观察必须持续,甚至要更加隐秘和深入。

  不能因为对方表现出“真”的特质就放松警惕,也不能因为潜在的“敌暗我明”风险就自乱阵脚。真与假,明与暗,都需要纳入计算的棋盘,区别只在于投入的资源和应对的策略需要相应调整。

  他的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掠过教工席,掠过穆迪那依旧死死锁定向他的方向、幽光闪烁不定的魔眼,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背景装饰。

  现在,更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三强争霸赛,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的访客,火焰杯……以及,十月份,那根即将跨越海峡归来的魔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礼堂厚重的石墙,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所隐藏在欧洲大陆深处的魔法学校。

  邓布利多的讲话已近尾声,礼堂里的气氛被三强争霸赛的期待彻底点燃。

  林奇随着众人一起,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神色,仿佛也被三强争霸赛的消息所吸引,却又保持着教授应有的矜持。

  当邓布利多最后宣布散会,级长们开始引领学生们离开礼堂时,他也从容起身,与几位邻近的同事简单颔首示意,便随着人流,步履平稳地朝教工通道走去,深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石廊的阴影里。

  另一边,阿拉斯托-穆迪却没有立刻动弹。

  他依旧坐在原位,那只恐怖的魔眼固执地追随着林奇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衣角都看不见。

  粗大的、布满疤痕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冰凉的银质酒壶表面。

  初时的震惊、暴怒和那种核心能力受挫带来的寒意,此刻如同退潮般缓缓沉淀下去,留下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异常的、冰冷刺骨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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