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不是拖着那个谁进去了吗?”他指了指那座帷幔还在飘荡的拱门。
哈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看着那座拱门,看着飘动的帷幔,看着那扇他只在冥想盆里见过的、父母倒下的门。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
没有人回答。
邓布利多看着那座拱门,看着帷幔飘动的地方,手里的隐身衣被他攥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隐身衣递给了哈利,随后声音很轻地说道:“他走了。”
哈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去哪儿了?”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看向那座拱门,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哈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着那座拱门,看着那扇帷幔。一种不好的感觉慢慢填满了他的胸膛,像冷水从脚底漫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喊,想喊那个名字,想问他还回不回来。但那声音停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冲不出来。
林奇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他看着他,看着那张沾满灰尘的脸,看着那双瞪得大大的绿眼睛,看着这个正在找他的男孩。他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
他的手穿过了哈利的肩膀。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只是穿过去,像是穿过一团空气,像是穿过一道影子。
林奇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只手对他来说是真真切切的——有掌纹,有伤疤,有光芒照在上面时该有的颜色。但它穿过了那个男孩的肩膀。
他听见哈利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的期盼,像是怕问得太响,答案就会变成“不回来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久到哈利脸上的期盼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久到赫敏别过头去,久到罗恩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会回来的。”邓布利多说。
那声音很轻,却在每个人的胸口里砸了一下。
哈利看着他。“什么时候?”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座拱门,看着那飘动的帷幔。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不是希望,不是确信,而是比那更沉重的东西。
“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他说。
林奇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双蓝眼睛,看着那些苍白的脸。他想说,我已经做完了。他想说,我回来了。他想说,我就在这里。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些他熟悉的人中间,看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沉默,看着他们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光线穿过他的身体,风穿过他的身体,那些人的目光也穿过他的身体。
雷吉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掌心的木雕。过了一会儿,他取出一个袋子,郑重地将木雕放了进去。
林奇正看着雷吉将自己的魂器收起,余光里瞥见那座拱门的帷幔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风吹拂的、柔和的飘动。是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侧撞了上来。黑色的帷幔从底部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布料与布料之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嘶,嘶——像蛇在吐信。
邓布利多是第一个察觉的。
他猛地转过身,老魔杖被重新举起,杖尖直指拱门,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双蓝眼睛里,方才的沉痛还没有完全褪去,此刻又被一层新的东西覆盖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几乎矛盾的神情。警觉已经浮上来了,像冰面下的水流,冷冽而急迫,但在那之上,还有一层薄薄的、不肯轻易碎裂的东西。
一丝期盼。
他看着那扇帷幔,看着那从底部鼓起来的、正在剧烈颤动的黑色布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杖尖的光芒在明灭之间犹疑不定,像是一个不敢轻易下定论的人,死死地盯着黑暗的深处,试图在看清变化之前,不让自己的心先于眼睛做出判断。
“后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哈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座拱门,看着那扇正在异动的帷幔,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又浮了上来——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冰冷刺骨的寒意中抓住了岸边的稻草。
“是他吗?”他问,声音发颤,“是林奇叔叔回来了吗?”
赫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后拉。但哈利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帷幔。
帷幔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剧烈了,整个拱门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石头深处传来的嗡鸣。帷幔被什么力量从内侧猛地掀开一道口子,一股黑色的、浓稠的烟雾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那股烟不是普通的烟。
它是有形体的,有质感的,像是一团被压缩了千万倍的黑暗突然释放出来,在拱门前面盘旋、膨胀、翻滚。烟雾的边缘不断地变幻着形状——有时像张开的翅膀,有时像伸出的手臂,有时像一张扭曲的、痛苦的脸。
邓布利多的手没有动。他的魔杖还举着,杖尖上凝聚的那团光在银白与暗红之间来回闪烁,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他的目光穿过那团翻滚的黑雾,试图从那些不断变幻的形状里辨认出什么——一个身影,一张脸,任何能告诉他答案的东西。
那团黑雾忽然凝聚了。
它从一团翻滚的、没有形状的混沌,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压缩、收束、成型——变成一个人的轮廓。肩膀,胸膛,头颅,四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捏一块黑色的黏土。烟雾散尽之后,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身影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两尺。
伏地魔。
他的脸从黑烟里浮现出来——那张蛇一样的、没有鼻子的、惨白的脸。那双猩红的眼睛比林奇记忆中更加明亮,更加疯狂,像是两颗被烧红了的炭。他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得意到几乎狰狞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在空中缓缓地转了半圈,像是在拥抱这座他差点就再也回不来的大厅。他的袍角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东西——不是血,也不是水,而是一种黑色的、浓稠的、像是被搅碎的影子碎片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一落到地上就消失了,发出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发出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是玻璃碴子在石板上被碾碎的声音。它撞在死亡厅的每一面墙壁上,每一条裂缝上,每一块散落的碎石上,然后弹回来,叠加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铺天盖地的回响。
“绞刑者死了!”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得很重,很慢,像是在品尝一杯酿了太久的酒。
“绞刑者死了!”
他盘旋了半圈,袍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他的目光扫过邓布利多,扫过哈利,扫过那些或惊恐或困惑的脸,嘴角那个笑容越来越大。
“绞刑者死了!”
这是第三次了。他的声音在死亡厅里回荡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像是一面被反复敲打的锣,震得人耳朵发疼。
邓布利多的期盼碎了。
那道光芒在他眼睛里熄灭的瞬间,他的魔杖动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不顾自身的伤势,杖尖上那团闪烁不定的光在一刹那间凝成一道刺目的、毫无保留的银白,像是一把被抽出了鞘的剑。
“伏地魔。”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过去的。
那道银白色的光从杖尖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直直地劈向伏地魔的胸口。
咒光打在伏地魔身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扔进冷水里的嘶鸣。伏地魔的身体被那道光芒击中,烟雾从他的肩头和胸口炸开,散成一团黑色的碎屑,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但伏地魔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他只是停住了盘旋,悬在半空中,用那双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老人,他的嘴唇还咧着,那个笑容还在,只是多了一丝轻蔑。
“你拦不住我的,邓布利多。”他喊道,刺耳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可以了!”
伏地魔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所化的那团黑烟猛地朝死亡厅另一侧的走廊冲去。
第五百一十四章 被抛弃、决然追赶
那条走廊里站着多洛霍夫。
他被两个凤凰社的成员按在地上,手腕被绳子绑着,脸上全是血。他旁边的卢修斯-马尔福也好不到哪里去——腿早就断了,袍子被撕破了一半,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们身后是更多的食死徒,被第一秩序和凤凰社的人控制着,有的被绑着,有的被咒语定住,有的瘫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黑烟向着他们冲来——浓稠的、翻滚的、边缘不断变幻形状的黑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地面,朝走廊这边席卷而来。
食死徒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他们的主人,他是来救他们的。
多洛霍夫第一个笑了。那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压抑的,像是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老鼠在叫——但那里面装着的不是恐惧,是狂喜。卢修斯也跟着笑了起来,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其他食死徒也一个接一个地加入进来,那些被绑着的、被定住的、瘫在地上的,全都发出那种嘶哑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声。它们汇在一起,在走廊里回荡着,像一群秃鹫看见了腐肉,又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疯狗终于听见了主人的脚步声。
一道透明的、扭曲的波纹从黑烟经过的地方向外扩散开来,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
多洛霍夫被那气浪掀翻在地,连同压着他的两个凤凰社成员一起滚了出去。卢修斯被掀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头撞石头的闷响。控制他们的那些人也没能站稳——有的被气浪推出去好几步,有的直接摔倒在地,魔杖从手里滑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进了碎石堆里。
接着......那黑烟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
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没有念一个咒语替他们解开绳索,没有挥一下魔杖把那些凤凰社的人掀翻——虽然他的气浪已经做到了。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他飞过去了。
像他们不存在一样,飞过去了。
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卢修斯靠坐在墙边,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咧开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原本燃烧着的喜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掐灭了,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洞。
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通道口,看着那片已经被黑暗吞没的、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继续笑,但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骨头断裂一样的脆响。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多洛霍夫嘴角那个笑容还在,但它已经死了。它变成了一张被冻住的、僵硬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面具,贴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既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哭,只是——停在那里。
他想起方才黑魔王从他们头顶掠过时,那双猩红的眼睛从高处扫下来的那一瞬间。
他以为那是一个信号。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只是一瞥。
就像一个人走路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石子,看见了,然后走了。
走廊里那些残存食死徒的笑声,此刻像是有人把一排蜡烛挨个吹灭。他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些笑容已经不再是笑容了——它们变成了化石,变成了琥珀里被定格的昆虫的尸体,形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早就空了。
黑烟消失在通道口。电梯通道里传来一阵金属被撞击的巨响,然后是齿轮转动的咔咔声,然后是风灌进管道的那种呜呜的低鸣。
然后那个笑声从通道里传上来——伏地魔的笑声。它从深不见底的通道底部升起来,撞在铁壁上,撞在缆绳上,撞在每一层楼的入口处,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始终没有消失。
最后它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线,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在通道的最深处颤动着,颤动着,终于断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被一个所有食死徒都意识到了、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的事实压住了。
黑魔王抛弃了他们。
他出来了,他自由了,他飞走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邓布利多没有时间去关注食死徒的心碎和绝望。
他站在拱门旁边,魔杖还举着,杖尖上残留的银白色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的脸色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因为失血,因为左侧身体的烧伤。
他迈出一步,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微的一晃,轻微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林奇看见了。他看见邓布利多的左腿在落地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个步子牵动了从左肩蔓延下来的伤口。他看见老人咬紧了下唇,那道银色的胡须后面,嘴唇被咬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邓布利多迈出了第二步,他没有时间去休息,伏地魔刚刚从死亡帷幕后面回来,他的状态一定不好!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焦急之中,他头顶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穿云裂石般的鸣叫。
那声音从高高的穹顶上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座废墟的、古老而炽热的气息。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穹顶的阴影中俯冲下来——翅膀,长长的尾羽,燃烧一样灿烂的羽毛——福克斯。
那只凤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绕着他的主人盘旋了半圈,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它发出第二声鸣叫,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急,像是一种催促。
邓布利多抬起头,他抬起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空中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