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高,互相压过,互相打断,像一堆被同时点燃的烟火,每一束都往不同的方向窜,炸开之后照亮的是不同的人脸——焦躁的,苍白的,嘴唇发抖的,眼睛红肿的。
那些脸哈利大部分不认识。
他们是不擅长战斗的那一类巫师,某个傲罗的妻子,魔法部某个职员的父亲,被叫过来在战场上充数,也是第一批撤离的人。
赫敏带着哈利在人群外围停下来。
哈利看到韦斯莱夫人坐在中心讨论圈的边缘。
但她没有加入讨论,她双手像罗恩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面前几尺远的一块苔藓上,苔藓是暗绿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露水。她就看着那块苔藓,一动不动。周围争吵的声音从她身边流过去,像水流过一块石头。
她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神秘人离开废墟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插进来。
所有人的争吵像被同时掐住了喉咙。
那个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往禁林来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救援
哈利转头看去。
塞德里克站在两棵冷杉之间的窄缝里。
他的袍子右半边从肩膀到膝盖被烧掉了一片,露出里面焦黑的里衬和一小截烫出了水泡的小臂。左脸颊上横着一道伤口,从颧骨延伸到耳根,血已经干涸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像被画上去的线。头发被汗水和灰泥粘成一缕一缕的,额头上有几块烟熏的黑印。
他也是第一批撤离的人员,撤离装置把学生和家属送到那片林中空地之后,他和另外几位成年巫师带领所有人转移到了八眼巨蛛的领地。
人员还没有完全安定,他就主动折回去,去确认食死徒的动向和联军的情况。
因为不夸张地说,剩下这些人里面,能力最出色的就是他了。
所以这个任务只能落到他的头上,而他显然也完成得很出色,现在带回来了这个重要的情报。
听到塞德里克的话,人群炸开了锅。
“是抓我们来的!”那个穿旅行斗篷的老年男巫猛地站起来,“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了!现在就跑——往禁林深处跑——”
“通知其他人!我们现在就走!”
声音又叠在一起,比刚才更尖锐,更碎。
人群像一把被摔在地上的瓷盘,碎片向四面八方弹开。有人开始往空地的另一个方向退,脚后跟撞上了树根,踉跄了一下,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一根垂下来的藤蔓,藤蔓被他拽得整条都在晃。
“不是朝我们来的。”
塞德里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不高,却压过嘈杂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每个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塞德里克说道。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小臂上那片水泡在说话的时候被袍子的焦边蹭了一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低头去看,“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那个老年男巫接话道:“那更应该趁现在跑!别管能不能跑掉,先跑起来再说——”
“我还没说完。”
塞德里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空地上的每一个人。
“大部分食死徒被派去清理城堡废墟了。神秘人走之前下的命令。”他说,“看守联军的人,很少。”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把呼吸停住了。
韦斯莱夫人抬起了头,她的双手还搭在膝盖上,但她的眼睛从面前那块苔藓上移开了,抬起来,落在了塞德里克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散的。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在这个紧要的时刻,所有人敏锐的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看守很少——这是个机会。
那个老年男巫无意识的抓住了旁边一根蕨类植物的叶片,攥在手里捏成了一团绿色的汁,他把捏烂的蕨叶从手里甩掉,绿色的汁液在他手指上拉出黏腻的丝。
“看守少又怎么样?我们剩下这些人里面,能正经战斗的有几个?你算一个。”他指了指塞德里克,“我算半个。”
“其他人呢?”他的手指在空地上划了一圈,“都是一些女士和没有战斗经验的年轻人,这不是去送死吗。”
人群又沉默了,沉默像水面上的波纹,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脸转向树干的方向。
他们都知道看守很少。他们也都知道自己不是战士。家属、文职工作者、甚至是学生。
之所以第一批将他们从战场撤下来,就是因为他们留在那里只会造成更糟糕的局面。
“我去。”
声音从人群最后面传过来,所有人转过头。
哈利站在那里。
他的眼镜架在脏兮兮的鼻梁上,在禁林此刻灰蒙蒙的光线里,额头上的伤疤从乱糟糟的黑发下面露出来,他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空地上的每一个人,绿色的虹膜在昏暗的光线里暗得像深水。
“我接受过专业的战斗训练。我去。”
安静持续了一息。
赫敏往前走了一步:“我也去。”
罗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哈利身后,他的脸还是白:“还有我。”
他的声音发闷,但说得很清楚。
韦斯莱夫人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哈利旁边,紧紧搂住了罗恩的肩膀。
人群中,一个七年级的格兰芬多女生站了起来,然后一个六年级的赫奇帕奇男生也跟着站起来,嘴唇抿得很紧,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塞德里克身侧。又站起来两个,一个是拉文克劳的男生;另一个令哈利感到惊讶,竟然是一个斯莱特林的女生,他此前都没发现她的存在,此刻她的脸色发白,但仍然稳稳的握着魔杖。
塞德里克的目光从站出来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他转向那个老年男巫。
“你带着其余人撤离。沿着八眼巨蛛的领地往北,到半人马的地界,从那里借道出禁林。”
老年男巫张了张嘴。“我——”
“你算半个。半个就该用在刀刃上。”塞德里克说,“他们需要一个认识路、能应付突发状况的人。”
老年男巫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把沾着蕨叶汁的手在袍子上用力蹭了一下,转身走向那些还坐在地上的人:“都起来。按他说的做。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人群开始移动。
塞德里克转向站出来的人。
“我们走。”他说。
他从两棵冷杉之间的窄缝里穿了过去,袍子的焦边擦过树干,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砂纸刮过木头的声响。哈利跟了上去。赫敏和罗恩跟了上去。韦斯莱夫人跟了上去。那几个站出来的学生跟了上去。他们的脚步声踩在腐叶上,软软的,深深的,然后被禁林的寂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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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食死徒站在一堆歪斜的石料前。
看样子像是城堡屋顶的残骸,一整片石板连着碎裂的椽木斜插在废墟里。
他们的魔杖举着,杖尖亮着漂浮咒的微光。
石板被从碎石堆里拔出来,发出低沉的声响,椽木的断茬刮过石面,木屑簌簌落下。
石板下面是一个空间。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在里面。碎石从四周挤过来,在头顶交错成不规则的拱形。灰尘悬在空气中,被漂浮咒的光照亮,像静止的雾。
一个黑袍人躺在里面。侧身,脊背弓着,膝盖蜷向胸口,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抓着魔杖在脸侧,手指微微蜷曲。胸膛还在起伏。很慢,很浅,黑袍的布料随着每一次呼吸轻微地鼓起来又瘪下去。
两个食死徒对视了一眼。一个蹲下去,手伸进石板下的空间,抓住黑袍人的肩膀。另一个绕到另一侧,托住腰。他们把他从里面搬了出来。黑袍人的头向后仰去,喉咙暴露出来,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突起。
他们把他放在废墟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上。其中一个跪下去,耳朵贴近黑袍人的胸口,听了两息。然后他直起身,朝废墟另一侧喊了一声。
脚步声从碎石堆那边传过来。一个穿着食死徒黑袍的人走过来,他的脸凶狠而粗野,五官愚钝,透着一股阴沉残暴的意味——亚克斯利。他在黑魔王掌权了之后被从监狱里放了出来。
他在石块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
斯内普。
他的脸被灰尘和血污盖住了大半,嘴唇发青,眼窝深深陷下去。头发粘在额头上,被汗水和血凝成一缕一缕的。但那张脸的轮廓不会认错。
那亚克斯利蹲下去,两根手指按在斯内普的颈侧,停了几息。然后他站起来。
“把他抬到后面去。全力救治。”
抬人的食死徒之一抬起头:“他伤得很重,我们的魔药没有——”
“把能找到的药都用上!”亚克斯利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是黑魔王的心腹。卢修斯背叛之前和他关系最好,那又怎么样——他在黑魔王面前的地位一点没动。你们把他救回来,黑魔王会记住的。”
两个食死徒没有再说话。他们弯下腰,一个托住斯内普的肩膀和头,一个托住腿弯,把他从石面上抬了起来。斯内普的头垂向一侧,油腻的黑发从额头上滑开,露出眼角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手臂从身侧垂下去,手指松弛地悬在半空,随着抬动的步伐微微晃动。
亚克斯利跟上去,走在-*/一侧。走了几步,他偏过头,对抬着斯内普肩膀的那个食死徒说:“安置好之后,你去找特拉弗斯要魔药。他在废墟西侧盯着挖掘,他那里的药最全。就说是我的意思。”
那个食死徒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白鲜、补血剂、生骨灵,能拿多少拿多少。”亚克斯利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很快,“他要是问给谁用,就说是亚克斯利要的,别的话不要多说。”
食死徒又点了下头。他们穿过碎石废墟,朝后方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地走去。那里支着几顶从城堡里抢出来的帐篷,墨绿色的,帐篷布上沾着灰泥和烧焦的痕迹。亚克斯利走在斯内普旁边,目光扫了一眼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盖住的脸。
这是黑魔王的心腹。亲手把斯内普从废墟里挖出来,亲自盯着救治,这份功劳,比再找十个食死徒都大。
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了,亚克斯利侧过身,让抬人的两个食死徒先进去,然后自己跟了进去。布帘在他身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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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于身体上苏醒了。
黑暗、疼痛。
然后是声音——很远,像隔着水。有人在说话,音节含混,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
斯内普睁开了眼睛。
帐篷顶。墨绿色的帆布,正中吊着一盏风灯,火光在里面晃,把帐篷布的纹理照得一明一灭。后脑勺枕着什么东西,硬的,垫了一层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用钝刀在肋骨内侧刮。嘴里全是血锈味。
一张脸从上方探进来。逆着风灯的光,五官先是黑的,然后渐渐显出来——亚克斯利。那张凶狠粗野的脸上堆着一个笑容。嘴角往上翘,颧骨往上推,但眼睛没有跟着笑。那双眼睛里是计算——和一丝极淡的、像油花浮在水面上的谄媚。
“你终于醒了。”亚克斯利说。
斯内普看着他,伤口的疼痛在身体各处报到,像许多个声音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喊过来。
他没有动,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胸腔底处涌上来,冷而沉,像一截铁链被从深水里往外拽。
崩坏的霍格沃茨、邓布利多......
斯内普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裂得像两块砂纸互相蹭。
“黑魔王在哪里?”
亚克斯利往前凑了半寸。
“带着那个布莱克进禁林了。”他说,“去找——去找绞刑者留下的木雕。”
说到“绞刑者”的时候,他的舌头在牙齿上绊了一下。那三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像一块被他拼命想咽回去但已经吐到舌尖上的东西,收不回去了,只好磕磕绊绊地吐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个布莱克说他知道在哪。黑魔王让他带路——”
斯内普的心沉到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