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从来不会凭空降临。
杰克的幸运,是他敢于将自己的性命押在那个极小概率的奇迹上,去换取五个人的生路。
那份决绝与勇敢,才是万机之神青睐他的原因。
“谢谢。”罗夏看着杰克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杰克看着罗夏,张了张嘴,平时那些俏皮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最后有些慌乱地避开罗夏的视线,转向别处。
“咳......大家都是队友嘛。我总不能看着你们被炸成肉泥。”杰克小声嘟囔着。
罗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给杰克喂饭。
一时间,餐桌周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饭后,篝火被熄灭,温室内的温度稍微下降了一些。
大家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时光。
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罗兰靠坐在铁柜的斗车上,手指抚摸着塔盾表面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被机炮子弹连续击中造成的伤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伙计们,我觉得我们要换一个打法了。”罗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西西弗斯后半段的表现,不像是一个机器了。”
众人看向罗兰。
“自从它眼睛冒出蓝光开始,一切就变了。”罗兰搓了搓脸,露出一副苦恼神情,“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就好像面对的根本不是机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它变得灵活、多变,不再死板固执。”
卡修斯推了推圆框眼镜,点头赞同。
“罗兰说得对。它在后半段展现出的逻辑应变能力,在它那个时代,绝对处于顶尖水平。我们今天的夹击战术,恐怕下一次就不会起作用了。”
沉重的压力压上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面对的是一台拥有重火力、高机动性、高智能且能无限修复的钢铁怪兽。
而他们自己,弹药消耗过半,体力透支,人人带伤。
灰暗情绪蔓延开来。
罗夏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肋骨,西西弗斯那副旋转刀扇依然让他后背发凉。
明天,又如何去战胜它呢?
明明是四十年前的设计,为什么能够实现罗夏在圣联都没有见识到的恐怖压迫感?
罗夏站起身,忍不住踱起步子。
他回想起西西弗斯踩碎井盖,躯干倾斜时,暴露在底盘装甲上的那块铭牌。
他停下来了。
“也许,我们能找到他的弱点。”罗夏环视着众人。
众人抬起头,看向他。
罗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今天在它身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伊戈尔,那台构装体,我怀疑是伊戈尔设计制造的。”
第140章 伊戈尔的密室
“伊戈尔。”罗夏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回想一下‘西西弗斯’后半段的逻辑应变。”罗夏目光扫过众人,“用火炮火力牵制,优先抹杀高威胁目标,甚至果断放弃眼前的猎物去拦截杰克,受损后还懂得撤回维修站。这种级别的智能,绝不可能是量产型。”
卡修斯坐在那套用干草、碎布团等柔软物临时拼凑的简易铺盖边缘,缓缓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沙俄时代的工程师们崇尚‘以大为美’。”
“那时的差分机本质上只是巨型计算器。冬宫科学院为了统筹全国的宏观数据,曾建造过贯穿十几个房间的庞大阵列。微型差分机在当时只是个概念,他们根本没能力把复杂的逻辑矩阵塞进一台构装体的脑子里。”
他顿了顿,“老实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沙俄时代的破铜烂铁能拥有这种智能。”
卡修斯站起身,走到罗夏身旁。“只可能是伊戈尔亲手打造的特装机。他把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台机器上。罗夏,还记得‘凯撒之锤’吗?或许这就是答案。”
罗夏用力一拍桌面,响声让众人精神一震。
“对极了!既然是特装机,它的‘智能’必然源于岛上的某项新技术。微型差分机阵列,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只要我们找到它的制造车间,也许就能找到它的设计图纸,进而找到它的弱点!”
罗夏越说,心中越笃定。
前世的知识告诉他,越是精密的机器,越依赖特定的加工环境。
且不说那套逻辑运算系统,单是那些万向节与传动结构,就需要极其庞大的资源来支撑。这绝非普通车间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大型龙门吊、高精度车床,以及恒温装配车间。
温室内的空气变得温热。冷凝水在穹顶上汇聚,顺着砖砌拱肋滑落。
滴答。
水珠砸在宽大的生菜叶片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凯瑟琳坐在木箱上。她将垂落到额前的金发别到耳后,目光低垂,眉头微微蹙起。
“伊戈尔......”凯瑟琳轻声呢喃。她抬起头,眼眸中透着回忆的神色。“你们还记得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些记录吗?”
众人看向她。
“第一次内战结束后,工程师阶层和底层工人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蜜月期。”凯瑟琳放慢语速,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大衣的粗呢边缘。
“他们绞死了奢侈无度的管理层,恢复了食物供给。但好景不长,好像是因为能源问题,第二次内战爆发了。这一次,冲突的双方变成了工程师和工人。”
罗兰停下擦拭塔盾的动作,眉头紧锁:“能源耗尽......这座空岛当年面临着坠毁绝境,工人们恐怕是因恐慌才发起了暴乱。”
“不仅如此,”卡修斯神色凝重,“日记里那句‘愿主宽恕’令人不安。在生存绝境下,为了延续动力,工程师们恐怕对这些抗议者做出了极其残酷的决定。”
凯瑟琳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如果伊戈尔要制造这样一台守护总控中枢的终极兵器,绝对不可能走漏半点风声。一旦被工人察觉,暴动就会提前爆发。”
罗夏摸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将这些线索逐一拼接。
伊戈尔,首席工程师,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守卫,并且不能信任工人。
“顺着这个思路推演。”罗夏站起身,走到长桌旁。他将桌面上几个陶土花盆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西西弗斯体积庞大。伊戈尔不能在普通的生活区制造它,那里人多眼杂。他同样不能在普通的重工业厂房制造它,那里是工人们的地盘。”
罗夏从怀里掏出地图平铺在桌上。
“他只能选在这一层。”
众人围聚过来,四颗脑袋凑在煤气灯的光晕下,每个人的目光都扫视着这幅核心区布线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文字和几何图形。代表蒸汽管道的红色线条与代表燃素传输网的蓝色线条交织在一起,宛若一张庞大的人体血管图。
罗夏的视线在图纸上游走。他排除了那些标有“锅炉房”、“储煤仓”、“餐厅”的区域。他的手指顺着通道滑动,寻找着符合条件的建筑。
“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罗夏压低声音。“第一,空间足够大,能容纳西西弗斯的躯干。第二,有独立的能源供应管线。第三,物流不能太差。”
罗兰指着地图左侧的一个方形区域。“这里呢?标注着‘三号物资仓库’。”
“不行。”卡修斯摇了摇头。“仓库门宽只有两米,‘西西弗斯’的主体超过三米,它出不来。”
卡修斯俯下身子。他以手为尺,在地图上进行着仔细的比较与计算,见习神甫的动作带有一种学术研究般的严谨。
随后,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虚线圆。
“按照沙俄帝国的城市规划习惯,核心设施周围必须留有缓冲带。而冬宫科学院的工程师更是有个臭毛病,他们喜欢在缓冲带的边缘,也就是防卫最严密的死角,建立私人实验室。”
卡修斯的手在地图上移动。他越过那些显眼的建筑,将目光投向地图边缘,靠近山洞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没有标注任何文字的六边形轮廓。它孤零零地贴着墙壁,只有一条极细的虚线与总控中枢相连。
“看这里。”卡修斯用手指敲击着那个六边形。
“没有名称,没有用途说明,但看它的管线布局。”
罗夏凑近看去。他发现那个六边形连接着三条加粗的蓝色线条和一条红色的独立管线。
“三条是燃素管线。”罗夏目光一凛,“普通建筑根本吃不消!这种能耗,相当于一艘小型飞空艇的动力输出。”
卡修斯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是一个实验室级别的加工车间。”
“沙俄的工程师们喜欢把最核心的技术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这符合他们那种既追求宏伟又保持隐秘的矛盾心理。那条虚线,极有可能是一条物资传送带。西西弗斯就是用那条传送带上的物资制造出来的。”
“漂亮的推演,卡修斯!”罗夏拍了拍见习神甫的肩膀。
他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迷雾终于被撕开了一角,怪物的巢穴暴露了。
罗夏收起地图,将其重新揣回怀里。
“目标锁定,明早行动。”
罗夏快速敲定了明早的行动计划,他、罗兰、卡修斯去那个边缘实验室寻找资料。
凯瑟琳留在温室照顾杰克。
罗夏的目光落在杰克身上。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背部的绷带没有新的血迹渗出。
罗夏看向凯瑟琳,“照顾好杰克,他不能再出事了。”
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
昏黄的煤气灯下,罗夏强忍着肋骨的钝痛,转身走向温室铁门,“今晚轮流放哨。四人每人两个小时,保持警惕,我第一班。”
......
漫长的一夜在轮值中安然度过。
六点整,生物钟准时唤醒了罗夏。
煤气灯下,他用冰冷的地下水洗了把脸,刺骨寒意驱散了困倦,肋骨的钝痛也减轻了些许。
队友们陆续起身,在沉默中检查装备。
“全须全尾地回来,队长,我还等着你的鲜啤呢。”靠在床头的杰克咧嘴笑道,却扯痛伤口倒吸了口凉气。
“老实躺着。”罗夏拍了拍他的右肩,又看向握着左轮的凯瑟琳,“这里交给你了。”
少女郑重点头。
罗夏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温室铁门。
夹杂着铁锈与硝烟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端起双子星,与罗兰、卡修斯并肩迈入灰暗地下世界,向着地图边缘的未知车间进发。
借助布线图与三维地图的导航,三人一路避开巡逻路线,顺利抵达那座无名六边形建筑。
如果不是地图上的明确指引,他们极有可能会将这里忽略。
这座建筑犹如一个被遗忘的巨型铁疙瘩,蜷缩在深层岩壁与粗大排气管道交错的阴暗角落里。
它的外墙涂满了伪装用的暗色防锈漆,表面挂着常年累积的煤灰与油污,粗看之下,与周围那些废弃的储水塔或次级锅炉房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