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千米高空的寒风剥走了最后一丝余晖。
随着夜幕吞噬吕贝克,栈桥两侧那些粗劣的燃素霓虹灯接连亮起——充斥着荧光飞虫与燃素废气的玻璃管,向外投射出斑杂、跳动的刺目色块。
视线被搅得支离破碎,跟踪的难度随之翻倍。
罗夏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透斑驳的光晕。前方不远处,汉斯搂着那个女招待拐入了一条更窄的通道,步子明显加快了。
他压低帽檐,混入栈桥上稀疏的人流。
吕贝克不眠。即便入了夜,栈桥上依然有人走动。半机械化的佣兵、裹着油布斗篷的走私贩,以及那些眼神空洞、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无籍流浪者。
右侧上方,尼基塔的身影出现在更高一层的栈桥上。他靠在栏杆边,看似在卷一根烟,左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交替点了两下。
【我在高位覆盖】
罗夏用右手在风衣口袋里回了个手势。
前方十几米外,汉斯突然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扫视着身后的街道。
罗夏神色如常地走向街边,停在了一个露天摊位前。
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左臂从肘关节以下换成了一条细长的黄铜机械手,五根指头各带一个不同的烹饪工具——叉子、刮刀、夹子、开瓶器和一个微型喷火嘴。
她正用那只瑞士军刀般的义手翻烤着铁丝网架上的食物。罗夏微微压低帽檐,目光看似落在烤架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明灭不定的背影。
“......Siboglinidae,来一条吗?”摊主向罗夏说了句什么。
“什么?”
罗夏被叫了一声,才将注意力放到眼前,但没听懂对方口中那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德语单词到底是什么。
见他这副反应,女人咧开了嘴,拿起一根烤串晃了晃。

(此处有图)
铁签上串着几截手指粗的灰白虫段,随着她手腕的抖动,烤得卷曲的皮膜间甩落出几滴淡蓝色的滚烫油脂。油脂砸进下方炭火,瞬间“噼啪”炸开一团火星与辛辣青烟。
“外乡人,第一次来海间地?来串烤虫?别嫌丑,这玩意儿吃完不仅头不痛了,还能让你兴奋得三天三夜不合眼。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小人在眼前转悠,飘飘欲仙!”摊主极力推销。
罗夏看了一眼那根卖相恶劣的肉串,又看了看那泛着蓝光的油脂——怎么看都是雾生种的组织。
这让他有些意外。在圣联,雾生种的肉是绝对禁止民间食用的。无数修士都在强调,未经专业处理的雾生种组织含有残留燃素,长期摄入会导致精神退化直至发疯。
“你自己留着飘吧。”罗夏退了一步,离开了摊位,将那股刺鼻青烟甩在身后。
难怪这帮北德佬一个个都像脑干缺失的疯子......天天把食物中毒当零食吃,能活到成年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将注意力放回汉斯这边。视网膜上,代表汉斯的小人在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移动着。他们穿过这片乌烟瘴气的区域,经过一家露天义体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栈桥拓宽处搭了个帆布棚子,里面摆着一张沾满油污的铁座椅和一排工具架。一个光头技师正蹲在地上,用扳手拧紧一个客人膝关节处的液压管接头。那客人的整条右腿从髋关节往下全是裸露的管线和活塞,连块外壳都没装。
汉斯在诊所前停了下来。
罗夏放慢脚步,靠在栈桥的栏杆旁。余光中,汉斯从帆布棚子边的货架上拿起一罐润滑油,丢了两枚铜马克给光头技师,接着他抬手在右臂义肢肘关节处用力一拍。
“咔哒”
一个金属盖子弹开,露出了里面内置的小漏斗。他拧开油罐,动作粗暴地将润滑油直接倒了进去。
油花四处飞溅,顺着管线流进关节缝隙里,又滴答滴答地落在下方的木板上。
很快,一罐润滑油便全部灌入机械臂。汉斯随手将空罐扔下栈桥,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栈桥前方的路口,汉斯揽着女招待的腰肢拐入了一条窄巷。通道夹在两栋摇摇欲坠的拼凑建筑之间,头顶的缝隙被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封锁。
刺鼻的燃素废气从管线的缝隙里泄出,在巷道底部积成了一层蓝灰色浓雾。
罗夏小心地跟进那片积聚着蓝灰色废气的暗巷,燃素废气的浓度高到让他的眼眶隐隐发酸。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快步穿过。
出了那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由十几栋大型浮空建筑衔接拼接而出的街区。
建筑外沿,帆布棚顶与铁皮隔间不断向外延伸,在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搭出了一条半永久的街道。
四面的墙壁上涂满了狰狞的涂鸦。龇牙咧嘴的骷髅头,被鲜血浸透的枪械,帮派徽记。
比起刚刚的街道,这里的燃素霓虹灯更加密集,也更加杂乱,把整条街染成了病态的红蓝交叠的颜色。蒸汽从地缝和墙壁的破损管道处不断涌出,在人群的脚踝处缠绕翻滚。
人,到处都是人。
一群纹着大面积刺青的混混占据了街道正中最宽敞的位置,像路障一样戳在那里。他们身上的皮夹克被剪掉了袖子,裸露的手臂上镶嵌着大量铆钉,标明着他们属于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
街道两侧,三三两两的女人靠在栏杆上,裹着廉价的短大衣,冻得发青的锁骨和刻意袒露的肩线在霓虹灯下若隐若现。她们会毫不吝啬地向多看两眼的男人们打开风衣,展示大衣底下一览无余的肉体。
女人身后,帆布和兽皮拼成的帘子后透出暗黄灯光,不时有男人走出,系着腰带,一脸餍足。帘子被风揭开一角,露出里面简单的陈设与一抹裸露的侧影。
流浪汉们填满了剩下的每一处角落。他们蜷在排气口旁取暖,靠着破烂毯子抵御千米高空彻骨的寒风。
罗夏压低帽檐,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混入人流。
他没有往两侧多看,但余光始终盯着地图。
地图上,汉斯揽着那个女招待,步伐轻松随意,即将拐入一个巷子。
就在这时,他顿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挡了路。
那是一个裹着脏烂毯子、几乎和地面颜色融为一体的流浪汉,横在了半个巷口。
汉斯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
那流浪汉抬起头,眼白里满是细小的蓝色毛细血管,嘴角涎水流出,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滚开,臭虫。”
汉斯脸上的疤痕扭曲了一下,没有犹豫,抬起机械右腿,大腿处的活塞猛地压缩。
砰——
一声闷响。
那流浪汉像个麻袋一样横飞了出去,后背猛地撞上墙壁,贴着墙角滑落,昏死过去。
女招待发出一声做作的惊呼,随即咯咯娇笑起来,整个人贴得汉斯更紧了。
周遭喧嚣依旧。
只是暗处,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罗夏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那并不是什么打抱不平的同情。
正相反,这群一无所有的鬣狗贪婪地盯着汉斯那价值不菲的机械义肢。但方才那一脚让他们本能地往暗处缩了缩——馋是馋,没人敢在这家伙清醒的时候动他。
罗夏继续跟着汉斯穿过这片霓虹与蒸汽交织的街区。几分钟后,他们即将抵达街区边缘的出口栈桥。
两侧突然传来嘈杂的叫骂声。
紧接着,罗夏就看到远处的黑暗中,某个方向亮起了什么。
不是霓虹灯。
是枪口的火光。
数十道密集的枪火,从街道两侧的遮蔽物后绽放,溅起一片刺目火星。
第16章 飞墙而去
枪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
它来自四面八方。
第一排枪响的同时,罗夏已经第一时间找到了掩体,他侧身滚入街边一台报废的蒸汽锅炉后方,右手拔出双子星,拨开保险,枪口压低,从锅炉边缘的缺口小心窥视前方。
视线穿过锅炉破洞,他第一时间寻找目标。汉斯同样没托大,他一把按住女招待的后脑勺,粗暴地将她拽进一堆生锈的齿轮废料后方。
交火极速升温,又迅速变质。在吕贝克,子弹是昂贵的消耗品。两轮稀疏的枪火后,街头直接演变成了绞肉机般的械斗。
左边那拨皮夹克混混里,一个半边身子改造成液压活塞的“巨像”咆哮着冲出,重型机械臂一拳砸瘪了对面一人胸腔。右边的工装帮毫不示弱,一人将塔盾支在栈桥木板上,挡下迎面而来的攻击;躲在盾后的“猎手”拉响了链锯剑的引擎,燃素加热齿发出刺耳的尖啸,将一个试图靠近的混混连皮带骨锯开。
履带碾压木板的嘎吱声响起,几台粗糙的发条自走机器人从巷角滚动着扑出,冲入人群笨拙地攻击着周围的人。
而争斗的中心,罗夏看到了一辆翻倒的手推车,车斗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在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光下,那些碎片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
“蓝盐!那是我们的!”有人在血泊中嘶吼,攥着几块从翻倒推车里抢来的碎片往怀里塞。
罗夏眯起眼睛,他没兴趣深究那玩意儿的成色。
但既然这帮疯狗只是在抢地盘分赃,不是冲着汉斯来的,那就与他无关。
罗夏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锁定那堆齿轮废料。
那里,汉斯半蹲下来,右臂揽着女招待的腰,左手垂在身侧。子弹从他们头顶和身边飞过,打在周围的墙壁上,炸开一朵朵火星。
女招待吓得缩起肩膀,整张脸埋进汉斯的胸口。但汉斯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将身体侧转,让自己那侧重型机械义体朝向交火最激烈的方向。
他很镇定,甚至抓了一把女招待的屁股。
动作随意,仿佛此刻纷飞的弹雨不过是吕贝克街头每晚都会上演的保留节目。
然后汉斯动了。
他弯下腰,右臂穿过女招待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横着抱了起来。女招待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咯咯笑起来,双臂环住汉斯的脖子。
接着左腿义体爆发出幽蓝的燃素强光与嗡鸣。猛地屈膝蓄力,气浪翻滚间,他竟然一口气跳出五米多高!
暗处的罗夏先是一惊,而后就是疑惑。这两侧的高楼足有三十多米高,而且外墙全是光滑铁板,毫无借力点,这疯子跳上去怎么落脚?
但下一秒,罗夏呼吸一滞。
汉斯左腿脚底散发的光芒越来越亮,幽蓝,深沉,密集,像一层黏膜。
然后汉斯就一脚踩上了一侧墙壁。靴底与垂直的钢铁墙面接触,轻轻一声撞击。
紧接着另一只脚的靴底竟然也焕发蓝光,吸附在了墙壁上。
汉斯开始沿着墙面上升,步伐稳健,像在平地行走。蒸汽从他的左腿义体排气阀中喷涌而出,白雾翻滚,推着周围飘浮的燃素废气向两侧翻卷。
那个女招待在他怀里尖叫起来,十足兴奋。她一手勾着汉斯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向着下方逐渐缩小的交火人群挥舞,扭动的腰肢在汉斯臂弯里晃得厉害。
罗夏惊呆了。
他眼看着汉斯一步、两步、三步,踩在垂直的金属墙壁上。义体脚底那层幽蓝色的黏膜像是强力胶般,将他吸附在铁板上,墙面上甚至没留下一点痕迹。
看起来毫不费力。
静电吸附?磁力?反重力?分子结合?
总不能是特么的蜘蛛侠吧?!
罗夏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猜测,但他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方式。
女招待还在他怀里扭动,折算成额外负重少说五十公斤。再加上汉斯自身的体重和那些沉重的金属义肢,脚底承受的压强恐怕已经高得离谱了。
看着汉斯左腿那股幽蓝色的光芒,罗夏只能猜测这和他的义体有关。
这个世界的义体技术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不,不仅是义体。从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一个接一个违背前世常识的东西就在他面前轮番登场——燃素、神明、浮空城......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但每次刚觉得摸透了规则,这个操蛋的世界就会掏出新东西甩到他的脸上。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