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灰雾从裂谷底部翻上来,像一锅煮过头的稀粥,黏糊糊地糊在每一寸岩壁和铁皮棚顶上。
喘歇地西大门前站着一撮人。说是大门,不过是两根歪斜的矿场支撑柱之间焊了道铁栅栏。
罗夏是提前二十分钟到的。他靠在柱子上,链锯斧挂在腰间,双臂抱胸,一双眼睛打量着陆续到来的“探险队”。
十个人,恨不得摆出十二种站法。
有的叼着烟蒂蹲在地上用指甲剔靴底的泥;有的背靠铁栅栏打瞌睡,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衣领上;还有两个在低声争论昨晚赌骰子谁欠谁三个铜板。
没有人的武器打磨过,也没有人把水囊和干粮包固定在身体重心附近。
罗夏在心里给这支队伍的综合战力评了个分。
零。
如果把士气也算进去,大概是负数。
尤里从灰雾中走出来,大衣领口竖起,兜帽压得很低。
他扫了一眼那群歪七扭八的炮灰,嘴角抽了一下,朝罗夏递了个眼神。罗夏微微摇头,那意思是“别说话,让我来”。
“时间到了。”罗夏开口,嗓门不算大,但那种压迫感却让最近的两个人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从现在起,行军序列如下:我走前面,你们的老板走中间,间距三步,不许拉开,不许缩短。”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从左扫到右。
“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手要能够得到。水囊塞进左侧腰带,干粮包绑在背后。武器摆在趁手的地方。”
一个瘦削的家伙嘟囔了一句,大意是“又不是去打仗”。
罗夏没搭理他,转身推开铁栅栏,迈入了喘歇地外围的碎石坡。
队伍勉强排成一列,沿着一条废弃的运矿栈道向北乌拉尔山脉深处进发。
出了喘歇地的地界,脚下的路就不能叫路了。
黑色页岩碎片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咔嚓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滑出去半米。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渗出的地下水混着雾潮残液,在石缝间拉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矿物质痕迹,看着像某种巨大蜗牛爬行后留下的黏液轨道。
五月下旬的热量被灰雾锁在山脉里,闷得人喘不上气。汗水从额头大滴大滴的渗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和衣服裹在一起,闷出一股酸臭。
罗夏走在最前面,看似在看路,实则在盯着视野里的三维地图,幽蓝色的墨线在他视野中缓缓生长,勾勒出周身地形。
战争迷雾覆盖着前方大片区域,每走一步,蓝色墨线就往前延伸一寸。
腥甜味在加重。
那股属于雾潮特有的气息正从低处往上渗透,像腐烂的水果搅和着铁锈,再用文火熬了三天。
罗夏翻开地图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柳德米拉别墅”,正是他和尤里精心挑选的“第一桶金”。
理由有很多:半天脚程,海拔两百六十米,比喘歇地还高二十米,雾潮威胁相对小。正好拿来试试这帮亡命徒的成色,要是连这趟都有人掉链子,趁早踢掉,省得后面送命。
一个半小时后,山路收窄成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岩缝甬道。头顶的岩壁向内合拢,把本就稀薄的日光又盖住大半。煤气提灯的火苗在甬道里晃荡,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
身后传来越来越频繁的咒骂和喘息。
“妈的......这鬼路没个头?”
“水,谁还有水?我的喝完了。”
“才一个半小时你就喝完了?你灌的是水还是伏特加?”
罗夏没回头。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人的脚步频率,在脑中刻下印象——谁的体力还充裕,谁已经开始拖步,谁的情绪正在从抱怨滑向暴躁。
前方的三维地图上,一小片绿色光斑出现在甬道右侧的岩壁上。罗夏眯了眯眼,好像是某种雾生植物,只含有少量燃素,但在市场上多少也能换几个铜板。
他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但身后有人停下了。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缠着铁链的佣兵站住了脚,“哟,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罗夏转过身,目光越过几颗脑袋,看见那个佣兵已经偏离了队列,正朝岩壁凹陷处走去。
提灯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灰绿色的荧光苔藓,覆盖在湿润的岩面上,像一块发了霉的绒毯。
“回来。”罗夏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佣兵充耳不闻。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刮刀,开始刮取苔藓。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最后一遍,回来。”罗夏的声音依然不高。
佣兵头也不回地嗤了一声,“听着,大个子。我们是拿钱办事的探险队,不是你养的狗。顺手捡点外快,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拿着鸡毛当令箭,真把自己当宪兵队的了?”
几个炮灰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有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出戏,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罗夏把链锯斧从左手换到右手。
五步。从队首到佣兵身边,罗夏迈出了五步。
接着拇指按下启动阀。
高浓度燃素注入微型锅炉,齿轮咬合。机械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锯齿链条在导板上高速回旋,甩出一串暗红色的锈水。
链锯斧抡起,砸落。
斧刃劈入佣兵面前的岩石,碎片飞溅。
其中一块锋利的页岩薄片划过佣兵左脸,拉出一道细长血痕。血珠从下颌滴落,砸到了苔藓上,将荧光染成暗红。
佣兵僵住了,他缓慢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距离自己鼻尖不到两寸的斧刃。锯齿链条上还挂着碎石渣,缓慢地转动着。
“我说了,刚刚那是最后一遍。”罗夏低着头俯视着佣兵,声音像是滚滚而来的闷雷。
佣兵的喉结滚动了两次,张开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认怂。
但他对上了罗夏眼睛后,感受到了那双瞳孔里的杀意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滚。”罗夏拔出链锯斧,用斧背指了指来路的方向,“滚回喘歇地,契约作废,口粮退还。”
佣兵脸涨得通红,但又不敢辩解。
“三......”罗夏开始倒数。
佣兵看了看周围,没有一个人打算替他说话,那些刚才还幸灾乐祸的面孔全都转向了别处,像一群见到猫的老鼠。
“二......”
佣兵弯腰捡起刮刀,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又快又碎,肩膀缩得很紧,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野狗。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骂了句脏话,但声音被甬道外的风声吞没了,只剩下模糊的音调。
然后便消失在灰雾里。
罗夏转过身,面对剩下的九个人。
甬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气灯芯燃烧的嘶嘶声。九个亡命徒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中只剩下汗味和提灯的煤油气息。
“还有谁想去采苔藓?”
没有人应声。
罗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是瓦西里圆滚滚的身躯挤开前面几个人,用他那肥厚的手掌拍了拍最近的一个炮灰的肩膀。
“好了好了,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
水蛭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谄媚,但此刻,那股子谄媚的对象显然已经从尤里转移到了罗夏身上,“那位先生说的对。规矩就是规矩,谁不想遵守,大可以像刚才那位一样,光着手回去跟老鼠抢晚饭。噢,但如果各位还想吃上热乎的肉汤和面包,那就把腿迈快些,跟紧我们的老板。”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顶住后面几个走得最慢的人,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往前推。
队伍继续攀登。
地图上的战争迷雾一寸一寸退开,露出前方越来越陡的山体。
他在心里默默审视着水蛭的表现,这个胖子的察言观色确实是一等一的,在自己这个大棒打下去后,他立刻扬起了胡萝卜,将恐惧转化成了服从。
聪明的水蛭,罗夏想着。但也正因为太聪明了,才更让人不放心。
临近正午,甬道终于到了尽头。
灰雾在前方忽然变薄,一阵山风从裂谷上方灌下来,把浓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落在一片突出的岩壁平台上。
平台边缘,一座宏伟的废墟从苔藓和藤蔓中浮现出来。
那是大雾潮前遗留的沙俄风格别墅,柳德米拉别墅。
科林斯式的柱头,叶片卷曲的浮雕还依稀可辨,但石材表面已经被暗红色的变异藤蔓覆盖了。那些叶片像干瘪的心脏,随着微风轻轻搏动。藤蔓内部隐约可见静脉般的传输管,输送着某种荧光液体。

(此处有图)
一扇高大的金属双开门半掩着。门板上雕刻着繁复花纹,边缘镶嵌着泛着铜绿的金黄装饰。
别墅的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照进去,照亮了门厅里厚厚的灰尘。
奢华的骨架与荒凉的废墟形成强烈的对比,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尤里站在甬道尽头,看着眼前的废墟。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旧时代的遗迹。罗曼诺夫家族的辉煌,大雾潮前的文明,全都浓缩在这座破败的建筑里。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只要挖出里面的古物,他就能打入锈党核心,完成审判厅的任务,带着老爹和娜塔莎离开远风镇。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尤里转过头,看着罗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干活吧,我的哥萨克保镖。”
罗夏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向那些疲惫不堪的亡命徒。
“原地休息十分钟,吃点东西,检查武器。”罗夏下达指令,“十分钟后,开始清理门廊。”
队伍在废墟前方五十米处散开。瓦西里落在最后面,肥厚的手掌捻灭一截不知从谁口袋边上顺来的烟蒂,将残余的烟丝仔细刮进他随身携带的铁盒子里。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座别墅的残骸。
这破地方。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年不知被多少拨人翻过,连墙缝里的铜钉都被抠走了,这两个外来的冤大头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挖出宝贝?
但转念一想,反正口粮管够。肉排热汤外加硬面包,就算最后什么都挖不着,自己也亏不了。
他咧开嘴,朝旁边一个正在解背包的壮汉递了颗路上捡的野菜。
“嚼嚼这个,能让你的肺好受点。”
瘦子接过野菜,塞进嘴里,朝瓦西里投来一个善意的点头。
瓦西里的笑容更深了。
第38章 柳德米拉的遗产
别墅大厅比外面看上去的更宽敞。
罗夏侧身挤过那扇半掩的金属门,链锯斧竖在胸前,视线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