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在队伍尾端的尤里配合着露出向往的神情,右手却悄悄碰了碰罗夏胳膊。
两人借着抬头看阿纳托利的动作,将身体向后缩。
“一会儿炮一响,咱俩马上就趴下。”尤里嘴唇微颤,声音细若游丝,眼睛警惕地盯着前方,“别让冬棺的兄弟把咱当误伤了。”
“趴好了,弟兄。”罗夏也咧开嘴,好像被阿纳托利描绘的景象说动心了,“以我的经验,他们大概会有三波间歇极短的火力攒射,后两拨是留给爱耍小聪明的那些人。”
尤里听后先是一阵恶寒,然后用一种“还是你们心眼多”的眼神看向罗夏,被后者回敬了一个白眼。
就这样,他们跟着阿纳托利向科研舱区深处走去。
沿途的通道里,乔装成工人和警卫的锈党武装人员陆续就位。
罗夏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四周,通道两侧的自动炮塔被“维修工”调整成了休眠状态,炮管低垂。
巡逻守卫只有寥寥两三人,且步伐松散。
以罗夏的眼光来看,防御太薄弱了,毫无悬念,这是冬棺抛出的“鱼饵”在收口。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瞥见身前地面有一滩水渍有些特别,像一个倒三角——这是接应信号。
队伍停在一扇巨大的舱门之前,阿纳托利正和几个锈党头目核对后续行动步骤。
尤里凑到罗夏身边,借着点燃一根卷烟的动作,用手拢住火光。
“你说那个沸石恩典院,居然金徽才能进?”尤里吐出一口烟雾,压低声音惊叹,眼神里带着几分嫉妒,“听名字我还以为是发放发霉土豆的救济站。”
“一开始我也不敢信。”罗夏冷哼一声,“多亏了那名驾驶员漏了底。冬棺凭着这个词,排查了一周,总算揪出了到底谁是锈党党魁。”
“谁敢信啊......”尤里又抽了一口,感叹道,“明明是前任真理庭大枢机,什么没享受过?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想着恢复贵族制。他们难道是疯了吗?”
罗夏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人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你们在聊什么?”阿纳托利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走到了他们身边。
“尤里大人在感叹您的伟业。”罗夏换上了谄媚的语气,“等拿下这里,我们就能喝上真正的红酒了。不用再喝那种兑了水的工业酒精。”
“红酒算什么。”阿纳托利拍了拍罗夏的肩膀,眼中满是憧憬,“夺下这座岛,只是第一步。等我们控制了这里的差分机中枢,接下来的仪式才能顺利推进。到那时,你们就是新王国的开国功臣!”
这时,舱门也被打开了,一众锈党成员们进入其中。
中枢科研区的空间极其开阔,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照明灯,乔装的锈党成员们纷纷撕下伪装,抽出隐藏在衣服下的武器,准备迎接属于他们的“新时代”。
然而,没等他们有所动作,刺耳的警报骤然拉响。头顶的照明灯也切换了颜色,红白两色交替闪烁,将整片区域染成了血色。
科研舱壁四周的装甲板猛地翻转,隐藏的炮位齐刷刷地露出枪管。
紧接着,教会警卫从四面八方的通道口涌出。
黑色制服,防毒面具,步枪前端的刺刀在红光下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凉意。
“咚!咚!咚!”
伴随着令人不安的震动,十几台三米高的蒸汽机甲从上方打开的天井跃出,喷吐出浓烈蒸汽。
没等这些锈党成员反应过来,一名穿着高等军官制服的男人举起了手中长剑,用力挥下。
“开火!”
刹那间,炮火撕裂了空气。
高能光束与穿甲弹丸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无情地扫过锈党人群。
那些可怜的防弹衣在绝对火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断肢和碎肉四处飞溅。
血液在高温下迅速气化,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烤肉味道。
一名锈党军官试图举枪反击,可还没等他扣下扳机,半边身子就直接被机甲扫射成了一团血雾。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锈党的人都看明白了,他们一脚踩进陷阱了!
想明白后的众人更是士气跌落谷底,阵脚彻底崩溃。
而就在第一声枪响爆发的瞬间,早有准备的罗夏一把拽住尤里后领,猛地扑向角落里。密集的弹雨在他们头顶横飞,削断了好几处管道,高压蒸汽“嘶嘶”地喷射出来,烫得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变形。
“趴好了!”罗夏躲在一处锅炉后方咧嘴大笑。
他随手拍掉落在他肩头的碎弹片,“看到没?这才叫火力管够!艺术就是爆炸!”
“见鬼!我的皮夹克!”尤里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一边躲避着四溅的火星,一边欲哭无泪地抱怨着,“这可是花了五十多工分买的!早知道就不穿出来了!”
与早就找好退路的两人相比,被蒙在鼓里的阿纳托利显然没有这等身手。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了交火区的边缘,那副肥胖的身体像个坏了发条的机器人般剧烈颤抖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下,糊了一脸。
“救我!我的骑士们!弗拉基米尔!尤里!你们在哪?!”
阿纳托利惊恐地尖叫着。
忽地,他看到了罗夏躲藏的地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不顾枪林弹雨,连滚带爬地就爬到了罗夏藏身的地方。
他死死抓住罗夏衣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我走!我有黄金!还有很多燃素原矿!带走我就都是你们的!”
罗夏低头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抱歉啊,阁下。”
罗夏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涕泪的家伙,这个曾高高在上好几次全凭自己才苟活下来的可怜虫,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演戏了。
罗夏弯下腰,伸出手臂,一把揪住对方后领,像一把液压钳一般,竟将这个将近三百磅的胖子单手提了起来!
或许是衣领勒得,或许是罗夏的行为吓到他了,阿纳托利的脸涨得通红,双脚在半空中乱蹬,可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夏将阿纳托利转过来,脸对脸。
他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那三道灰白旧疤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对不起,阁下,我是卧底。”
阿纳托利瞪圆了眼睛,眼球凸出,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您最忠诚的骑士,向审判庭报道。”罗夏眨了眨眼,继续补刀。
阿纳托利的大脑停摆了。
他从没想过,一辈子欺诈、坑害其他人的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自己的复辟计划。
此刻阿纳托利忽然不紧张了,他开始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不......不可能......你有着纯正的贵族血统......你们是骑士......你们怎么会是那些齿轮......这不可能......”
他至死也想不通,他眼中的“贵族”,怎么会是审判庭安插的钉子!?
枪声渐歇,尤里在旁边也长舒一口气,收起了之前那副傲慢贵族的嘴脸,走到阿纳托利面前。
“别费劲了,阁下。”尤里从腰间扯下一根粗大的尼龙扎带,“我们连贵族的族徽有几片叶子都分不清。我就是个开飞机的,他是个砍怪物的。”
尤里配合罗夏,将阿纳托利按倒在地,双手反剪,用扎带牢牢捆住他的手腕。
就这样,阿纳托利被绑缚得活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板上绝望地扭动。
第115章 血色卷轴
战场上的枪声逐渐稀疏。
锈党武装被分割包围,大部分人被击毙,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
剩下的人扔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冬棺的战士们有条不紊地清理残局,挨个挑开尸体的面罩确认身份。
一阵军靴声传来,伊琳娜带着一批文员从大门处步入。
面对满地的残肢与血水,她面色毫无波澜,只是轻轻提起制服下摆,径直穿过血池来到统计战况的军官身旁。
“副司铎阁下,伏击十分成功,一个人都没逃掉。”一名军官上前汇报。
“不过这里并没有找到锈党党魁,请问下一步咱们做什么?”
伊琳娜用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手指理了理紧致的发髻,声音里听不出起伏,“这在预料之中,这个时间咱们的人应该也动手了。”
接着她拿起怀表看了一眼。
“算算时间,‘网’的另一端该收紧了。”
几公里外,白厅广场《钢铁颂歌》的激昂旋律乘着千米高空的凛风,越过灰白色的雾海,隐隐约约飘荡至下方。
狂欢声浪吞没了一切。
胜利日的狂热正炙烤着东区,彩色纸屑像一场盛大的降雪盖满了街面。朝圣的狂热人潮堵在道路上,代表了圣约联邦的旗帜绑在路灯上,被滚烫的气流扯得猎猎作响。
但就在如此盛大的节日里,也有一处角落隔绝了《钢铁颂歌》。
审判庭的精锐已悄然拉起封锁线,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步枪推弹入膛的清脆声音接连响起。
这片加工厂,曾是用来熔炼龙鲸骨骼的初级高炉区。
但随着后来蓝河区初加工产业链的不断扩张与技术迭代,这片采用落后蒸汽鼓风技术的老厂房便被荒废了下来。
如今,这里烟囱断裂,齿轮生满了铁锈,宛若一具失去灵魂的尸骸,静静地匍匐在蓝河区边缘的阴影里。
十几道穿着深灰色防弹皮甲的人影,缓缓向前方那座破败的砖石建筑推进。
米哈伊尔与几名同样穿戴着重型动力装甲的同僚并肩走在队伍最前排。
他尚未合拢头盔面罩,嘴角斜叼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间,他端着手里那根人类胳膊粗细的钢棍,步伐悠闲地向前走去,仿佛只是在废墟中散步。
“后勤部的那帮小子绝对欠收拾了!我申请单上写明了要斯瓦罗格三型穿甲弹,看看弹链里塞的什么?三型乙!这帮蠢货!”
旁边的鲍里斯压低嗓门,嘴里骂骂咧咧。
这位冬棺三巨头之一正用他那条多管线机械右臂,费力地调试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重型转轮机枪。
这把机枪是冬棺装备部的试作品,六根枪管由高强度的耐热合金锻造,弹链在他的小臂上缠绕了两圈,链接着他背部的微型燃素锅炉。
米哈伊尔吐出浓厚的雪茄烟雾,头都没回:“老兄,它们的区别仅仅是底火配方微调,实战性能根本没有差别!军械库连装箱都混在一起了,能不能别像个菜市场的大妈一样大惊小怪行吗?”
“大惊小怪?”鲍里斯面色一变,眉毛都揪在了一起,“乙型底火的燃烧延迟多出零点零两秒!在六管转轮射击的积累下,这把枪每分钟会少射击足足五发子弹!五发!这简直是对火力的亵渎!”
米哈伊尔微微偏过头,拿下嘴角的雪茄吐出一口浓烟,“得了吧,老兄。按你这吹毛求疵的标准,教会里一大半的人都得被判成异端。”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前方那座废弃建筑的不远处。
众人影影绰绰地看到几道人影正在来回游荡——那些是锈党收买的雇佣兵与叛教者。
米哈伊尔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毫无察觉的守卫,随后认真地看向自己的老友,“行了,还是把注意力放在真正的异端身上吧。前真理庭庭长维克托·克莱门特,活捉他,或者带回他的脑袋。”
鲍里斯闻言,收起了脸上的不豫,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战友们,随后抬起那条多管线机械右臂,比划了一个手势。
随后,米哈伊尔的动力装甲面罩降下,高压蒸汽从背部排气管喷射而出,白雾瞬间笼罩了这尊钢铁巨兽。
伴随清脆声音,他左臂暗金色义肢上的厚重装甲板猛然前推,盖住了那张泳装贴纸。
而后“咔哒”一声,左臂前端的重型手炮“说服者”探了出来。
突袭开始。
冬棺精锐们的推进速度堪比热刀切入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