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泵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混杂着玻璃渣的粘稠机油。别倒下。
他咬紧了牙关,强行用双臂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完全趴下。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那个撞在浮雕上的哲人,虽然狼狈,虽然流了血,但对方依然能站起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濒死者的涣散,只有正在重新凝聚的杀意。
这一击,没能要了那个怪物的命。
圣殿中央。
随着哲人的重伤,那张笼罩全场的法术网络骤然溃散。
无论是巨兽沃铁,还是苦苦挣扎的先遣队众人,都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枷锁的断裂。
禁锢在沃铁周身的“怪物定身术”率先瓦解。
那原本如凝固水泥般锁住巨熊骨骼与关节的无形力场,发出了犹如玻璃崩碎般的脆响,化作点点黯淡光斑彻底湮灭。
与此同时,那些破开地台钻出的暗紫色触手丛也迎来了死亡。
原本粗壮如蟒蛇绞缠着伊万神甫和先遣队众人的软体组织,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藤,迅速干瘪下去,无力地从战士们的装甲上滑落,最终萎缩成一滩滩腥臭的黑色脓水。
众人纷纷从地上挣扎着爬起。
几名手持近战武器的战士跟随着沃铁,咆哮着冲了上去。
就在近战组拉开冲锋阵型的间隙,后方响起了成片的换弹声。
端着各式枪械的战士们迅速散开,他们默契地分散站位,齐刷刷扣下扳机。
密集的枪声在圣殿内回荡,子弹争先恐后地飞向目标,交织成一张火力网。
遗憾的是,哲人虽然被轰飞了,但仍没有脱离那道风墙的范围。
那道被破甲弹剜出大洞的风墙距离消散还需要一段时间。
残存的高压气流仍在运作,密集的弹雨一头撞进风墙便被层层剥离,扭曲变形的弹头失去了推进力,噼里啪啦地砸落一地。
在这片徒劳且喧嚣的火力压制中,凯瑟琳动了。
这位平日里总是极力维持高冷人设的金发少女,此刻的眼神冷得吓人,似乎极度愤怒。
接着她咬了下嘴唇,猛地起身冲刺。
她踩在一块斜翘起的地砖之上,小腿肌肉绷紧,借力腾空。
下一刻靴底踩在一根半倾倒的罗马柱上,她单臂提着那把步枪,沿着倾斜的柱身向上奔跑。
当冲至顶点,她将这根巨柱当做最后的跳板,高高跃起。
失重的刹那。
那把步枪被她端平,接着扣下扳机。
“哒哒哒——”
干脆利落的三发短点射,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燃素气浪将她那头璀璨的金色长发向后高高掀起。
少女那张如冰山般冷酷的面容上,眼眸锁定着气流的轨迹,凭借着她那极其罕见的动态视力,她在失重的刹那捕捉到了一个堪称不可能的刁钻角度。
子弹避开了风墙,顺着那个才愈合了一半的空洞穿透而过。
三颗子弹以近乎一条直线钻了进去。
哲人刚刚站直身体,试图调动魔力修补风墙,但凯瑟琳的子弹来得太快,太准。
血花爆绽。
三发大口径穿甲弹接连击中了哲人的右肩膀。
古罗马罩袍被撕裂,皮肉翻卷开来,露出了里面焦黑的血肉。
强大动能带着他向后退了半步,右臂无力地垂了下去,那根镶嵌着宝石的法杖从他指尖滑落,砸在地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圣殿里回荡,像是一声判决。
第130章 紫色恒星
面对这种足以让普通人直接晕厥过去的创伤,哲人却没有表现出惊慌。
他没有去看自己残破的肩膀,也没有去看半空中落下的凯瑟琳。
他用仅存的左手按住右肩伤口,嘴唇翕动。
一段极其急促、音节怪异的咒语从他口中倾泻而出。
那是一串迥异于圣联斯拉夫语的音节,急促、扭曲,宛如某种古老爬行类的嘶鸣,将他原本温润的声线撕扯得面目全非。
就在咒语完成的刹那。
哲人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脸上那张残破的星象面具,用力扯下。
面具脱离他脸庞之后便开始持续崩裂。
银白色的碎片悬浮在他的周身,迅速融化成一片刺目辉光。
那辉光向外膨胀,化作了一层椭圆形的半透明护盾,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凯瑟琳后续的子弹打在那层护盾上,只激起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便无力地弹开。
失去面具的遮掩,哲人的真容暴露在空气中。
阴影里的罗夏艰难地抬起眼皮。
他看到了那张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大理石般的温润。五官极其精致柔和,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即便此刻沾染了灰尘与血迹,那种深入骨髓的优雅依然挥之不去。
罗夏眉头皱了一下。
他感觉这张脸有些熟悉。
或许是某张照片、某个组织、某个看似寻常的场合......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
他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词卡在舌尖,你知道它在那里,伸手就差一寸,却怎么也抓不住。
然而,连续两次动用【锚定】带来的后遗症让罗夏的大脑此刻几乎停摆。
钝痛与严重的重影,掐断了他的思考,无论他怎么去回想,都只能捕捉到一抹模糊的虚影。
算了。
不重要了。
罗夏放弃了回忆,他现在连保持清醒都很勉强,遑论别的。他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趴在这里,看着事态发展。
此刻护盾内的哲人不再理会周围的枪林弹雨,他的目光锁定了远处虚弱的大主教。
抬起左手,食指隔空点向德米特里。
【恐慌术】。
一团灰暗扭曲的阴影从他的指尖激射而出,轻易透过大主教撑起的护盾,命中了老人的额头。
大主教原本就佝偻的身体一顿,那浑浊的眼中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某种源自人类基因深处的原始恐惧被这个法术强行唤醒并放大了无数倍。
老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双膝一软,跌倒在地。
随着他的倒下,那面勉强维持在祭坛前方的淡金色护盾如同被敲碎的玻璃杯般破碎了。
通往祭坛的道路,畅通无阻。
圣殿中段,沃铁刚凭蛮力撕裂那道残存的风墙。从风墙的位置到祭坛还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巨熊咆哮着冲来,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哲人就这样拖着受伤的右臂,顶着那层椭圆形护盾,径直扑向祭坛中央。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那块散发着幽蓝微光的龙涎香。
可就在他刚刚踏上祭坛台阶之时,头顶上方,那扇描绘着机械齿轮运转规律的巨大彩绘玻璃穹顶,轰然炸裂。
漫天的彩色碎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伴随着碎裂声,一个庞大的黑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浓烈的煤烟味与炽热的蒸汽倒灌进圣殿。
那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径直砸落在祭坛之前。
沉重的铁靴轰然着地,大理石地砖在极致的重量下碎裂崩飞,蛛网般的裂纹从落点向四周蔓延。
那是一个穿戴着铁灰色重型蒸汽动力装甲的男人。
装甲表面层层铆接的钢板充满了粗犷的工业暴力美学,肩甲高高隆起,胸甲正中央,那口六角形铁棺的徽记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米哈伊尔·布拉特金。
“冬棺”第四组指挥官。
“滚开,杂种。”
面罩下方传出米哈伊尔满是愤懑的嗓音。
这半句话大概只是走个流程。他根本没等哲人有所反应,蒸汽背包后方四根排气管就同时喷出炽白气柱,装甲在推力下向前猛滑了一步。
左臂举起,肘部机械甲片向外翻转,那门短粗的臂炮“说服者”,咔嗒一声就锁定在了腕前,炮口直接顶在了哲人那层椭圆形的护盾上。
“轰!”
口径骇人的炮弹在零距离下引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整个圣殿的残存承重柱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层魔法护盾在这股冲击之下剧烈地闪烁起来,表面光芒迅速黯淡。
虽然护盾没有被直接击破,但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却透过了法术屏障,结结实实地撞击在哲人身上。
后者发出一声闷哼,被打得一个趔趄,身体向后滑退了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他准备重整态势的瞬间,圣殿两侧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伴随着枪栓拉动的咔哒声。
哲人回过头。
门外的逆光中,走进来一个枯瘦苍白的老人。
他穿着无装饰的深灰色高领神职长袍,右眼戴着单眼镜片,手里拄着一根手杖。
冬棺最高指挥官,大司铎亚历山大。
在老人身后,是一整排全副武装的冬棺精锐。
他们刚刚从天上那场绞杀恶魔的战局中脱身,身上的装甲还沾染着恶魔的绿血。
黑洞洞的枪口、闪烁着高温红光的链锯剑,在第一时间封锁了圣殿出口。
这些代表着圣联最高战力的精锐们,如同一道钢铁浇筑的闸门,堵死了哲人的所有退路。
罗夏趴在阴影里,模糊的视线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