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是一碗曼卡粥。在斯拉夫人的传统里,这碗麦粥可是病号的最高待遇。其地位,就如同中国人生病时母亲端来的那碗皮蛋瘦肉粥。
而凯瑟琳的这碗粥竟然还是加料版的。
细碎的小麦被煮得软糯粘稠,表面漂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碗的中央卧着一个溏心水煮蛋,蛋白白嫩,隐约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金红蛋黄。
最为奢侈的是,粥的边缘还点缀着一小块正在缓慢融化的黄油,以及几滴散发着琥珀光泽的蜂蜜。
罗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可真是顶级待遇了。
他下意识想抬起右手接过那只白瓷碗,“我自己来......”
然而,话音未落,指尖刚一发力,一股疼痛便直冲大脑,刚抬起半寸的手臂便跌回了床榻,连带着牵扯到了胸口的绷带,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都说了别乱动!”
凯瑟琳被他这逞强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将罗夏胳膊放回舒服的位置,但随即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实在有些过于亲密了。
一抹极其可疑的绯红迅速爬上了少女脸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这让她慌乱地移开视线。
“你、你的右臂骨折,现在乱动会导致错位!”
她有些结巴地说出医嘱,随后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又强行压低声线。
“这里没有多余的护工......我这也是为了让你快点恢复的无奈之举。你别多想,这只是......战友之间的帮助。”
说完这番辩词,凯瑟琳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有些僵硬地坐下。
她左手端着碗,右手捏着一把银勺,舀起一小勺沾着蜂蜜和黄油的粥,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地吹散了热气,然后递到罗夏嘴边。
“张嘴。”
她强装镇定地补充了一句,但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罗夏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精致脸庞,脑子里闪过一百个问号。
这女人吃错药了?
在他的印象里,凯瑟琳虽然人不错,但骨子里总端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做派。虽然带着善意,却总隔着一层,透着股虚幻感。
可现在,那种感觉没了。
她端着粥,眼神里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
这感觉太惊悚了。
罗夏叹了口气,实在是不想接受这种让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的好意。
可他确实没有力气去拿那把勺子,所以只好妥协地张开嘴,任由那勺温热的曼卡粥送入口中。
奶香、麦香、蜂蜜的甜腻叠加黄油的醇厚在舌尖上炸开。这种没有任何合成工业的食物,让他的胃发出一阵满意的痉挛。
“其他人呢?”罗夏一边咀嚼着那半个溏心蛋,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都活着。”凯瑟琳又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热气,“先遣队的人大多在下层的普通病房。杰克断了三根肋骨,临时指挥官伊万神甫的左腿被法术余波扫中,做了截肢手术,不过教会承诺会给他装一条最好的义肢。尤里只是轻度脑震荡,昨天还吵着要来看你,被护士长骂回去了。至于沃铁......”
她的脸上闪过无奈之色。
“它连根毛都没掉!但声称是答应好的,这几天已经吃掉两头牛了,账单全记在了你的名下。”
罗夏刚咽下的曼卡粥险些喷出来,眼前一黑,只觉得心口比断了的肋骨还要痛上百倍。
第132章 凯瑟琳的身世
看着罗夏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凯瑟琳哪里猜不到这个家伙在想什么。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原本病房里那丝让她局促不安的氛围消散了不少。
“行了,别一副心疼的表情了。”凯瑟琳好笑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大司铎亚历山大阁下已经亲自批了一笔专款。不仅沃铁的账单全额报销,还给你这次卓越的表现申报了大功。”
听到“报销”和“报功”几个字,罗夏那颗心脏才又跳动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罗夏嘟囔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那个祭坛上的道标呢?”
“安然无恙。后续部队清理了现场,那个道标已经得到了妥善保护。你立了大功,罗夏。”
她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如果不是你那一发火箭弹击穿了风墙,打断了哲人的法术,后续的支援根本来不及。祖......大主教阁下,可能就撑不到亚历山大赶到了。”
病房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罗夏连咀嚼都忘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凯瑟琳,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因为爆炸而产生了什么失灵。
“你刚才......叫大主教什么?”
凯瑟琳面色一僵,确认了刚刚自己说漏了嘴的话被罗夏听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直视着罗夏:“大主教德米特里......是我的亲祖父。”
罗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知道这位看上去就很富有的大小姐身份不简单,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背景能硬到这种地步!
五个大主教之一的亲孙女?
这特么是站在整个圣约联邦权力金字塔顶端的真公主啊!
但旋即,罗夏换上了一副不太在乎的表情,他不想让凯瑟琳感觉自己在意她的身份。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理解,完全理解。”罗夏笑了两声,摆了摆那只没打石膏的左手,“谁都有不方便和人说的事情,有些事你真的不必向我解释......”
但凯瑟琳却像根本没听到他这番话一样,可能是隐瞒了太久的缘故,她竹筒倒豆子般将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如果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有人都会戴上有色眼镜看我。他们会把我当成一个精致的政治花瓶,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易碎品。”
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罕见的无奈,“最重要的是,如果身份暴露,冬棺的人绝对不会再允许我踏上战场。”
罗夏听得有些奇怪。
一个大主教的孙女,不用去面对那些危险的雾生种,安安稳稳待在城市里应该是好事情啊?
罗夏忍不住吐槽,他拼了命地赚资源就是为了能和妹妹过上安稳日子,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放着好日子不过”的想法。
“我有必须上战场的理由。”凯瑟琳咬着下唇,眼帘低垂,“我的父母在早年间清剿雾生种的战役中牺牲了。我从小跟在爷爷身边长大,随着我成年,来找他提议联姻的人络绎不绝......”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无力感。
“我不想成为政治筹码。但即便是在圣联,也是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这件事上,连爷爷也无法完全违抗周围人的‘善意’。”
“所以我跟他立下了赌约。”凯瑟琳猛地抬起头,那双祖母绿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倔强的光芒。
“只要我能以一级职业者的身份参军,凭借自己的实力获得足够的军功,证明我的价值......如果我能像伊莲娜副司铎那样成为不可替代的人,就不会再有人能自以为是地控制我的人生了。”
听到这里,罗夏眼中的错愕逐渐褪去。
作为一个为了反抗命运的穿越者,他也很理解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虽然这位大小姐的动机在他看来依然带着点不切实际,但那份想要靠自己拼出一条出路的骨气,却符合他的胃口。
“这想法不错,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罗夏认真地点了点头,进而又想起了一件事。
“你爷爷伤得重吗?”
听到这个问题,凯瑟琳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很重。”她低声说,“哲人前后几次法术,重伤了爷爷。他现在虽然醒了,但身体机能衰退得很厉害,圣械庭的高阶疫医说,新圣彼得堡的医疗条件只能维持他的现状,可能需要去圣械庭的特殊疗养院休养了。”
她站起身,替罗夏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爷爷醒来后,点名要见你。”她看着罗夏的眼睛,“他说,他要亲自向救了自己孙女和自己的年轻人道声谢。”
罗夏扯了扯嘴角。
被大主教亲自接见,这可是其他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
“不过,在你去见他之前,你得先听我说一件事。”凯瑟琳的表情变得凝重。
“什么事?”
“关于那个哲人。”凯瑟琳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被其他人听见,“冬棺的人对那具自爆后残存的尸体进行了验尸,结果表明......那根本不是人。”
罗夏皱起眉头。
“不是人?那是什么?恶魔?”
“不。”凯瑟琳摇了摇头,“调查报告显示,那具躯体内部没有正常的脏器,血管里流淌的也不是血液,而是一种高浓缩的炼金溶液。那是一个‘何蒙库鲁斯’。”
“何蒙库鲁斯?”罗夏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一种禁忌的炼金术产物。”凯瑟琳解释道,“在培养皿中用生物组织和燃素溶液人工培育出的肉体傀儡。它没有灵魂,只是一具承载施法者意识的容器。”
罗夏的瞳孔猛地收缩。
难怪那个哲人自爆时那么果决,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因为那具身体根本就不是他的本体!
“审判庭查出了那具傀儡的原型。”凯瑟琳紧盯着罗夏,“那是按照一个真人的容貌一比一培育出来的。那个人,是新圣彼得堡大学的客座教授......塞伦·维兰德尔。”
塞伦·维兰德尔!?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罗夏脑海中那层因为重伤而产生的迷雾。
他终于想起来了。
在地下祭坛,当哲人露出那张脸时,他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他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那张脸了——是在新圣彼得堡大学的那场慈善活动上!
那个被孤儿们喜爱的大学教授,那个主持“晨曦之露”基金会的会长,那个在讲台上温文尔雅、甚至还微笑着和自己交谈过的学者......居然是晨昏学社的高层!
一阵彻骨寒意从罗夏的脊椎骨窜上脑门。
那个怪物,那个差一点就把他们全队团灭的恐怖存在,居然一直潜伏在新圣彼得堡的学苑区,甚至就在他妹妹的身边!
罗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现在已经明确塞伦本人并没有死亡,那很有可能对自己兄妹还有威胁。
必须变强!
他需要更强的武器、更厚的装甲,最关键的是,他还要提升自己的职业等级,把所有能点的天赋全部拉满!
但紧接着,一个让他感到一阵肉痛的念头出现。
既然在祭坛上炸碎的只是一具炼金躯壳,那他的指南还有没有击杀奖励?
他立刻唤出了《指南》查看。
深蓝书册在虚无中缓缓翻开。
纸页上,墨水闪烁着微光,浮现出两行最新的记录。
【记录:公元1895年6月30日,你于新圣彼得堡参与击杀“塞伦·维兰德尔(伪)”,认知+45】
看到这条记录,罗夏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松了下来,没白干活就好!
然后他视线下移,落在了第二条记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