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朝柜台走去,差点撞翻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
柜台后面站着个姑娘,淡棕色的粗辫子从碎花头巾里垂下来,粗麻围裙沾着油渍,袖口卷到小臂。见杰克凑上来,她客气地笑了笑。
“那个,橡木桶里的......”杰克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教养,“能来几杯吗?”
姑娘的笑容没变,但微微摇了摇头。
“抱歉,弟兄。鲜啤是二楼的专供,只配给八级以上的公民。厂长、部门主管那个级别。”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一楼有合成麦酒,口感也不差......”
杰克的表情垮了。他转身望向身后的队友们,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你们谁是八级?”
沉默。
罗兰摇了摇头:“十一级。”
卡修斯推了推眼镜,“十级,抱歉。”
凯瑟琳面无表情地别过脸,没开口,但那意思很明白。
杰克最后的目光落在罗夏身上。
“别看我,”罗夏摊手,“十一级铜徽。”
杰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罗夏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徽记。
今天在猎手事务办公室兑换战利品的时候,那个文员看见这玩意儿,态度立刻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点头哈腰。
也不知道在这儿管不管用。
他把那枚审判庭徽记掏出来,搁在柜台木面上。
“这个,”罗夏用食指点了点徽记,“行吗?”
姑娘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
下一秒,她“啪“地并拢双脚,右手平举至胸前,竟是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军礼。
“审判庭破雾兵团的弟兄们!”她眼眶渐渐泛红,声音激动地打着颤,“我哥哥也是军人,在卫戍军团守防线!他每次休假回来都跟我讲,说你们才是真正往雾潮深处拼命的人,替全体公民开拓新聚居地......我、我一直特别......”
她猛地刹住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抿了抿嘴,但眼睛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你们完全符合要求!请、请跟我上二楼!”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再鞠一躬,“您几位想喝什么尽管点......鲜啤我叫人去搬!”
罗夏愣了一下,默默把徽记收回口袋。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从米哈伊尔抽屉里随手扔出来的信物,在普通人眼里竟有这般分量。
柜台周围的几个工人回过头来。有人认出了那枚徽记的款式,倒吸一口气,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低语声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
他们五个人跟着姑娘穿过一楼大厅走上二楼,楼下的目光像鱼钩一样挂在他们背上,带着好奇、艳羡,以及某种分量更重的东西。
没多久,侍应生推着餐车走进房间。

(此处有图)
铁盘里的牛排还在滋滋作响,焦褐色的表皮裂开一道口子,粉红肉汁沿着纹路流淌;旁边码着烤得焦脆的土豆角,表面撒了粗盐粒和研碎的迷迭香;一只陶钵盛着奶油蘑菇浓汤,浓稠的汤面微微起泡,中央搁了一勺酸奶油,边缘撒着莳萝碎,绿得诱人;最后上的是一碟腌黄瓜洋葱圈,黄瓜切成滚刀块,洋葱圈泡得透亮,酸香味隔着盘子就往鼻子里钻。
然后是啤酒。
两拳大的玻璃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琥珀色的酒液泛起两指宽的白沫,麦芽香气顺着杯沿往外翻涌,饱满得几乎能咬一口。
和一楼那种食用酒精合成的麦酒完全是两个物种。
罗夏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敬活着回来的我们。”
这一句话足够了。
五只杯子撞在一起,泡沫溅出杯沿。每个人都仰头灌了一大口。
罗兰喝得最猛,放下杯子时耳根已经红透;杰克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整个人瘫进椅背;凯瑟琳把杯子搁下,唇边还挂着一线白沫,那张向来拒人千里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柔和的笑意——仿佛长风终于越过了雪线。
卡修斯抹了一下嘴角,似乎很享受观察众人的反应。
在这个并没有多少娱乐方式的年代里,一杯鲜啤已经是足够奢侈的慰藉了。
木门被轻轻叩响,一楼那个戴着碎花头巾的姑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神依然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地将一碟烟熏鲑鱼薄片配酸黄瓜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后厨特意赠送的,弟兄们。”她双手恭敬地将托盘收起。
罗夏咽下一大口鲜啤,满意地抹了抹嘴,随口说了句:“这酒确实不错,再给我们来五杯!”
“好的!”少女痛快地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正好凑够十杯,可以给诸位打个折,只要10工分一杯呢!”
罗夏的咀嚼动作猛地停住,嘴里那块半熟牛排忽然就不香了。
他强装镇定地问,“那原价是多少?”
“12工分一杯呀。”少女如实回答。
罗夏眼角微微抽搐,声音又低了点:“那这肉排呢?”
“15工分一份。”
罗夏的心在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啤酒我才喝了一口,能不能退我一半工分”。
可一抬眼,对上少女那满是崇拜与敬仰的目光,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轻咳一声,罗夏扯出一个僵硬微笑:“那个......再点五杯是跟你开玩笑的,我们明天还有任务,喝这些就够了。”
等少女关上包房的铁门,罗夏捂住胸口,缓缓咽下嘴里的牛排。
“诸位,”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弱,“我刚算了一下,光我们这一轮酒,大概就喝掉了一百个鸡蛋的钱。”
杰克举着杯子,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队长,这叫投资士气,引自——两个小时之前的你。”
罗夏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认命地叉起来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行,我现在的士气高到想连宰十条天帆鱼。”
笑声从包房里传出,穿过墙壁传到楼下,引得几个食客抬头张望。
同一时刻,新圣彼得堡。
一栋三层别墅前,一只渡鸦吊着个信筒扑腾着翅膀落在门廊。
第81章 命运交汇
午夜,一间独栋别墅里。
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连串敲门声,节奏匆忙杂乱,但又好像暗含某种韵律。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从客厅方向走来,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白手套一尘不染。
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对深夜的敲门声感到意外。
拧开铜锁,拉开木门。门廊空无一人,只有山风裹着淡淡煤灰掠过台阶。他低下头,一只信筒竖在脚垫正中央。
他弯腰拾起信筒,关门落锁,转身穿过前厅。
两名女仆正擦拭墙上的油画框,见他经过便低眉垂首,连脚步声都吞了回去。
走廊尽头是一间空置的储物室。管家推开门,环顾四周,无人。
他走到墙边,手指按上一块不起眼的木纹凹槽,轻轻一推。
暗门向内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在经过数道禁制后,管家来到了一道垂地的深红绒帘前,帘后涌出淡淡玫瑰焚香,香气浓郁绵长。
他拨开绒帘,踏入密室。
紫檀木桌后端坐着一个身影,深紫色古罗马罩袍沿肩头倾泻而下,漆黑长发垂至胸前,银白星象面具在烛光中泛着微光。
管家躬身,双手呈上信筒。
“【哲人】阁下,学社的信函。”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阴影中探出,抽出信纸。面具后的暗紫色眼眸落在第一行字上,再未抬起。
良久,那人将信纸折好,搁在桌面上。
“【使徒】催得紧了。”那道声音沉静温和,如清泉流淌。
“圣械庭在北乌拉尔启动的那项机密行动,学社在审判庭内部安插的棋子全没探到消息。使徒要求我在三周之内查明这次行动的目的、人员。”面具微微偏转,“用了‘务必’二字。”
那双暗紫色眼眸从信纸上移开,落在管家身上。
“说说你的进展。”
管家直起腰,双手交叠在身前。
“正面渗透经过多次尝试,确认不可行。”他停顿一下,“但正如阁下此前所言——机器总要吃料,再隐秘的部队也需要后勤补给。过去六周,按照您的指示,我逐一核对了新圣彼得堡工业区二十三家军工厂的物料出库记录。”
他从燕尾服内袋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调拨单,双手呈上桌面。
“其中有一批非标准件引起了注意——蒸汽涡轮叶片、轻量化龙骨肋材、高压管路接头。规格吻合‘雨燕级’轻型飞艇,但收货方填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后勤编号。”
管家将调拨单翻到预先折好的一页,指腹停在收货地址栏。
“实际发往地,远风镇。”
面具后的目光在调拨单上缓缓移动,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那人端起桌角的古瓷茶杯,啜了一口。茶杯搁回碟中时,管家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抬头看向管家。”还有别的事吗?”
“阁下,那个来买情报的年轻人,安德烈·索洛维约夫,死了。”
面具后的眼眸没有波动。
“怎么确认的?”
“我们掌握了内务厅的卷宗、看守所的入押记录、以及他父亲递交的私人求情信。它们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没能活着走出审判厅的审讯室,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们的人没有探到。”
管家欠了欠身,又道:“阁下,安德烈常去的那间俱乐部......”
“放弃它。审判厅的人会拽着这根线一路查过来。”面具人没有丝毫犹豫,“十二小时内,将所有陈设、账册、所有东西清理干净。让它变回一间普通的古董店。”
管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阁下,那间俱乐部您经营了两年,投入的人力与资金......安德烈的死一定会牵连到我们吗?”
“你之前一直在组织内部学习,对审判庭了解得太少了。”
面具人将那份调拨单推到一旁,指尖交叠。
“安德烈刚刚委托我们调查一个'红头发的大块头',后脚就被逮捕了,再没活着出来。你觉得这是巧合?”
他将茶杯搁回碟子上,瓷器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一个教区警察局副局长的儿子,被审判厅审死了。这不合常理,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