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照做。结实的小臂和小腿露了出来,被构装体追了半个多钟头留下的擦痕还泛着淡红。
文员将束带逐一裹上——手腕窄带贴合桡动脉搏动点;脚踝束带绕过内踝后方,恰好压住胫后动脉走行的浅沟。拧动束带尾端的铜阀,文员握住连接处的橡皮气囊,有节奏地挤压。
嘶——束带收紧,箍住肌肉。
罗夏感觉到对动脉的压迫感逐渐增强,皮肤下的脉搏变得沉重而有力。气压通过胶管传入仪器架底座,四根玻璃管内的水银几乎同时上涌,银色液面攀过刻度线后稳住,随心跳呈现出细微、同步的起伏。
文员松开气囊,确认四根水银柱的波动趋于平稳。
“本轮测评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墨迹辨识——我依次展示十张墨迹图案,你描述第一眼看到的东西。第二阶段,结构化问答——我提问,你如实作答。”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身侧那排玻璃管。
“整个过程中,束带会持续记录你四肢动脉的搏动频率与幅度。”他用指关节轻叩了一下仪器架。“这套设备的精度,比你想象的要高。”
钢笔在记录簿上划出一道横线。
“如果你嘴上说的,跟管子里的水银对不上——测评结果会被标记为'待复核',届时会把你送去‘银镜’。”
他抬了抬眼皮。
“你应该听过那个名字。去过的人不一定有问题,但没人愿意去第二次。”
话音落下,文员在记录簿首行端正地写下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拿起那沓卡纸最上面的一张,翻过来竖着给罗夏看。
“没有对错之分,说你看到的。”
“开始。”
卡纸上是一团对称的墨迹。黑色墨水从中轴线向两侧扩散,像一对张开的翅膀。

(此处有图)
罗夏眨了两下眼睛。
“一只被压扁的蛾子。”他说,“或者是打翻墨水瓶后对折了一下纸。”
水银柱规律地跳动。
文员在记录簿上写了几个字,翻开下一张。
“请回答......”
十张墨迹图看完,文员将卡纸收好,记录簿翻到新的一页。
“问答环节。如实作答。”
罗夏点了点头。他相当确信自己不是个变态,不觉得这场问答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至少心理层面是这样。
一开始是些无聊透顶的问题。
“报上你的全名、服役编号、年龄。”
“闭上眼睛,从20倒数到1,每个数字之间间隔两秒。中途不要停。”
“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诸如此类。
罗夏注意到,每回答一个问题,那排水银柱就呈现出不同的高低差——有时四根柱子齐平,有时某一根突然跳高,再缓缓回落。文员的目光在水银柱和记录簿之间来回切换,钢笔刷刷记下数据。
文员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然后问题开始变了味。
“如果拿走你所有的身份标签、社会关系、血缘肤色,甚至姓名——剩下的那个‘你’,到底是什么?”
罗夏心里嘀咕,记忆还在?
他想了想,回答道:“一个想认真过好剩下每一天的人。”
水银柱微微上升了一格,随即回落。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过去三天的记忆全部是伪造的,植入的——你怎么验证?”
这个问题有意思。罗夏眉头微挑,再次沉默了几秒。
“我会找到这三天里接触过的、值得信任的人,逐一核实。”
文员点了点头,钢笔刚落向下一行——
“然后,”罗夏补充道,“我会检查自己的身体。指甲的生长长度,肌肉酸痛的部位,甚至排泄物。”
文员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眉梢微挑——这是罗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淡定”以外的东西。
“你不是已经说了找信任的人确认?”
罗夏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
“他们的记忆也可能是伪造的,植入的。”
四根水银柱稳稳当当,一动不动。
文员在记录簿上划了几道,重新写下一行。
之后陆续提了二十几个问题,有的平常,有的刁钻古怪。
最后一个问题。
文员放下钢笔,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第一次直视罗夏的眼睛。
“这些问题中,你有一个回答不是完全真实的。是哪一个?”
罗夏笑了笑。
“每一个。”
他耸了耸肩。
“每一个回答都不完全真实。”
第97章 评级S+
文员差点以为面前坐的是个自爆了的邪教徒。
但没等他呼叫守卫,罗夏便语气轻松地给出了解释。
“因为语言本身就是对想法的简化。我脑子里想的东西比嘴里说出来的复杂得多。你问我是谁,我说普通人,但那只是百分之五十的我。你问我怎么验证记忆,我说检查身体,但后面我可能还有更多办法。所以严格来讲,没有任何一个回答是完全真实的。”
他缓了口气,最后说道:“而且,如何定义'真实'?我认为是真的,它就是真实的吗?万一我从一开始就陷在某种误解里呢?就像一把尺子去量自己——你永远没法确认刻度本身准不准。“
“所以你问我哪个回答不真实,我只能说:每一个都不完全真实。不是我在撒谎,是'完全真实'这个东西,可能压根就不存在。“
水银柱没有波动。
文员低头在记录簿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合上本子,拆下绑带。
“测评结束。请到走廊等候。”
罗夏活动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推门而出。走廊里,罗兰、杰克、卡修斯和凯瑟琳齐刷刷看过来。
“你再不出来,我们都要以为你被‘有关部门’带走了。”杰克烦躁地抓着碎发抱怨,显然等了不短的时间。
“走吧,回宿舍。”罗夏撇撇嘴,“那帮文员的问题简直比地下的构装体还难缠。”
五人压低声音嘀咕着,并肩朝宿舍走去。
......
另一层的某个房间里,空气里满是烟草和劣质红茶的气味。
米哈伊尔在桌前略显焦躁地踱着步。
桌子另一端,一个男人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啜着红茶。
桌面上摊开四份报告。
主官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罗兰B级,杰克B级,卡修斯A级,凯瑟琳A+级。”主官的手指在报告上敲击,“这四个人,在晋升三级前,只要按规定使用燃素装备,基本没有罹患燃素精神病的风险。”
主官微笑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米哈伊尔。
“特别是凯瑟琳,她可以直接列为‘冬棺’及北乌拉尔郡的重点培养序列。你到底还在烦躁什么?”
米哈伊尔敷衍地点头,但目光始终盯着走廊方向。
罗夏的报告迟迟没有送来。
主官察觉到了米哈伊尔的焦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老伙计。”主官的语气放缓,“测试时间过长,数据难以判定——通常意味着受试者潜意识存在极度混乱。甚至,有异端倾向。”
米哈伊尔停下脚步。
他左臂的暗金义肢握紧。齿轮咬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异端?”米哈伊尔冷笑,“你看我像不像异端?”
他不需要翻档案。罗夏这段时间的表现,每一件都印在他脑子里。
那个小子抠门、谨慎、满脑袋鬼点子、还爱糊弄上司,但他绝不相信罗夏是异端。
米哈伊尔在心里打定主意。
教务厅的人要是敢在报告上动手脚,他就算掀了这张桌子,也要把人保下来。大不了把自己那枚勋章拿出来......
门被推开了。
一名文员略显匆忙地走进来,连门都没顾上敲。
他双手捧着一份报告,报告封口处滴着暗红色的火漆。
主官皱眉。“规矩呢?”
文员微微低头,把报告递过去。“长官,抱歉。教务厅的教友们讨论了很长时间,都希望您亲自再确认一遍。”
主官接过报告,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端茶的手顿住了。茶水晃动,险些溅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脸上的淡定消失了。
然后向米哈伊尔伸出右手。
“恭喜你,米沙。”主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你手下的这个罗夏·文德,获得了圣联历史记录级别的最高评级——‘S+’。”
米哈伊尔愣在原地,他没有去握那只手,不是失礼——是他已经顾不上了。
在圣联建立起这套心理测试评级系统后的二十多年里,得到“S+”评级的人屈指可数。
而上一个拿到这个评级的人,如今正担任着“圣械庭”的都主教,掌管着圣联最庞大的浮空岛,已被公认为大牧首的未来接班人。
主官看着报告上的数据。
“他对世界保持着高度怀疑,不盲信任何事物。同时,他又兼具谨慎与乐观。”主官念出文员的批注,“这种复杂的心理特质,构筑了一道防线。他几乎没有自主失控的风险,甚至可以在无高阶职业者看护的情况下,独立完成晋升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