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泰德主教反问道：“长久稳定？我的朋友，大批蛇人即将合法进入普洛城定居了。到那个时候，回声学院封印着七首纳迦，还能有多少安稳日子？”
“你这算什么？威胁？”厄勒崔怒冲冲道：“先是风暴灾主突然袭击，然后又搬出蛇人来，我回声学院一贯保持中立，什么时候招惹过你们？”
威泰德主教依旧一副好态度，双手合掌，微笑说：“就是因为你选择了中立，大家都不知道回声学院的态度。我们希望院长你能尽快作出决定，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厄勒崔眯着眼，一言不发。
其实这个情况他早已猜到，尤其是了解到老战友特勒珀的态度后，厄勒崔就知道，回声学院的中立状态没法长久延续下去，局势将会逼得他尽快选择立场。
如果按照自己过往关系，回声学院保持与帝国军队的合作，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以厄勒崔本人在军队中的故旧人脉，回声学院说不定还能借着帝国殖民扩张的风头，获得极大的影响力，更别说物质上的财富。
但厄勒崔真的受够了，帝国那股从上到下散发的腐败恶臭，让他产生本能抗拒。
“出于过往交情，我不会强迫院长，更不会用特勒珀司令的威逼手段。”威泰德主教拍了拍对方肩膀：“但你最好快些做决定，因为当纷争来到，过往握有的筹码，可能会不作数。”
厄勒崔脸色阴沉，只是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快步离开。站在教堂大门旁的素申子见状，主动跟上。
一路无言，直回到学院法师塔内，厄勒崔才开口发飙：“这帮神棍，跟闻着血腥味的豺狼人一样！见我露出一丝虚弱，就迫不及待来勒索！”
“主教是否说明，索要七首纳迦的原因？”素申子问道。
“没有！他瞎扯一通！”厄勒崔把方才交谈内容转述一番，随后骂道：“要了七首纳迦不够，还要把我们学院收为附庸，占尽好处，简直比红龙还贪婪！”
素申子思索片刻，七首纳迦在眼下时局，毫无疑问是烫手山芋，回声学院实力强大，可是也招架不住千日防贼，面对多方压力，终究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其实素申子怀疑，海洋女神教会索要七首纳迦，未必是早已计划好的事，可能是为了应对海峡封锁，临时做出的决定，也可能是风暴灾主的自作主张，教会只是顺应而为。
“如果是以学生的角度，为了能够安稳进行学业，我既不希望脚底下站着一位期待破封的邪恶半神，也不希望头顶成天电闪雷鸣。”素申子说道：“但是学院也的确从七首纳迦本身获得堪称无穷的魔法能量，一时间也没法找到替代品。”
厄勒崔院长苦笑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替学院未来担心呢？”
“既然是我提议将七首纳迦交出，总不能不考虑学院未来的处境。”素申子随后微笑着补充说：“如果将来某天，院长觉得普洛城没有容身之所，或许可以来珍珠行省，想必评议长大人很乐意接纳你们的。”
“替我多谢赛柏莱评议长。”厄勒崔并未气馁：“其实回声学院封印七首纳迦这件事，并不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素申子不解：“难道这不是大法师亚当斯托付给您的责任吗？”
“你不了解那位大法师，倒不如说，大法师都是一帮怪脾气的家伙。”厄勒崔带着几分自嘲：“当年我接任院长这个位置，曾经询问过亚当斯——如果封印松动、七首纳迦逃脱，应该如何处置？结果他让我看着办。”
“看着办？那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他是要捉弄我。”厄勒崔挠了挠额头：“现在回头想想，亚当斯估计早就预料到封印会遭到破坏那天，他就是想看我会如何抉择，又要如何保护回声学院。”
素申子眼珠一转，这套路他再熟悉不过了，当即说：“这位大法师是在考验您？就如同出了一套考核课题？”
厄勒崔猛然扭头瞧了素申子一眼，随后以手掩面：“我花了几十年才想明白的事，结果你随口一句就说出来了。”
素申子淡淡一笑，自己前世身为仙家高人，授徒传法之时，就没少用类似手段。
一名弟子的禀赋、资质、悟性、才学、心境，往往是高度复杂，而且面对各种状况时会有不同表现，师长需要长时间的观察，才能对其做出准确评价。
尤其境界越是高深，修行不再局限于存神炼气，而是关乎心境上的超脱与洞见，因此要在各种际遇和经历中体悟。
一般到了这种时候，师长会让弟子入世行走、历练一番，而像厄勒崔这样，执掌回声学院，未尝不是一场考验。
厄勒崔是战法师出身，经历过无数杀伐，偶尔流露出的真性情，估计他过去绝不像现在这样和蔼，想必是个为了帝国冲锋陷阵、脾气火爆的狠角色。
能把这样一位战法师调教成教书育人、传播知识的温厚长者，那位大法师亚当斯也不是一般人啊。
而眼下便来到这场考验的最后一关——面对各方压力，要如何处置七首纳迦。
“不管怎么说，都辛苦你跟着来回跑了。”厄勒崔对素申子说：“七首纳迦的事，我跟其他执教再商量一下，尽快找出一个解决办法。”
“是。”素申子明白，如今自己不宜再多加劝说了。
“另外还有那几家商会，麻烦你去转告他们，总督府已经同意要让蛇人进城定居，这件事恐怕很难扭转，他们必须组建起民兵自保。”厄勒崔没有忘记正事：“稍后我会召集学院内所有精灵学生，让他们前去协助各个社区，布置警报术。”
素申子也说：“评议会安排的武器也已经在海上了，我会另外委托人手走私进来。”
“好，那就辛苦你了。”
……
“总督府准许蛇人进城定居这事，我们也听说了。”
望乡商会中，伊坎扎会长面色有些难看，双拳攥紧，臂膀上可见一根根强健的肌肉凸起。
素申子看得出来，这位伊坎扎会长可不是简单干土木劳力练出的体格，而是有着扎实的武技基础，双拳关节都有磨损后愈合的老茧。
“眼下形势紧张，远东舰队还下令封锁海峡，虽然准许船只靠港，但未来一段日子，恐怕会面临物资紧缺的情况。”素申子提醒说：“为本地精灵争取权益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往后放，希望会长尽快集中物资与粮食，准备好持续一段时间的混乱。”
伊坎扎会长点头：“放心，我们望乡商会的弟兄别的不行，修造街垒、加固建筑，轻而易举。”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两家主要大商会联手合作，共同渡过未来难关。”素申子直言：“如果会长能够接受，我可以代为与海金商会联系。”
其实本地精灵不同商会间，关系谈不上融洽。望乡商会偏重于本地经营，成员基本是各种体力劳工；而海金商会的远洋贸易，必然与帝国合作密切，双方其实不能算同路人。
“海金商会？那帮舔帝国佬脚趾的贱货色？”伊坎扎会长丝毫不掩饰厌恶：“我们过去没少被他们戏耍，往外借钱全是利滚利，看见帝国佬就卑躬屈膝，专门坑害精灵同族！”
“我知道会长不乐见他们，可是面对帝国利用蛇人侵害，本地精灵要是再不联起手来，只怕会被逐一针对，最终连自保都做不到。”素申子维持耐心：“我最近正好在为海金商会的艾力克会长治疗，成果尚佳，他们应该能卖我这份人情，让双方坐下来合作。”
伊坎扎也晓得形势艰难，无奈应下：“既然是塞沃斯先生亲自出面，我自然要答应。只是不知回声学院方面……”
“厄勒崔院长已经答应会派人手前来，还请会长做好照应。”素申子又补充一句：“会长还是需要有耐心，如今普洛海峡一带的局面，帝国未必能够完全掌控。万一未来爆发更大动乱，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人才能胜利。”
离开望乡商会后，素申子又忙不迭赶往海金商会，发现与先前的冷清相比，豪华府邸之外车马云集，看样子，应该是有众多海精灵富豪前来。
“塞沃斯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丈夫他正想见你。”
希恩夫人得知素申子来到，匆忙将他带到会长房间。
经过先前两次治疗，艾力克会长已经拥有清醒神智，虽然依旧虚弱无力、没法下床，但起码能够勉强开口说话。
“有劳塞沃斯先生为我奔波，现在这个样子没法致谢，实在是失礼。”艾力克气息短浅，说完短短一句话也免不得喘息。
素申子在床边为对方把脉，感应其生机元气，尽管已经将残存蛇毒咒力引走，可是对方内在已经造成永久转变，除非有脱胎换骨之法，否则难以使其恢复原样。
“有一个坏消息，我必须说在前头。”素申子也不隐瞒：“会长的身体想要完全康复，像以前那样强壮，恕我无能为力。”
希恩夫人想说什么，艾力克抬手阻止，随后说：“我明白，如今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这都要多亏塞沃斯先生。”
“不过……并非完全没有希望。”素申子先前已经有所准备：“我过去在珍珠行省，曾经有幸跟随赛柏莱评议长研习过药剂学，能够制作祛除恶性病变的特殊药剂，或许对会长有用。”
当初素申子炼制了三瓶月华甘露，一瓶给了泰雅姑姑，一瓶助盖尔登修炼神将真形法，剩下一瓶或许现在就用得着。
艾力克的情况与盖尔登有些类似，都是因为特殊的魔法效应，导致身体内部产生根本转变，只能用同样猛烈的手段去进行调整，而没法靠内在生机康复。
希恩夫人着急问道：“塞沃斯先生能够制作这种药剂？需要什么原料？我们要如何帮忙？”
素申子没有立刻回答，艾力克却是摆摆手：“我明白了，塞沃斯先生是另外有事，希望我们海金商会出手，对么？”
“会长是怎么猜到的？”素申子问。
艾力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我康复的消息传出去后，商会里很多合伙人立刻找上门来，希望我出面主持大局。听说最近城内蛇人闹得很凶，不少精灵都遭殃了。塞沃斯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我今天前来，希望促成普洛城各家商会联手合作，共同应对即来麻烦。”素申子当面询问：“艾力克会长，不知你是如何看待望乡商会的呢？”
第151章 扬帆破浪神将来
听到素申子这个问题，艾力克背靠枕头，面上并未流露多少情绪，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塞沃斯先生这么问，肯定是想听真话的，那我也没必要顾忌颜面了——望乡商会就是一群黑帮，靠着人多势众，欺行霸市。普洛城地界上，所有涉及建筑修造的行当，全被他们垄断了，强行定价，也少不了建材以次充好，还会以此勒索，要求买家付更多钱来造房子！”
艾力克越说越怒，到最后止不住呼吸紊乱，连连咳嗽，素申子引一缕宝树元气，连点他身上几处，助其调匀气息。
“呼——塞沃斯先生真是厉害，这想必是精灵本土秘传的魔法技艺吧？”艾力克不忘夸赞：“虽说本土也处于战乱，但文明底蕴终究不是我们这些海外表亲能比的。”
“本土有本土的处境，普洛海峡有普洛海峡的局势。”素申子认真言道：“我最近获悉消息，总督府将要批准城外蛇人入城定居。”
艾力克眉头一皱，望向自家妻子。希恩夫人微微点头：“今天那些合伙人集体登门拜访，就是得知这件事，感觉大事不妙，想要趁此商讨出一个应对办法。”
“你们跟总督府聊过了么？”艾力克问。
希恩夫人眉头紧锁：“总督那边也只是遵照远东舰队司令的命令，而且如今特勒珀中将下令封锁海峡，我们的船队无法离港了。”
“什么？他……特勒珀他疯了吗？”艾力克十分激动，胸膛猛烈起伏。
海金商会的生意围绕远洋贸易，一旦海峡封锁，与之相关的银行借贷、资金周转，全都会出现危机，也难怪艾力克这么着急。
“这就是如今的普洛海峡。”素申子语气略带警示：“我从厄勒崔院长那里了解到，那位远东舰队司令已经与萨亚姆蛇人王国结盟，放蛇人进城定居，让其合法谋生，也算是结盟条约之一吧。”
“合法谋生？这帮蛇人懂什么谋生？一帮土里抓老鼠吃的野蛮种族，如果真懂得正经营生，哪里会连橡胶树都割不利索！”
艾力克对蛇人的态度更加恶劣，不过他如今状况，正是拜蛇人所赐，可谓是彼此结下深仇大恨了。
“海峡封锁又是什么原因？”艾力克咬着牙问：“这里往东往西都是帝国的势力范围，鲁特西亚的人翻不起大风浪！”
素申子回答：“是海螺城的人鱼，他们此前就已经与海洋女神教会发生冲突，而且不见衰败迹象，反倒越发强势了。”
“这不是乱来么？人鱼过去就是帝国的盟友，怎么反而跟海洋女神教会起冲突了？”艾力克感觉千头万绪一起涌来：“我们海金商会要维持船队贸易，不光要跟海洋女神教会搞好关系，也少不了跟各个人鱼部族往来，他们两家打起来，就算帝国军队不封锁海峡，正经商船也别想在海上跑了！我们商会有大量产业在黑焰群岛，各类物资都需要船只运输啊！”
素申子暗暗点头，艾力克这话说到关键处了。如今围绕海螺城、克拉肯的争夺，其实是帝国内部混乱冲突的一个表现。
而或许也是因为有内部混乱，为了维持稳定，只能将力量耗散在对外扩张，所以特勒珀要与蛇人结盟。
这样环环相扣、层层嵌套的复杂关系，混乱不断传导，最终付出代价的，便是精灵了。
见火候已足，素申子劝告道：“到了这种时候，我希望艾力克会长能暂时放下成见，给自己减少一位对手、多一位朋友，这也是多条出路和回旋余地。”
艾力克虽然重病稍愈，脑袋却是清醒的：“你是希望我们与望乡商会结盟？可这种时候，就靠我们这些精灵，又能办成什么事呢？”
“会长是否考虑过和人鱼合作，搞一条海底走私通道？”素申子忽然问。
艾力克先是一怔，随后两眼缓缓睁大，素申子接着说：“虽然这不是长久办法，但是短暂应急，可以确保部分货物流转畅通。”
“对、对！这确实可以，只要把货物送到巴邻旁港，一样有人手处理。”艾力克连忙追问：“塞沃斯先生肯定还有其他计策，不用照顾我的状况，直接说就是。”
“与望乡商会合作，主要是希望集中人力，在未来普洛城中尽量自保。”素申子言道：“经过厄勒崔院长研判，普洛城未来恐怕会爆发剧烈动荡，精灵们要先承受过这波冲击，才能谈未来长远的安排。”
艾力克会长迟疑道：“能否透露一下，是什么样的动荡冲击？”
“不排除先前蛇人暴动会再发生一次，而且规模更大、状况更剧烈。”
这其实是素申子的推测，自己又是收毒烟、又是救治病患，回声学院重新镇压了七首纳迦，对于蛇神的打击恐怕不小，必然要面临一轮打击报复。
加上还有风暴灾主这样的存在，可能随时出现，这种级别的斗争，哪怕是素申子也要小心应对，其他精灵只能尽力抱团自保，别幻想太多了。
“这种时候，帝国军队、政府、教会，都不值得信任。”素申子不留情面，语气冰冷：“说到底，我们是精灵，不是穿上帝国的贵族服饰，就会被接纳的。”
听到这话，艾力克瞧了希恩夫人一眼，她此刻就穿着一身帝国贵妇人的礼裙装，不免有些愧色。
“我可以去跟望乡商会谈，也愿意释出善意。”艾力克示意自己枯瘦身子：“但我现在这副模样，只怕会被那些粗野家伙看轻。”
素申子晓得对方也在讨价还价，干脆吊一吊他的胃口，于是微笑说：“我如果预料没错，评议会的船只这两天就要靠港。船上有我需要的药材，可以为会长制作药剂。”
“好，我静候塞沃斯先生的好消息。”艾力克露出开怀笑容：“在那之前，我会尽力与商会内的其他人沟通好，确保未来两家商会合作不会有其他异议。”
……
“感觉普洛城跟我上回来的差不多嘛，就是码头上船挤船，怎么都不往外开？”
半身人罗斯科站在船舷上，丝毫无惧船只颠簸，像是马戏团演员般，单脚踮着，时不时来个后空翻，引得甲板上一帮精灵水手拍手称赞。
亚罗手持望远镜观察码头港口的情形，这位出身牡蛎镇的普通精灵，如今已是这艘“逐浪号”三桅帆船的船长。原本破旧的船长服，也换成评议会特有的靛蓝色云纹窄袖袍，修身庄重、隐含贵气，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
“确实，我听说普洛海峡船只往来频繁，有时还需要法师导航员，为何现在全都不见了？”亚罗放下望远镜，询问道：“罗斯科先生，我们应该靠岸吗？”
“嘿！你现在可不是海贼，而是评议会的正经使节，往日也没少听艾兰尼斯讲课，也该有点主见吧？”罗斯科现场来了个单手倒立，朝另一边吹了声口哨：“大个子，要不你来说说？”
盖尔登在船舱门旁盘腿安坐、闭目养神，听到叫唤，缓缓睁眼，抬头望向云层淡薄的天空：“风中的味道不对劲，几股来历不同的风混杂在一块。”
“哈？我只闻到鱼腥味！”罗斯科吃了一惊，跳到甲板上：“你跟着艾兰尼斯这些日子，怎么也变得神神叨叨了？酒也不喝了，架也不打了，远不如过去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