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长不妨再去问问，看他们要不要这七首纳迦。”素申子忽然笑了：“或许他们也想要呢。”
“等等，你先等等！”以厄勒崔的智力水平，还是被素申子绕糊涂了：“姑且不说能不能安全释放七首纳迦，如果把这位半神拱手送给风暴灾主，岂不是让海洋女神教会的实力获得增长吗？这对我们不仅没有好处，甚至是更大的威胁，他们也不会因此放过海螺城。”
素申子微笑着提醒道：“院长，海洋女神教会对我们而言，真是威胁吗？”
“难道不是？”厄勒崔忽然一愣，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今普洛海峡的诸多混乱，起因是特勒珀认为帝国对海洋的掌握，已经不再是通过官僚与军队，而是被海洋女神教会的势力渐渐取代。
对于注重统治权威的公正女神而言，海洋女神势力的不断扩张，就是在压缩自己的神圣领域，所以需要利用人鱼来对其进行消耗和压制。
从这个层面上讲，先前一行海螺城，协助婕妲女王加固封印的行为，让人鱼联军拥有更强的自保能力，恰恰顺应了公正女神维持统治稳定的需求。
而特勒珀以远东舰队司令的身份，独断专行与蛇人王国结盟，甚至以七首纳迦为筹码，扩张帝国殖民统治的范围，也会让公正女神的神圣领域继续延伸，同样是可以接受的行为。
素申子的话语还赶在在厄勒崔的思路之前：“其实我们之前兜兜转转，所做的一切，并不能动摇帝国的统治。与其思考如何让精灵脱离帝国治下，还不如让帝国内部产生混乱。”
厄勒崔这下明白了：“你是说，把七首纳迦交给风暴灾主，将蛇人的仇恨转移到海洋女神教会？”
“没错。”素申子露出一丝冷笑：“过分强大的海洋女神教会，恐怕也不是特勒珀司令所乐见的吧？而且到那个时候，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封锁海峡吗？”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有时候动摇对方的根基与实力，不是非要一味敌对抗衡，反倒可以通过鼓动张扬，将其推到一个众矢之的、无从回避的处境。
仔细衡量权势地位，如今普洛海峡的精灵，其实还远排不上号，与其直接武装精灵，闯入一场完全不匹配的乱局中，还不如先让那些强者大能相互厮杀一番。
当然，素申子并非完全没有私心，他确实想借此机会接触那头七首纳迦，看看那不朽本质究竟有何种玄妙，那对自己在这个世界重证仙道，或许也有启发。
厄勒崔院长思索良久，内心计较一番后，下定决心点头道：“好！我准备一下，稍后你就跟我一起去海洋女神教会！”
“我也要去吗？”素申子问。
“你出的主意，当然要去，你可不准跑了！”厄勒崔院长露出一丝狡猾笑容。
……
素申子看着眼前一座占地广大、极其奢华的教堂，墙体外贴满了青金石马赛克砖，宛如大海俯瞰；高耸立柱上绘制着各类海洋生物上下游动的姿态，基座处用大量珍珠镶嵌出浪涛翻涌的景象；最上方的超巨型穹顶，则是直接用彩色玻璃拼合而成，折射阳光；而在教堂外围还有一大片人工池塘和喷泉，水体直接与附近海岸相连。
“头一次来？”厄勒崔瞧见素申子驻足观视，微微一笑：“毕竟普洛城有无数人的生计依赖大海，船员水手能够平安靠岸，挣到的钱首先要捐十分之一给教会，剩下才是给自己吃喝嫖赌抽，更别说其他大商人了。”
素申子笑而不语，自己跟这个世界的神明关系不佳，所以他先前都有意回避这些神明的教堂神庙。
如今看到这座满是宝石珠玉的奢华教堂，素申子深感此界神道风光之盛。
要是搁自己前世，见鬼神庙祠如此贪毒，搜刮平民、勒索大众，他早就呼召吏兵、驱雷掣电，将那坛场庙宇直接夷平，受祭鬼神也要拉出来受风刀分形之考。
玄门不斥神道，却是以济世度人、贵生利物为本，讲究“神不受食”的清约大道。那些擅作威福、要挟供奉、甚至为祸一方的鬼神，往往被修行之人视作邪祟，是需要讨伐诛除的对象。
而且根据素申子这段日子以来的研究和了解，这个世界的神明并不需要这些凡间财富和物质的供奉。
按照法师和学者的研究，圣职者施展神圣魔法过程中所需要的触媒，核心还是在于更好让自身意志与神明教义契合。
极个别神明选民，他们施展神圣魔法就不需要任何触媒与耗材，因为他们存在本身就是神力向物质位面投射的直观体现。
跟着厄勒崔院长进入教堂，即便空气中湿度并未产生大的变化，可是教堂内部的壁画、玻璃穹顶折射的光芒、特异的深海熏香，各种素材组合发挥，足以让普通人产生置身海中的错觉。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则是一尊两层楼高的女神雕像，站在水池中央，维持着怀抱长颈瓶的姿态，脸面微微垂下，似乎带着柔和目光俯瞰信众。
虽然雕像只是用常见的石材制作，表面却有时刻流动的水波覆盖，好似给女神披上一层薄纱长袍，姿态动人。
素申子没有多看，只是默默跟在厄勒崔院长身后，就像一位乖巧的学生。
“厄勒崔院长，欢迎您的到来。”
女神雕像水池边，一位中等身材的水元素裔转过身来，他面容慈祥，声音却带有穿透性的洪亮。穿着窄袖长袍，肤色跟海水一样蓝，偶尔有几条白色纹路，如同浪花一般。头上有近似发辫的东西，仔细看才发现是某种软体组织，水润光泽，偶尔还会缠卷起来。
厄勒崔与对方轻轻拥抱表达礼节，然后说：“威泰德主教是大忙人，肯单独见面，是我的荣幸。”
“女神教导我们，要用心倾听他人的话语，就像倾听海潮声一样专注。”水元素裔主教说话时，瞧了素申子一眼。
厄勒崔朝轻轻挥手示意，素申子就像听话学生那样退到远处，二人实际上维持着心灵链接。
这是来到教堂之前的准备，厄勒崔需要素申子协助自己谋划，探明海洋女神教会的态度。
“风暴灾主的事情，不知主教了解得怎么样了？”厄勒崔尽量保持冷静淡定。
威泰德主教有些无奈，引着对方在教堂内漫步：“我的朋友，你是知道的，身为女神在凡间的仆人，我没有资格揣度女神的想法。”
“你这话也太敷衍了吧？”厄勒崔略带不满：“我只是希望了解，风暴灾主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攻击回声学院。这种事不需要跟女神禀明吧？我不信你这个教区主教会没有其他门路！”
威泰德主教沉默片刻，随后语气谨慎道：“风暴灾主的来历，你想必也是清楚的，他并不是完全服从神明意志的使者，活体风暴就是他的本质。”
厄勒崔冷笑道：“你该不会是想说，海洋女神没法有效约束风暴灾主，他就是一时兴起，攻击回声学院？你在普洛城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学院地底有什么东西吧？”
“七首纳迦，一位强大的蛇人半神，对么？”威泰德主教语重心长起来：“身为女神的仆人，我有一句衷心劝告，只怕说出来会让你不高兴。”
“什么话？”
“别再守着那头七首纳迦了，那会给学院和你自己招惹无穷无尽的麻烦。”威泰德主教说。
厄勒崔眼角抽搐，脸上似乎有几分愠怒。威泰德见状，连忙解释：“你先别生气，不论是当年大法师亚当斯战胜这位邪恶半神，将其封印起来，还是你接管学院，维持多年的安稳，这些对普洛海峡做出的贡献，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不过我们觉得，回声学院承担这份责任太久，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院长你是否考虑过，将七首纳迦转让出去，这样回声学院也能减轻负担，可以更加专心在学术上。”
厄勒崔听着威泰德主教一通劝说，内心却感到荒唐滑稽，感觉自己过去的努力，在其他人眼里就像是盯着眼前萝卜的蠢驴一样，跑了一辈子，什么好处也没讨到。
“塞沃斯，真让你说对了。”厄勒崔用心灵链接与素申子交流，在脑海中响起的话声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连海洋女神都想夺取七首纳迦，他们把回声学院当成什么地方了，一个存钱罐子吗？什么时候缺钱了，就挥锤子砸破取钱？！”
“院长不必发怒。”素申子回应道：“不妨再试探一下，问问他们为何需要七首纳迦。”
“好了，冠冕堂皇的话我听烦了。”厄勒崔一摆手，开口喝阻对面主教的絮叨：“说那么多，你无非是希望我将七首纳迦让出来，拱手奉送给海洋女神。”
威泰德主教没有丝毫恼怒，依旧和颜悦色、温言细语：“如果院长愿意这么做，教会将永远是你的亲密盟友，你也会得到女神的祝福。”
“少扯这些虚话！”厄勒崔态度严厉起来：“我就不懂了，风暴灾主终年活跃在海上，被容纳进海洋女神的谱系中，我姑且能够理解，但七首纳迦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面对普通信众，威泰德主教当然不会把话说得太露骨，但眼前这位高阶法师可不是能随便蒙骗过去的，他只好直言解释：
“厄勒崔院长应该明白，传教这种事，最好就是跟族群的上位者达成合作，让水向下流动，使得整个族群皈依。而七首纳迦就是一个适合的对象。”
“你们打算蛇人集体皈依海洋女神？”厄勒崔感到不可思议：“蛇人成天躲在雨林里，不像你这样的水元素裔，人家未必会在海上讨生计。”
“蛇人信奉的蛇神，与河流水体、降雨气候都有联系，神圣领域层面的情况，你也应该有所了解。”威泰德主教露出一丝微笑：“另外告知你一件事，总督府将要颁布法令，准许大批部落蛇人入城定居。”
“什么？”厄勒崔脸色一变：“蛇人不久之前才搞出一通暴乱，城内死伤了许多人，总督府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再放蛇人进来？其他居民怎会毫无意见？”
“蛇人会发起暴乱，不正是因为他们欠缺真正信仰的指引，所以才会做出那种失控举动吗？”威泰德主教却说：“如果蛇人能够集体皈依女神，他们未来也会是帝国的优秀公民。”
厄勒崔身为法师，对于圣职者本来就没有好感，觉得他们比那些口花花的吟游诗人更擅长蛊惑人心，现在听到这通鬼话，恨不得扯断这水元素裔的满头触须。
“这不会是你们临时想出来的吧？”厄勒崔可不会被轻易蒙骗：“过去普洛城一直有蛇人，也不见你们钻进贫民窟里传教。不论是北边的雨林，还是南方黑焰群岛，照样有蛇人的部落，可海洋女神教会没在当地发展起来。据我所知，过去也只有晨星之主教会那些发光傻蛋会去传教。”
“时代在变，我们的策略也要相应做出改变。”威泰德主教并不生气：“就像海洋的浪花，绝没有一模一样的。”
“在我面前，就不要卖弄那些似是而非的哲理名言了。”厄勒崔有些不耐烦：“特勒珀下令封锁海峡的事情，你听说了吧？这事肯定对你们有影响，所以必须想方设法扭转局面。”
威泰德主教则说：“海螺城昨夜发生的异状，院长肯定也看到了，对于这种危及海洋航运的隐患，我们教会也有职责讨伐。如果回声学院参与进来，必定能一举成功！”
“海洋女神教会，不拉拢人鱼，却要跟蛇人打交道，这事你不觉得奇怪吗？”厄勒崔院长发起脾气，非要问个明白。
第150章 邪鳞棘手考道心
“我们尝试过了，尝试了无数次，可惜那些人鱼依旧顽固抱持着愚昧的自然崇拜，不肯投入女神的怀抱。”威泰德主教带着惋惜表情摇头。
厄勒崔很清楚，这些圣职者其实并不像他们嘴里说的那样严格坚守教义，真正办起事来，也有许多灵活应变的手段。
没有理由因为人鱼维持着自然崇拜，就将他们视作摒弃信仰。
尤其在其他一些水生种族眼里，海洋女神的形象可未必是类人模样，有的干脆被描绘成一条大鱼，难道他们对教义的理解，真的超出自然崇拜多少吗？那可不见得！
至于说通过七首纳迦，从而让蛇人集体皈依这种话，厄勒崔完全不相信，可对方非要以此来搪塞，更加说明海洋女神教会另有图谋，问是问不出来的。
“我知道院长在担心什么。”威泰德主教继续说：“回声学院能有如今的成就，其实也离不开七首纳迦。整座学院被大量复杂严密的法术保护，还有日常魔法物品的消耗充能，也都是靠抽取七首纳迦的能量，对么？”
厄勒崔脸色冷淡：“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索要七首纳迦？”
“我们当然不会直接索要。”威泰德主教露出胜券在握的自信笑容：“如果院长愿意交出七首纳迦，我们教会可以确保来自撒拉森半岛的元素宝石，稳定供应给回声学院。如果院长不信任，可以由女神亲自见证。”
“你真把我当成书呆子了？”厄勒崔没有上当：“放弃一个长久稳定的魔能源泉，把学院的未来寄托在你们教会信守承诺之上，那回声学院岂不是要成为你们教会的附庸了？”
威泰德主教反问道：“长久稳定？我的朋友，大批蛇人即将合法进入普洛城定居了。到那个时候，回声学院封印着七首纳迦，还能有多少安稳日子？”
“你这算什么？威胁？”厄勒崔怒冲冲道：“先是风暴灾主突然袭击，然后又搬出蛇人来，我回声学院一贯保持中立，什么时候招惹过你们？”
威泰德主教依旧一副好态度，双手合掌，微笑说：“就是因为你选择了中立，大家都不知道回声学院的态度。我们希望院长你能尽快作出决定，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厄勒崔眯着眼，一言不发。
其实这个情况他早已猜到，尤其是了解到老战友特勒珀的态度后，厄勒崔就知道，回声学院的中立状态没法长久延续下去，局势将会逼得他尽快选择立场。
如果按照自己过往关系，回声学院保持与帝国军队的合作，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以厄勒崔本人在军队中的故旧人脉，回声学院说不定还能借着帝国殖民扩张的风头，获得极大的影响力，更别说物质上的财富。
但厄勒崔真的受够了，帝国那股从上到下散发的腐败恶臭，让他产生本能抗拒。
“出于过往交情，我不会强迫院长，更不会用特勒珀司令的威逼手段。”威泰德主教拍了拍对方肩膀：“但你最好快些做决定，因为当纷争来到，过往握有的筹码，可能会不作数。”
厄勒崔脸色阴沉，只是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快步离开。站在教堂大门旁的素申子见状，主动跟上。
一路无言，直回到学院法师塔内，厄勒崔才开口发飙：“这帮神棍，跟闻着血腥味的豺狼人一样！见我露出一丝虚弱，就迫不及待来勒索！”
“主教是否说明，索要七首纳迦的原因？”素申子问道。
“没有！他瞎扯一通！”厄勒崔把方才交谈内容转述一番，随后骂道：“要了七首纳迦不够，还要把我们学院收为附庸，占尽好处，简直比红龙还贪婪！”
素申子思索片刻，七首纳迦在眼下时局，毫无疑问是烫手山芋，回声学院实力强大，可是也招架不住千日防贼，面对多方压力，终究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其实素申子怀疑，海洋女神教会索要七首纳迦，未必是早已计划好的事，可能是为了应对海峡封锁，临时做出的决定，也可能是风暴灾主的自作主张，教会只是顺应而为。
“如果是以学生的角度，为了能够安稳进行学业，我既不希望脚底下站着一位期待破封的邪恶半神，也不希望头顶成天电闪雷鸣。”素申子说道：“但是学院也的确从七首纳迦本身获得堪称无穷的魔法能量，一时间也没法找到替代品。”
厄勒崔院长苦笑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替学院未来担心呢？”
“既然是我提议将七首纳迦交出，总不能不考虑学院未来的处境。”素申子随后微笑着补充说：“如果将来某天，院长觉得普洛城没有容身之所，或许可以来珍珠行省，想必评议长大人很乐意接纳你们的。”
“替我多谢赛柏莱评议长。”厄勒崔并未气馁：“其实回声学院封印七首纳迦这件事，并不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素申子不解：“难道这不是大法师亚当斯托付给您的责任吗？”
“你不了解那位大法师，倒不如说，大法师都是一帮怪脾气的家伙。”厄勒崔带着几分自嘲：“当年我接任院长这个位置，曾经询问过亚当斯——如果封印松动、七首纳迦逃脱，应该如何处置？结果他让我看着办。”
“看着办？那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他是要捉弄我。”厄勒崔挠了挠额头：“现在回头想想，亚当斯估计早就预料到封印会遭到破坏那天，他就是想看我会如何抉择，又要如何保护回声学院。”
素申子眼珠一转，这套路他再熟悉不过了，当即说：“这位大法师是在考验您？就如同出了一套考核课题？”
厄勒崔猛然扭头瞧了素申子一眼，随后以手掩面：“我花了几十年才想明白的事，结果你随口一句就说出来了。”
素申子淡淡一笑，自己前世身为仙家高人，授徒传法之时，就没少用类似手段。
一名弟子的禀赋、资质、悟性、才学、心境，往往是高度复杂，而且面对各种状况时会有不同表现，师长需要长时间的观察，才能对其做出准确评价。
尤其境界越是高深，修行不再局限于存神炼气，而是关乎心境上的超脱与洞见，因此要在各种际遇和经历中体悟。
一般到了这种时候，师长会让弟子入世行走、历练一番，而像厄勒崔这样，执掌回声学院，未尝不是一场考验。
厄勒崔是战法师出身，经历过无数杀伐，偶尔流露出的真性情，估计他过去绝不像现在这样和蔼，想必是个为了帝国冲锋陷阵、脾气火爆的狠角色。
能把这样一位战法师调教成教书育人、传播知识的温厚长者，那位大法师亚当斯也不是一般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