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场内，几团迅捷如风的银色身影沿地飞掠，重剑大戟每次碰撞，都激起阵阵劲风气浪，密集交兵声响，让外围观众发出阵阵惊叹。
变回人形的阿芮黛丝手持符文重剑，飞旋如陀螺一般，这边刚刚逼退手持剑盾的堂弟勒基恩，骤生一股回弹劲力，以同样迅猛的速度，回身斩向另一边的弗洛英。
斧戟这种长兵器分量沉重、结构复杂，想要耍得好，对力量与技巧的要求都非常高，弗洛英脚下步伐精巧，稳稳架住迎面符文重剑，转势拖拽，试图偏斜剑锋，让自家堂姐露出破绽。
谁料阿芮黛丝足不沾地，身形凌空变向，连同重心势能一齐变化，符文重剑反转一拍，荡开斧戟。
弗洛英一阵恍惚，仿佛回到许久之前，自己一家雏龙聚会，天生就长得更壮实的堂姐，总是喜欢一巴掌拍在其他兄弟姐妹的脸上。
斧戟尚未转正守势，符文重剑便已横在脖子上，弗洛英不敢动弹，远处勒基恩见状，也懒得回来救援了。
“弗洛英，你们两个长进不行啊。”
胜负已分，阿芮黛丝将符文重剑扛上肩头，叉腰笑道：“以前你们两个合起伙来，还能跟我打个平手，偶尔还能胜一两回，怎么现在还不如过去了？是不是在评议会过惯了安逸日子，反而变得懈怠了？”
“这不公平！”弗洛英撇了撇嘴，甩开额前细碎银发：“你得到赛柏莱的私下指导，当然比我们厉害！”
“喂喂喂！嘴巴放干净些！”阿芮黛丝抡起符文重剑，用剑身拍打堂弟脑袋：“人家评议长一样给你们传授了原初魔法，从呼吸到冥想，还有调整身体的各种技巧，我跟你们学的都是一样的内容，无非是你们不当一回事！”
后面的勒基恩小声嘀咕：“那倒是让他给我们施法解除圣树封印啊。”
“你们懂什么？”阿芮黛丝回头瞪了一眼。
不过她也很清楚，自己这些家族兄弟性情高傲。尤其是圣树焚毁之后，不太瞧得起当代精灵，觉得应该由他们来领导这个弱小种族，所以内心深处无法接受屈居人下。
正要教训不长进的堂弟们，阿芮黛丝察觉比武场外一阵动静，那些日常前来观战的学员纷纷起身行礼，迎接一袭叶织长袍的“赛柏莱评议长”。
如今阿芮黛丝已经能够分清素申子的本体与衍体了，她正要上前打招呼，随即看到素申子身旁一位气度雍容的银发女贵妇。
“母亲？”阿芮黛丝又惊又喜，赶紧迎上前去，想要说什么又卡在嘴里。
“看来将你们送来评议会的决定，还真是做对了。”一如既往充满上位者贵气的银风夫人，逐一打量家族子弟，最后将目光放到阿芮黛丝身上，眼中尽是欣慰，还有几分尽力控制的喜悦，以免失态。
“银风夫人难得来屏障城一趟，请容我亲自设宴款待。”素申子晓得对方此次前来，必定有许多话要说，于是将他们这一大家子请到鹿鸣殿后的湖边庭院。
虽然银风夫人来得突然，来不及准备宴席，但他如今道法神通更上一层，直接召出轻芜为首的六甲玉女，勾招搬运天地自然间各种精微气机，凝炼运化。
不出片刻，各色佳肴餐饮排满桌案——青精饭、碧涧羹、炙土芝、酥琼叶，还有用掏空柑橘盛纳的甜品蜜蒸，以及各种花露茶饮。
银风夫人见状笑问：“这是盛宴术么？倒是显得十分精致，感觉不像德鲁伊或牧师法术，反而像是过去高精灵贵族安排的高雅宴席。”
“不敢与高精灵贵族相提并论，我这里都是一些山野乡下的农作物，没有大鱼大肉，连酒都没有，希望夫人不要见怪。”
素申子这一手，便是仙家高人坐致行厨之法，通过召遣玉女仙吏，勾招搬运自然精气，化成各种饮食。
如今他成就宝树仙身，借助六甲玉女感应勾招，自然也是草木物类为主。依照前世记忆，化为各类修行人偏好的清淡饵食。
这行厨法同样也有盛宴术的效果，可让享用之人短暂时日内增强体魄，免疫中毒与恐慌，并且有利于调摄身心、涵养生机。
等银风家族众人落座，素申子让六甲玉女在外围展开一个回避侦测结界，笼罩整个湖边庭院，杜绝任何偷听窥视。
“想必赛柏莱评议长知道我此次前来的用意了。”银风夫人望向身旁的阿芮黛丝：“我的女儿在解除圣树封印之后，家族内部立刻察觉到变化，我就是前来验证事情是否真实可信。”
素申子示意道：“我觉得让阿芮黛丝小姐亲自演示会更好。”
阿芮黛丝得了允许，来到庭院空旷处，解除变形效果，现出成年银龙的原本模样，很是畅快地摇头甩尾，周身鳞片银光闪闪，壮实躯体达到巨型规模，比湖边遮阳亭子还要大许多，估计她原地打滚都能碾碎周围木构庭院。
银风夫人脸上浮现一丝惊异，弗洛英、勒基恩与艾什洛几人，虽然先前便已见过阿芮黛丝的本来样貌，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欣羡仰慕。
“赛柏莱评议长果然做到了啊。”银风夫人上前摸了摸女儿的硕大脑袋，阿芮黛丝发出猫咪般的呼噜声。
“其实这不完全是我的功劳。”素申子直言道：“巨龙的生命本质并未离你们远去，我只是提供一条能够把握住生命本质的路径而已。”
银风夫人回头看向素申子，目光深邃：“赛柏莱评议长，我们并非对原初魔法一无所知。漫长历史之中，我们收集到的典籍与传承，足够塞满几座图书馆，可是其中几乎没有能够帮助我们摆脱圣树封印的办法。”
“夫人既然知晓历史，那想必明白，原初魔法是古代精灵面对混乱与灾难，通过不断观察世界，从而掌握的力量。”素申子解释说：“如今精灵国度经历漫长岁月，文明历史起起落落不知多少回，早就不是那个面对无边野蛮的时代，原初魔法又怎么可能毫无变化呢？”
现在素申子已经知晓，阿芮黛丝出身于一个古老的银龙家族，他们家族据点在北方的群山行省，很早就与精灵达成友谊，并且藉由圣树，缔结盟约。
不过也是因为这份盟约，圣树焚毁大灾同样波及到这个银龙家族，无可抵御的魔法能量浪涌，穿透巨龙巢穴的重重防护，即便是远古银龙也承受不住，物质形体几乎要崩溃裂解。
在危急关头，一位长年保持精灵形态的银龙长老发现自己受到冲击最小，于是让族人纷纷变形成精灵，还未掌握变形能力的雏龙，则由族内长辈施法保护。
直到魔法灾害渐渐平复下去，银龙家族没有造成更多死伤，总算是躲过一场大劫。
可随后银龙们才发现，自己的变形效果竟然无法解除，圣树焚毁带来的魔法浪涌，以极其深刻的效力，彻底封锁住银龙们的形态，让他们维持着精灵样貌，连思维能力也受到极大约束！
这个情况异常麻烦，哪怕银龙在各类巨龙之中，最喜欢与类人生物打交道，也最能适应精灵的社会与环境，但物种之间的差异仍然明显，尤其是年长银龙并不适应。
幸好当时精灵国度处处混乱，银龙家族的据点巢穴位于群山行省的雪峰高崖，远离城镇聚落，各地精灵为了自保，也没有谁去找银龙家族的麻烦。
足足花了几十年研究，这些银龙们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身上的束缚，来自于圣树盟约，如同圣树焚毁前发出的无尽悲鸣，带着过去历代赞礼官与祭礼法师们的诉求。只是遭到破坏和扭曲，落在银龙身上，便形成这层圣树封印。
毫无疑问，银龙们肯定要着手解决圣树封印，但精灵形态对他们又是极大限制，只能将过去的巨龙巢穴隐藏起来，来到海拔较低的谷地城镇，开始适应圣树焚毁后的时代。
即便变成精灵，可这些银龙凭着过往积累的丰厚财富，以及超凡学识与强健体魄，依旧是不容轻视的强者。他们迅速在动荡时局中打出一片地盘，在群山行省北部建立起势力，银风之环就是其中之一。
但银龙内部围绕如何解决封印，还是免不了一番争论。有的认为要从祭礼魔法入手，有的觉得要回归龙族传统，还有一些要去寻找更古老的原初魔法。
“所以夫人是觉得，原初魔法能够解除圣树封印？”素申子总算大概了解这番前尘旧事。
“坦白说，在此之前，我并无太多指望。”银风夫人摸着女儿脑袋不愿撒手，干脆坐到阿芮黛丝臂弯中，示意其他几名年轻子弟：“就像弗洛英你们几个，似乎已经完全习惯精灵形态，觉得没必要变回去了，是吗？”
阿芮黛丝这帮兄弟姐妹面露愧色，他们在圣树焚毁大灾爆发时，都只是雏龙而已，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习惯精灵形态。
更特别的是，这些变成精灵的银龙，寿命并没有缩短，远超新生代的普通精灵，更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当你无需任何刻意苦修，便拥有超过千年的寿命时，又为何要在意一名精灵传授的原初魔法呢？尽管被约束在精灵之身，但龙族血脉的天生施法能力并未完全失去，当个术士也是绰绰有余，更别说丰厚到无可胜数的宝藏，里面还有大量魔法物品可以取用。
“原初魔法的关键，在于自觉性地调整自我，整合与完善身心状态。”素申子见气氛有些僵硬，出言化解说：“如果没有那种意愿，即便是亲生父母也不能强求。我这个外人能够帮助的，无非在前面指引大概方向，以及在紧要关头推动一把。这条路如何走，还是要看自己。”
银风夫人轻叹一声：“赛柏莱评议长还真是心宽，就不知是否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夫人请讲。”
“我需要获得原初魔法的知识，并准许我向外传授，让更多族人摆脱圣树封印。”
素申子并不觉得意外，让一群银龙解除封印、恢复原身这件事，实在难如登天，哪怕有多一丝解决的可能都要去争取。
“原初魔法是整套庞杂的学术，如同奥术魔法一样，我也没法做到全部传授，但我可以整理出一部分。不过请给我一些时间，根据阿芮黛丝小姐的情况，尽量完善一些，再行传授。”
素申子稍加衡量，如果自己能争取到这群银龙作为盟友，未来精灵复兴事业必定可以获得巨大助力。
“赛柏莱评议长是值得信赖的伙伴，我会将这个态度明确转告家族中的长者。”银风夫人没有半句废话：“顺便此次前来，也有一笔投资要托付给评议会。”
在素申子印象中，巨龙有着囤积财宝的天性，往往将其收藏在自家巢穴宝库中，轻易不会出让相送。
这甚至与巨龙心性善恶、是否贪婪没有关系，部分胆大心细的法师研究后发现，巢穴宝库汇聚着巨龙的魔力，甚至能与巨龙内在魔法能量产生共鸣，形成大范围的区域效应，改变一片地域的山川气候，甚至是物种生态。
“能够获得夫人赏识，评议会未来一定要加倍努力了。”素申子微笑回答。
银风夫人问道：“我如果没看错，你们评议会似乎将有大动作了？”
素申子也不隐瞒：“我们一直在为复兴精灵的事业在做准备，让嘉兰希斯重归一统，驱逐殖民入侵，消灭各种不公与压迫。”
“必须要诉诸武力手段么？”银风夫人问。
“只怕有时候，是我们想追求和平相处也不可得。”素申子说道：“在战争彻底到来之前，我不会故意挑起事端，可一旦爆发冲突，请恕我不再留情。”
素申子猜得到，这支银龙家族肯定跟精灵国度好几股势力都有往来，就像那些传承悠久的世家高门，在乱世中同时向多方下注。
自己没必要与他们敌对，但精灵复兴的大事，也不可能完全寄托于这群巨龙身上。
第235章 天生地养大道胎
“你的母亲还真是……慷慨。”
素申子看着停靠在城南码头边的大船，一箱箱货物接连不断从中搬出，撬开封钉木盖、拨走干草，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盔甲、武器，还有一捆捆特制的魔法箭枝，除了能够发出爆炸、闪电，还有针对各类异界召唤物的驱逐箭头。
变成人形的阿芮黛丝凑近瞧了瞧，她倒是不太在意：“这都是些普通的武器装备，银风之环里几乎人人都有啊。”
素申子不由得感叹，果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好解释说：“这一船的装备，足以武装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了，要是适当调配一下，一两万人的野战主力立刻能够成型。”
银风夫人没有在评议会停留多久，她在了解到阿芮黛丝的情况之后，简单给其他家族子弟嘱托几句，便匆匆离去。而这艘载满货物的船只，过了两天才抵达屏障城。
很显然，银风夫人对评议会的投资，肯定不是单纯的资金钱财，而是实打实的军备。
而且她安排送来的武器装备，并非帝国制式，清一色是精灵风格的武备，并且制作精良。素申子简单扫了一眼，便能看出是崭新成品，不是那种囤放了几十上百年的陈旧库存。
这也足以证明，尽管精灵国度遭遇圣树焚毁大灾，可是这两百年间并非一事无成，珍珠行省之外别的地方，也已经恢复生产，并且不断发展。
“你们家族在群山行省，已经拥有大规模制作武器装备的能力了？”素申子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盛满玫瑰色的特异水晶，里面似乎有红色漩涡转动。
阿芮黛丝点头：“对啊，群山行省矿藏丰富，哪怕在圣树时代，一直都是精灵国度的军事重镇，负责为精灵王廷打造武器装备……你手上拿的龙晶，就是冶炼炉能够持续保持高温火焰的关键燃料。”
“这就是龙晶？”
素申子把玩着手上特殊水晶，他听说过这种矿物，据说在巨龙长期盘踞的地方，山脉、流水、土壤乃至于动植物都会受到转变，就连矿石也会被巨龙魔力改变其内在性质。
大法师亚当斯本人就亲自研究过，他提出一个更关键的结论，那就是巨龙自然死亡之后，尸体并不是简单腐朽，而是彻底化为自然景观的一部分。
尤其是那些富含魔法能量的矿藏与宝石，很有可能就是久远前巨龙死后所化。
其中龙晶便是最为典型的例子，它蕴藏着非常原始且纯粹的魔法能量，并且有着极强的可塑性。
据说阿勒曼尼亚矮人王国能够在短短几十年内，让符文魔装技术突飞猛进，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在其境内发现了大型龙晶矿。
“话说，这样大规模使用龙晶充当燃料，你们不会觉得难以接受吗？”素申子还是有些困惑，此举好比是把先祖遗骸当成柴火烧了。
阿芮黛丝脑袋一歪，随后反问：“你会将传承先祖智慧，当成一种难以接受的事情吗？”
素申子对此大感稀奇，他发现巨龙的思维模式与常人相差甚远，他们似乎并不将物质与意识分开看待。明明是物质上的遗骸结晶，阿芮黛丝却拿先祖智慧来类比。
之前明绮舒纨传授给阿芮黛丝的功法，除了素申子自己拿来筑基的太和吐纳、龟蛇蟠缠，还包括一部《蛰龙守息法》。
按照明绮舒纨的想法，阿芮黛丝过去性情太过急躁，需要善加调伏，不宜教她增长神通法力的手段，先做好心息相依的功夫，渐渐酝酿元气生机，勿因喜怒离散，绵绵若存温养内宫。
可以说，这是相当扎实可靠的内修法门，几乎没有出偏的可能，换做是素申子来，也找不到更加安稳的入门路数了。
此等入门筑基之法，唯一考验的只有资质悟性，愚钝之人修了也不会有妨碍，无非是见功迟缓。
阿芮黛丝毫无疑问是天资极佳，而且与《蛰龙守息法》莫名契合，让她在休憩睡觉时也能修炼。
受人恩惠，自然不能无所作为，素申子立刻开始着手改良道法，让这群银龙也能下手修炼。
回到夜风林地中，阿芮黛丝恢复原样，她先是照着素申子的安排，以巨龙之身运转太和吐纳法，一股澎湃生机随之向外波动扩散，周遭空气也变冷了几分。
随后再运蛰龙守息法，反倒是气息内敛，变得调和有序，生机元气涤荡腑脏筋骨各处器官，内壮滋养之功尤为显著。
素申子抬手按着阿芮黛丝的脑袋，全力发动洞明法眼与神识，仔细感应她体内各处生机运作，不得不叹服。
明绮舒纨所传授的功法，全都只是最基础的调摄身心，但在巨龙身上却能有如此发挥，这帮家伙难不成个个都是天生仙骨？
“有一件事，可能略显冒犯。”素申子还是决定问出来：“你们龙族难道光是睡觉就能变强吗？”
“差不多吧。”阿芮黛丝稍作思考：“因为巨龙天生拥有施法能力，我们顶多就跟术士一样，训练如何驾驭自己的魔法，但就算是族群之中最笨的孩子，长到一定岁数了，该用也会用了。”
素申子大发感慨：“不用怎么努力，顺应种族天性自然成长，就能获得相应的施法能力，以及傲视其他种族的强壮身躯……你们真是受到命运的眷顾啊。”
“嘿嘿，是吗？”阿芮黛丝听到赞美也会高兴得甩尾巴，随后赶紧正色说：“不过我们还是雏龙的时候，家族里的长辈就要求我们进行各种思维锻炼。如果不是圣树焚毁大灾突然发生，等我长大一些，应该也是要进行各种喷吐训练的！”
“不是去当施法者吗？”
“家族长辈说，我的体格从小就显得壮，以后应该进行雕皮仪式，获得各种强力防护，可以冲在最前头。”阿芮黛丝说这话时，伸出一根爪子，在泥土上画了个龙语护咒，散发着类似防护元素的效果。
素申子微微点头，看来龙族虽然生而强大，但是个体资质还是会有差异。
素申子领着阿芮黛丝来到林地外的空旷处，让六甲玉女展开回避侦测，随后又说：“你试试吐息，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龙息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