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这到底算成功还是失败？”
飞萝看着如同镜面的圣泉，其中浮现盖尔登奔跃下山的景象。素申子坐在池边，手里把玩着一片树皮。
“盖尔登的肉体，经过索泰恩的改造，早就不能视作寻常人，道法修行于他而言，几乎没有入门下手的可能。”素申子解释说：“若非当初在香料港，经历一番生死交关，只怕也谈不上这番机缘。”
修行之事，不论何门何派，归根究底在于完全把握自我，差别只在于性命身心之分。
因此，一个人想要踏上修行一途，首要不在于财侣法地这些外在条件，而是要“立志”。
盖尔登外表强悍壮硕，可他的内在实则脆弱且虚浮，无非是靠着复仇的意志支撑行动。等复仇完成，这口心气一泻，生机也会随之溃散。
照理来说，盖尔登杀死索泰恩之后就应该死了，就算能活着，也无非是行尸走肉，浑浑噩噩过完剩余人生。
不过素申子拿翡翠岛的过往，再度刺激他，算是吊住着一口气。
盖尔登偷学素申子吐纳调息这事，恰恰说明此人尚存一念，起码还有精进自我的想法，这便是修行立志的关键。
也就是这样的人，有资格被传授道法。
“可是公子并非传法，而是直接助他炼形筑基、洗髓易筋，把功法印入形骸体魄，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举。”飞萝将素申子的举动尽收眼底。
“我确实把盖尔登当成实验品，事先也跟他说过。”素申子坦然承认：“索泰恩心术不正，但在学术研究上水平相当高，他改造过的身体，现在的我也没有办法使其恢复如常，只能进一步加以改造、完善。”
利用月华甘露改造盖尔登体魄此举，其实相当冒险，过于强效的药性足以摧毁原有生机，除非盖尔登有高深修为，缓慢炼化药力。
可是以盖尔登的资质悟性，真要让他从头研习玄门道法，只怕要十几年的积累，才能修炼有成。
为此素申子兵行险着，将存炼神将之法用在盖尔登身上。
所谓存炼神将，也是存神法门的一脉分支。这神将并非外在鬼神，而是修道之人运用身中五脏元气，按照具体特性，结化成神将真形，或青面赤发、或目射电光、或手把金铃、或足踏火轮，诸般威仪气象，都是腑脏五气的功用显化。
待得神将存炼至火候完足，使其与修道人自身气机完全融汇，便能做到心念一动，召出神将显形，从而拥有诸般神通法力，驱雷引电、呼风唤雨、兴云吐雾，不在话下。
只是与存思身神相比，炼将之法略显单薄。
好比素申子前世所修《太玄八景箓》，追求一身三部八景二十四宫，处处皆有神真，二十四真麾下另有将官兵马，其功深广博大，施法召遣，便是千乘万骑的恢弘气象。
而炼将之法则是汇集一身元气，只结化一尊神将，取其精专，不断打磨抟炼。
存炼神将之法，后来被内丹法门吸纳，与雷法融汇，又生出许多演变。
有的以五脏元气勾招天地五方之气，炼成五龙云座，白日飞升；还有些退而求其次，只炼一脏一气成一将，保固生机，不求长生久视，而是借神将之力积德行功，期望获得仙家祖师接引。
昨晚素申子的做法，则是颠倒施用，并非在自己身中存炼神将，而是通过月华甘露，破坏盖尔登肉身体魄，借药力提炼元气，素申子从外部引导气机，结化神将真形、重构体魄气象。
正如飞萝所言，素申子此举相当于是帮助盖尔登易筋洗髓、炼形筑基，赐予他一场莫大机缘。
但这个办法并非全无后患，盖尔登今后修行路数，将被彻底限定，只能沿着存炼神将真形一途，几乎没有改换门庭的可能。
哪怕是正经修行传承中，尊长为门人弟子赐下符篆法箓或灵台心印，仅仅是用于指引方向，没法彻底封死弟子参悟别家修行的可能。
如果非要比喻，盖尔登的情况有些类似山檀神将，只不过前者是素申子刻意为之，后者是元神应机化物、顺乎自然。
“虽说族类有别，但这个世界物性活跃，同样表现在肉身体魄的层面。”
素申子挥挥手散去圣泉水面上的景象，夜风林地这个圣泉池可以用来施展探知术，无视距离，观察远方事物。哪怕探知术超出目前素申子的施法能力，他也可以发动圣泉池的效果。
飞萝则问道：“照公子这么说，你修炼青华宝树妙诀，岂不是要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一棵树？”
“青华宝树在于聚四象、凝生机，深根固蒂、蓄藏无量，枝繁叶茂、触达万类。”
素申子站起身来，轻轻送出手中树皮，落入圣泉池中，霎时如冰雪消融，化为一道碧绿符篆。
注视片刻，素申子阖目存思，随后全身毛孔有细微碧光放射，笼罩方圆十尺，形成某种守御效力。
“公子炼成护体身光了？”飞萝惊喜问道。
“我推演出树肤术的真形符篆，行气存想，转化体魄，自然生出这护体身光。”素申子回答：“这就是宝树妙诀触达万类的印证之一，原本只是施加己身的法术，经过转化，能够显化荫佑福庇之功，所以树肤术另有变化。”
飞萝笑嘻嘻道：“公子确实越来越像一棵树了。”
素申子却没有笑意，他有这番成就，不完全是自己用功所致。
离开夜风林地，返回屏障城，素申子先去视察新落成的魔法工坊，一批前来投靠的魔匠师与低阶法师，已经开始着手处理部分原料，宝石打磨、符文蚀刻、提取溶液、浸泡材料。
魔法物品制作的工序中，并非全部都要施法者参与，而是可以由熟练技工操作，素申子设立魔法工坊，就是要先培养出这部分人手。
“你们需要这些材料？这么多？”
素申子接过马尔瑟递来的清单，上面写了大量魔法素材，既有各类怪物的骨骼内脏、皮毛鳞片，还有魔法植物的枝叶根茎，甚至包括火元素消散后剩余的灰烬、报丧女妖的头发、巨人的脚趾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马尔瑟连忙解释：“不是我们急着要，只是有些原料在制作成魔法物品前，需要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与加工，并非拿到手就能用。”
“宝石、金属与各类植物原料，评议会这边能够尽力安排，但是怪物身上的素材，确实不是短期内可以弄到的。”素申子有些讶异：“话说回来，帝国制作那么多魔法物品，要杀多少怪物啊？”
另一边杜科齐则说：“评议长多虑了，其实这些怪物素材跟施法触媒类似，是需要利用它们特殊的魔法能量结构，而不是只能用一次的耗材。”
马尔瑟苦笑补充：“其实也有部分素材只能用一次，但通常是用于制作较高环阶的魔法物品了。”
素申子若有所思，他试图以符篆真形取代施法触媒，便是洞悉此理，若是能够掌握魔法能量的运转结构，施法过程便大大简化，无非是看自己存思观想之功达到何种层次。
“怪物素材的提取，似乎也有讲究，麻烦你们写明具体方式，我到时候安排人手去处理。”
五贤者山脉中最近时常有怪物出没，反正杀一个也是杀，还不如拿它们的尸体素材再赚一笔。
当然，眼下素申子是没必要亲力亲为了，夜风林地的人手更适合处理这些怪物。
“喂！你们这里收不收怪物啊！”
素申子正在与一帮魔匠师研讨之际，工坊外传来爽朗叫声，众人出门观视，就见阿芮黛丝靠在一辆马车旁，车板上放着一头大型怪物的尸体，形似鲨鱼，生有四足，巨口微张。硕大尖锐的头部与流线型后背，覆盖了一层深色外壳，浮现结晶色泽。
“阿芮黛丝小姐，你怎么来了？”素申子略感讶异，当初将难民安顿下来后，这位精灵女战士也一并留在红栗镇，没想到再次见面，她居然带着一头怪物尸体来到屏障城。
“我不能来吗？”阿芮黛丝一挑眉：“还是说你在屏障城到处搞鬼，不希望外人看到？”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素申子也不跟对方较劲：“阿芮黛丝小姐莅临屏障城，也是我的荣幸。”
“行了行了！别扯高精灵那套虚词，我听了就烦！”阿芮黛丝连连摆手，一拍怪物尸体：“我在城门口看到公告，说你们这里的魔法工坊收购怪物尸体，所以就把这头鲨蜥兽带来了。”
马尔瑟与杜科齐凑近观察，还取出随身工具和放大镜，细细辨识，各自露出惊疑表情。
“有哪里不对么？”素申子问。
马尔瑟不是很敢讲，用手肘戳了戳老同学，杜科齐干咳两声，回答说：“这只鲨蜥兽，似乎受到魔法能量的辐射，产生某种变异。”
“你们没办法处理？”素申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鲨蜥兽，也不知道该如何料理。
“处理倒是可以处理，就是这个价格……我们也不好确定。”杜科齐从口袋里取出随身小册子，翻找半天。
阿芮黛丝显然没有这耐性慢慢等：“你们这帮法师，啰啰嗦嗦、磨磨唧唧，等你们翻完书，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尸体我就扔在这了，反正魔法工坊是评议会的产业，这账先欠着。”
素申子也不客气，立刻示意马尔瑟两人把鲨蜥兽尸体挪走，然后称赞道：“阿芮黛丝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直爽豪迈，就不知你是在哪里遇到这头怪物。”
“就在红栗镇附近。”阿芮黛丝抬手一指素申子，不加保留地呵斥道：“你搞的什么鬼安排？难民居住地附近有这种怪物，你都不派人事先查明吗？评议长当成你这样，还不如趁早回老家种红薯！”
“惭愧，我确实没料到那一带会有鲨蜥兽出没。”素申子随后又说：“不过据我所知，鲨蜥兽拥有地底潜行掘进的能力，它如果潜伏在地底，恐怕不容易发现。”
“亏你还是赛柏莱家族后裔，居然没有继承祖先半点能耐！”阿芮黛丝好像猜到什么，忽然小声询问：“你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素申子微笑不语，阿芮黛丝则是一脸精彩，明亮有神的双眼瞪大睁圆，随即叉腰说：“这下好了，你可有把柄捏在我手里了！”
“随你怎么想吧。”
素申子看得出来，对方并没有恶意。何况他如今的成就，本来就不是光靠一个赛柏莱后人的名头来维系。
借由夜风林地，素申子声称自己得到古代贤者传承，这也是为了明确自己的身份。
阿芮黛丝伸了个长长懒腰，然后说：“走了一路，可把我累坏了。既然帮你消灭了怪物，那我在屏障城的日常消费，可就由你包揽了，可不许在我面前哭穷。走，先给我找个洗澡吃饭的地方！”
第96章 身心不定魔境扰
“呼——舒服！”
阿芮黛丝躺在巨大浴桶里，普通人觉得滚烫的热水，对她这位强大战士而言，反倒是刚刚好。
享受之际，就见一位小妖精扇动翅膀，抱着一个精致的玻璃小瓶来到，她当即凑近观察，笑着逗趣说：“哟，挺漂亮的小妖精嘛！你是艾兰尼斯的魔宠吗？”
飞萝微微皱起鼻子，一副公事公办的礼貌态度：“我家公子让我把这瓶精油拿来，滴入水中，能够让人舒缓身心疲劳。”
“你们还有这种好东西啊？”阿芮黛丝闪电般一伸手，直接就把瓶子夺走，拔开瓶塞轻嗅，随后朝着浴桶水中猛倒。
“哎！只要几滴就好！别倒了别倒了！”
飞萝见状惊呼出声，这百花精油是她亲手调配而成，所用材料也是夜风林地出产的花朵，辅以古树汁液，经过反复提炼萃取。
这精油只需两三滴，就能让几百升的水散发馥郁花香，浸泡其中的人不仅能舒缓身心，而且留香持久、数日不散。
有些话飞萝没有对外明说，这百花精油还有闺房助兴之效。女子久用，能使肌肤滑腻如脂，有利驰骋。
飞萝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多有不便，倘若公子看中那些凡俗女子，欲行亲近之事，按照飞萝的想法，她们起码也要先沐浴洁净、调教妥当才好。
公子仙体宝贵，可不能让那些凡俗女子随便蒙恩承露，白白得了好处！
“嗯！好香好香！”阿芮黛丝直接倒了大半瓶精油，浴室之中花香四溢，蒸腾水雾都泛起一阵阵瑰丽彩光，如同置身花丛，让人身心发软。
飞萝见对方一阵松懈，赶紧把精油瓶子夺走，一脸惋惜，低声骂道：“哪来的女蛮子？粗俗无礼至极！”
阿芮黛丝泡得有些发晕，泼起浪花，晕乎乎地说：“既然是艾兰尼斯让你送来的东西，那我怎么用都行，要不然就别送了。”
飞萝被这种不识抬举的言行气得凌空跺脚，鼓着小脸蛋离开，赶紧去找素申子诉苦。
“公子！那个女蛮子把我的百花精油用掉大半，我看她那个肆无忌惮的样子，只怕要鸠占鹊巢！”
“哦，精油用光再做就是了。”素申子此刻正盯着一堆玻璃器皿，不同颜色的药液正在混合，全部心思集中于此，懒得理会其他琐事。
片刻之后，经过萃取的菁华液体从管道流出，滴入事先备好的玻璃小瓶。
封盖、熄火、清理，收拾完毕后，素申子这才坐下，看着刚刚完成的一瓶药剂，淡绿色的液体，略带凝稠，隐约可见内中光尘闪烁。
“水法炼丹的好处，就在于能够精妙控制成分比例，水飞、雾化、凝露，一步步把物性菁华提取出来。”素申子端详药剂片刻：“虽说大费心机、几经推演，可药到嘴边，还是有些顾忌啊。”
飞萝问道：“公子是担心灵药效用不足？可是你这段日子几番尝试，泰雅姑姑也亲眼见证，认为公子精擅此道，大可不必顾虑。”
“我说的不是这个。”素申子放下药剂：“近来我深夜行功，神识屡有感应，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这非止是风邪外客，而是魔扰之兆。”
以素申子前世经验，他当初内结本命真符之际，并没有这么强烈的预感和征兆，哪怕《太玄八景箓》追求气象深广，但毕竟属于身内用功，如果调摄根基稳固，不使神气奔逸外驰，灾劫也会小得足可忽视。
可如今素申子修炼青华宝树妙诀，神气外感、勾招四象，又有诸多俗事缠身、莫测气运，让修行前景变得凶险。
飞萝宽慰道：“公子乃是紫府谪仙，机缘际遇自然要比其他凡夫俗子多些，纵然偶遇劫数，也能轻松应对。”
素申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微笑以应。
“刚回来就闻到一股药剂气味，你又在动手做实验了？”此时泰雅姑姑从屋外来到，带着几分说笑语气：“我这位从晨星之塔出来的药剂师，也不会成天对着蒸馏器材。你这些天配制了一堆药剂，我都不知道怎么处理，普通人喝了跟毒药没差别！”
“那些可不是毒药，而是能够极大强化生命力的灵药，可以助人提升生命层次。”素申子晃了晃手中新制药剂。
“我估计索泰恩也是这么想的。”泰雅示意另一边：“你怎么把阿芮黛丝带回来了？芙琳娜刚回香料港，你就又找一个了？”
“是她缠着我。”素申子略显疲倦地叹气：“我原本送她去绿篱笆酒馆，可她嫌弃普通酒馆环境吵闹，于是跟着来到鹿鸣殿。”
飞萝赶紧帮腔：“这个女蛮子无礼极了，公子给她试用百花精油，结果她一下子倒掉大半瓶！泰雅姑姑，快把她赶走，否则再有钱也不够她挥霍的！”
泰雅却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这个小妖精，是怕有别的女人抢走艾兰？”
如今素申子起居日常，基本都是飞萝出面张罗打理，比起法师的隐形仆役、动物魔宠要高明得多，与他相熟之人都知晓这么一位小妖精魔宠的存在。
“能陪伴公子的女子，理应是让他安心的贤内助，岂能是那个银发女蛮子？她可比盖尔登还要无礼十倍！”飞萝气呼呼的，小脸蛋都鼓起来了，周身妖精光尘随之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