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入城格外的顺利。
新换的卫兵本就不想为难他们,掀开篷布看见那颗熊地精的头颅之后,态度就更为客气了。
他挥手了挥手便示意放行,连例行的盘问都省了。
他们穿过城门,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我们走错地方了?”
洛林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平日里一片漆黑的夜晚街道此时亮得如同白昼,道路两旁的灯柱上挂满了橘黄色的油灯,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而街道上则挤满了人。
穿着厚羊毛外套的商人、套着旧皮甲的冒险者、戴着尖顶帽的小孩、拄着拐杖的老人......
人群从每一条小巷里涌了出来,汇进主街,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动。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把一年的辛苦和疲惫都暂时放下了的轻松愉悦。
“派普看见了!前面在游行!”
小矮个踩在板车的轮子上,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
洛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道的尽头,一团明亮的火光正缓缓朝着这边移动。
人们高高地将被点燃的松枝举起,松枝被点燃后的香气混着冬青的清苦,弥漫在整条街的上空。
洛林的视线被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吸引住了。
安雅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袍,上面绣满了繁复美丽的金色花纹。
这些花纹像是古老经卷上的装饰,让她显得既温雅又神圣。
她的金棕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膀上,随着风吹得方向轻轻飘扬在半空。
她的手里则举着一根长长的火炬,火炬的顶端燃烧着明亮的火焰。
她走在光的最前面,嘴里哼唱着洛林从未听过的歌谣。
“在这霜风止息、万物沉眠的时节,
且将冬青与常春藤高悬于门梁。
那永燃的圣木于炉膛中低语,
驱散长夜,静候第一缕天光。
火光啊,跃向穹苍!
带回远游之日,带回春之荣光。
将这铁铸的黑暗熔作晨露,
让冰封的大地重获心脏。”
她的声音并不嘹亮,更像是轻声的呢喃。
但当这歌声被数百人重复的时候,就汇聚成了洪亮而温暖的河流。
它们填平了冬季的寒冷,填满了霜谷城的夜晚。
在这一刻,所有生计的艰辛与等级的隔阂,似乎都被这纯粹的、古老的光明与温暖所融化。
冬天最长的夜晚过去了,太阳要回来了。
“这是......”
“仲冬节。”
第71章 对您的女伴还算满意?
“安雅!是安雅!”
小矮个拽着洛林的领子,激动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看到了看到了...咳咳,你快松手,喘不上气了!”
洛林被他拽着往后仰去,后背都快贴到了车轮上,领口更是死死勒着喉咙,声音都有些变形。
偏偏这小矮个力气大得离谱,他扯都扯不开。
安雅听到声音微微偏过了头,借着火炬的光芒看清了不远处的三人,于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朝着三人挥了挥手中的火炬,火星从里面洒了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四处飞舞着。
“她看见派普了!她朝派普挥手了!”
“是朝我。”艾琳冷冷地说。
她挪到了板车的另外一边,想要离这两个丢人现眼的家伙远些。
“不是!是朝派普!派普站在车轮上!”小矮个总算是放过了洛林,他努力蹦跶了两下,想让自己可怜的身高再高些。
“那也没有我高。”她反驳道。
安雅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人群自然而然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火炬的光芒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松脂燃烧的气味越来越浓,歌声也越来越嘹亮。
“真热闹啊。”
洛林看着走来的人群,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但感觉衣服的底摆被拽住了。
他低头看去。
一个小女孩正站在他的腿边。
她看着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羊毛外套,袖子卷起来了好几层,露出两截冻得红通通的手臂。
女孩的头上也戴着一顶花环,看着比她脑袋还大了一圈,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看着很是滑稽可爱。
她仰着头,把手里面拿着的东西举了起来。
那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松果。
上面的鳞片都有些开裂,顶端还沾着一些没有化干净的雪,被人用一根红绳子穿了过去,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仲冬节快乐...大哥哥...”
女孩羞涩地笑了笑,她踮起了脚尖,把那颗松果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洛林低头看了眼那颗松果,他蹲了下去,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仲冬节快乐。”
“嘿嘿!”
女孩看到他接下了松果,笑得更加开心了,她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队伍里,扑到父亲的怀里撒起娇来。
她的父亲看着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商贩,笑着将女儿抱了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子,骄傲地朝洛林打了个招呼。
“仲冬节快乐,朋友!”
“仲冬节快乐!”
洛林礼貌地回应了他,看到他们走后,他再次看了一眼那颗松果,将它在指尖转动了几下。
他感受着上面粗糙的纹路,良久后突然轻声笑了笑。
真好啊......
洛林将它塞入了怀中,重新站起。
安雅已经走到近处,她看着有些狼狈的三人,温暖地关切道:
“一路上都还好吗?”
“都还好。”洛林点了点头。
“那就好,大家辛苦了。”
安雅笑着对着三人点了点头,没有就此停下脚步,带着游行的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人们像河水般从他们身旁流动了过去。
一个老妇人在派普手里塞了一块麦饼,小矮个受宠若惊地捧在怀里,不知道该先啃一口还是先道谢。
“蟹...蟹!”他最终选了两者一起。
还有姑娘走出队伍,轻轻地给了灰头土脸的艾琳一个拥抱。
艾琳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红霞一路从颧骨烧到了耳根。
直到安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们这才回过神来。
火炬的光渐渐远去了,但那首歌谣还能隐约听见,不停地在他们耳畔回荡着。
洛林弯腰捡起了滑落的板车拉绳,又拽起了把手,笑着说:
“走吧,先把东西拉回去。”
炉火酒馆的门口灯火通明。
那块木制的酒杯招牌上,同样挂着一圈巨大的松枝花环,还缠着一圈红布条与一串串的干浆果。
而门更是干脆直接敞开着,吵闹声与灯光从里面涌了出来,将门口的冷风都逼退了几步。
洛林把板车停在了旅店后院的马厩旁边,他们从外面的楼梯上楼,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战利品都搬到了房间里。
“派普认为咱们得换个房子了。”
小矮个欲哭无泪地站在房间门口,房间的地板上几乎摆满了东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确实。”
洛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租房子的事情确实得提上日程了,住酒馆虽然方便,但实在是太贵了。
艾琳站在楼梯口往下喊了一声,让侍者送了两只装满热水的木桶上来。
那位可怜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提着一只大木桶上楼,走到房间门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是...是要放到里面去吗,女士?”
“嗯。”
最后他废了好大的劲,又是侧身又是踮脚,才把木桶塞进了房间角落里那一小片空地上。
“我去换衣服。“
艾琳侧身挤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洛林和派普等着侍者又提了一个桶上来,也擦了把脸,换掉了身上的衣服。
虽然有着微弱清洁术,但是这个法术似乎不会将汗水认定为污渍,过了这么多天,衣服上早就都是酸臭的汗味了。
他又从衣服里取出了那颗松果,将其挂在了床头,随后便站在走廊里等着艾琳。
小矮个就不是个能静下心的性子,没过一会儿就趴在栏杆上,嘴里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