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脸‘只是单纯为了享受’的伊恩，墨瑟沉默片刻，然后问道：“庄园建成还要很久，所以，要不要先将白登山给平了？”
伊恩笑了笑，说道：“不了……应该说现在先别动，等到那些学者们研究确定了山川湖泊对地理条件的影响之后，再考虑开山改造环境。”
“多米尼克派出的船队沿着北境海岸探索了一些，发现海边也是有着高矮不一的山脉。”
“以白狼城和对面北境的地理高低差和距离来说，学者们分析，理论来说不应该温度降得那么狠才对。”
“在有了多米尼克提供的消息之后，学者们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海边的山脉阻隔了夏季海上季风的原因？”
“他们现在正等待裂痕行省恢复火山岩开采，研究自然地理的学者们，届时就准备炸开几座山试试。”
“所以，其实学者们都跑去建造我的庄园，除了验证他们所学之外，也是在给你们这些蓝宫贵族们展现他们的能力。”
“比如……墨瑟你这位伯爵，不会想要自己家族的庄园，建造得比其他家族更加精美么？”
“想要的话可以找他们帮忙设计，什么结合自然条件，选取合适材料，做出又坚固又美观的造型，当然，需要给他们一笔报酬。”
“火山岩可不便宜。”
墨瑟被伊恩说得有些心动。
新兴贵族，而且是一代贵族，对于这种能够尽快提升自己声望的东西，还是颇有些在意的。
“布拉德大学士，早就以自己的权力来调集学者们给自己家族的银月城堡进行设计了，只不过因为我突然要建造这个庄园，所以布拉德才暂时按了下去。”
要建设一座城堡，是要消耗很多人力的，而现在，河谷地三行省缺的就是人力。
“还有银月市，整体布局和建设风格，也是布拉德动用自己权力，悄悄找学者们设计的。”
伊恩合上了《希斯之歌》，在大书桌下拿出一张巨大图纸，示意墨瑟帮忙在桌上铺开。
“这是银月市的设计稿，是按照十万人的体量设计的。”伊恩说道。
“而且是十万人居住在核心银月市，不算那些在银月市行政区的庄园村庄。”
密密麻麻的各色线条和方块，让墨瑟看得脑子疼。
“十万人级别的市，每天吞吐的物资都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所以，需要有合适的路网体系。”
“市是没有强制建造城墙的，所以学者们干脆舍弃了城门，顺着目前银月市所在区域的道路构筑了核心，以市核心构筑了三层环形道路。”
“还有白河城的问题，嗯，也就是这些恶臭，所以学者们早就设计了地下排水系统，以免像白河城现在这样，想改都没办法改。”
“还有这些专门空出来的地方，那里会种植花朵，用花香来压一下味道。”
“学者们还建议布拉德，在这些专门空出来的地方，留下弄雕刻的位置，给那些市民们一个花钱的地方。”
“比如，墨瑟你有没有兴趣捐一条路，让自己的雕像在这条路边，所有走这条路的人，都会知道，这条路是慷慨的墨瑟伯爵出资修建的？”
伊恩看着眼皮直跳的墨瑟，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我感觉……这个城市，好像是一张大口……想要吃掉我。”墨瑟语气艰难地说道。
? 第442章 财富与价格
“这就是学者们，对于海格玛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本书，《财富与价格》研究之后，得出来的一个猜想。”伊恩说道。
“当世界上的一切，都人为规定好价格之后，会是什么样。”
“以及，为什么能够定下这份价格。”
伊恩走向一个书架，从上面拿出一本镶嵌了金丝作为装饰的书。
“所以学者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将银月市的任何一点地方都标记了……价格？”有了这个思路，大书桌上的复杂地图，仿佛缓缓在他眼前展开了一样。
无价值的投入，低价值的房屋，中价值的商业，高价值的权力。
伊恩将《财富与价格》这本书放在墨瑟身前。
“海格玛写下来的书，你有看过么？”伊恩问道。
墨瑟点头说道：“看过，但是只看了一点。”
作为墨瑟这个级别的权力者，已经触及最核心的权力，随口一句话都可能是财富，因此对财富和价格这类东西并不太看重。
但是现在，当一整个银月市的每一片土地都明晃晃标记着价格的时候。
墨瑟突然发现，这种‘财富’堆积到一个量级之后，似乎比自己要想得更加强大。
“有空闲的时候，可以翻着看看。”伊恩拍了拍这本书。
这是抄录稿，原稿已经被伊恩收藏了起来。
说完之后，伊恩的手在银月市上面拂过，最后指着最中心，也是这个多环形城市的中心。
“这一整块土地原本价值多少？不过是半个男爵领而已。”伊恩说道。
“半个男爵领土地，你身兼内政大臣和税务大臣，应该知道，其本身量化价值大概在八千金币左右。”
“可是现在，这一整个市，规划好的二十四街区里，最外层街区主路的‘冠名权力’要卖出去，学者们试探的初步标价都是五千金币。”
“更别说那些地皮建造权力了。”
“单单只是这些标价，合起来……有多少金币？”
伊恩向墨瑟问道。
墨瑟的眼神疯狂颤动，额头暴起青筋，眼里冒起血丝，最后说道：“三百五十万到三百七十万金币。”
“这还只是按照目前已经开始建设的几个市里，最低的市民资格价值来进行的初步推算。”
伊恩笑着说道：“也就是，原本价值五千金币的地方，经过规划之后，财富价值瞬间膨胀到了五百倍，而且这还是往低了算。”
伊恩再次拍了拍《财富与价值》，说道：“而雇佣一个建筑劳工工作一天，三十五个铜币就足以让那些刁民给圣殿编话了。”
“那么，就按这个价格，再加上劳工们一天生活所需的铜币，嗯，就按十五个算吧，这起码能保证他们一天有足够的肉蛋奶。”
“也就是，一天一个劳工等于五十个铜币。”
“三百五十万金币，可以让一个劳工一天不休息地做上……七亿天，也就是两百万年。”
“而换成一万个劳工，那就是两百年，十万个劳工，就是二十年。”
一个干体力活的劳工，最有价值的体力劳动年限也就只是这么二十来年。
墨瑟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也就是，半个男爵领，能换十万个身强体壮、餐餐保证充足肉蛋奶的劳工，让他们每天保持工作二十年。”
这当然只是随意推演，但只要具备这个可能，就足够让墨瑟为之惊叹了。
十万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背后理论上就能代表着，十万个家庭，三十到四十万个人口。
尤其是伊恩简单粗暴的说，十五个铜币满足一个劳工一天所需。
实际上只要五个铜币就能保证劳工一天吃两顿。
而且是能吃得饱的面包和蔬菜汤，还有两根咸肉条了。
也就是说，想将这份财富最大化，还能进一步增加劳工数量。
伊恩继续说道：“可是，这说到底也只是理论上的价值膨胀。”
“财富的标价，是需要被权威者宣布之后，被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认可的。”
“自下而上好解决，就是要增强生产力，要让市行政区的总体生产物资，以及能虹吸过去的其他地区的生产物资盈余就够了。”
“只需要有盈余，并且能够保持盈余就可以匹配这三百五十万金币了。”
“自上而下理论上很难，但在现在，其实更好解决。”
“比如规定，只允许骑士在一个城市拥有一个低价值……也就是三环外街区冠名权，男爵在二环外一个街区的冠名权，伯爵在一环外一个街区的冠名权，公爵在一环内一个街区的冠名权。”
‘只允许’‘最多’，换句话来说，就是必须要有这么一点，才能够证明贵族的身份。
而这种做法，之所以说很难，是因为必须要有强有力的权力核心才能做到。
但恰好，现在伊恩的统治很稳定。
所以这个‘理论很难’就会变成‘实际简单’。
“也就是，现在实际上需要的是，让这三百五十万金币的价值，被蓝宫贵族们接受？”墨瑟点头说道。
中上级的贵族、有产骑士们，都只能成为某个蓝宫贵族的拥趸；下级的官员、农庄主们则都依附于某个中级贵族或骑士。
所以只要操控了蓝宫贵族们的意志，就等于完成了自上而下。
“不。”伊恩摇头说道：“你将我这个意思传递给克里斯就够了，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这只是一件小事。”
“对于你来说，更应该考虑的是，怎么让这三百五十万金币，变成三千五百万，三亿五千万。”
墨瑟的呼吸都屏住了。
“上面所说的增值是物质、是政治的增值，这些从某种程度上都是以实用为出发点，但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伊恩张开双臂，环绕中央的大书桌和墨瑟，缓步走动：“承载知识的书籍，因为记录了有用的知识而具备了价值，但记录的是一些无用的知识呢？”
“这间大图书馆因为里面摆设的书籍而有了价值，但这间大图书馆摆放的都是一些记录了无用知识的书籍呢？”
“这座蓝宫因为有我在，所以有了价值，但当我离开这里，住进望角庄园之后呢？”
伊恩的脚步停下，背对着墨瑟。
“足够的物质，才能支撑虚无的发展，正如那些刁民们吃饱了之后就会想着去澡堂，去完澡堂之后就会想着要得到财富，得到财富之后就会想着得到权力。”
“到了这一步，不能让他们去沉溺于虚无的话，他们就会跑到酒馆里，高声喊出，我有一个想法……”
比如某个想要搞美术的美术生，但却有人不让他搞美术……
伊恩转过身，看着墨瑟。
“现在的物质还不够丰富，还没有到能够具备虚无发展的时候，但到达物质溢出的时间不会太远，与其等这个时候突然来到，不如蓝宫提前做好准备，主动引导和迎接。”
“你就住在蓝宫，每天可以抽些时间来大图书馆，和这里的学者们随意聊聊，听听他们的想法。”
“他们会很乐意向一位大臣讲述自己的那些猜测和想法的。”
墨瑟抿着嘴唇，有些艰难地摇头说道：“或许您应该挑选一个内政大臣的接任者了。”
“我能知道，应该要这样做，而我也会遵从您的意志来这里学习，但我不知道我能够继续维持这样的体力多久。”
“我现在都已经放弃去参加比武了，我也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所以，我似乎没办法跟上您的脚步了。
墨瑟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悲伤。
您的目光看得是如此之远，而这间大图书馆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但我却没有看到，这四五年时间里，这些学者们积攒起来的恐怖。
伊恩也有些沉默。
墨瑟已经三十六七岁了，按照目前望角庄园的规划，建成的时候，墨瑟少说要到五十岁。
而作为内政大臣和税务大臣如此繁忙的墨瑟，在到了五十岁的时候，能够和埃德蒙现在这样，还可以爬上马背么？
伊恩不知道。
但伊恩也很确定，墨瑟可以休假，但不能停下。
现在正是积攒和压抑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生产力爆发的时候，维持上下官员稳定的内政大臣，是唯一不能停下的。
只有保证权力核心的稳定，所有具备冲击统治者资格的人，才会将目光转向发展和外面。
“两个女儿和一个男孩。”伊恩将话题转向了墨瑟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