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奈树林,奥瑞利安领的边界,穿过这片树林,就是休斯领的地界,再骑马奔行三个小时,就能到达休斯庄园。
所以,这里也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
两天前的夜晚,格雷森就是在这里被拦下来的。
而现在,格雷森仿佛看到基奈树林里面又有人在等着自己了。
不过,对方不再像埃德蒙那样‘保护’自己了。
格雷森张口说道:“你们走吧。”
他没有回头的说道:“没必要去送死了。”
“加里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就算你们还有着铠甲,跟随我冲锋也无法冲过去了,更别说,现在你们身上只穿着皮甲,最坚固的保护也只有这么一块胸甲而已。”
当他被埃德蒙送回营帐的时候,为了能够迅速回自己领地而卸下来的铠甲当然消失了,被留下来的只有自己身上这套日常铠甲。
就是之前往伊恩庄园,和伊恩谈话时候的那一身装备。
被支撑在营帐中间的铠甲架子上,格雷森看到的时候,一时间就像是自己看着自己一样。
“你们离开吧,休斯家要灭亡了,你们没有必要跟着我送死。”格雷森最后说道。
身后传来一点混乱的马蹄声,然后传来小声的争执,接着马儿的嘶鸣声接连响起,最后马蹄疾驰。
格雷森一直没有回头,只在疾驰的马蹄声消失后,才转过头,看着只剩下的两位骑士,说道:“你们也离开吧,没有必要和休斯家一同死去,这样没有价值。”
“你们是骑士,只要活下来,还会被其他领主招揽,重新组建自己的家族。”
詹金斯骑士说道:“我的家族侍奉休斯家族有五代人了,而我的爷爷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开始侍奉您,我的父亲是您册封的骑士,我是跟随着您长大的,我自然应该和我爷爷,我父亲一样,跟随您直到死亡。”
詹金斯骑士的一条胳膊被固定在身前,脸上还有些青肿。
恩佐骑士脸色犹豫,最后说道:“我是您所册封的骑士,这是我的荣耀,我愿意以骑士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一个流民的身份。”
格雷森没有多劝,只是叹息一声,驱马前行。
没有疾驰,只是如同踏青一样的前行,直到面前出现几根粗壮的树木横倒着,隔断前路的时候才停止。
横倒着的树木旁,几具尸体正躺倒在地上。
他们身上穿着粗麻布衣,一辆篷车翻在一边,应该是从奥瑞利安领离开的一个小商队。
身后传来攒动的声音,格雷森掉头看去,一群身披铠甲的人已经拦住了格雷森的后路。
“格雷森,你这老山羊怎么走得这么慢。”加里斯的声音传来:“我都还以为你会害怕得不敢走这条路了。”
“你都等了我这么久,我怎么会不来呢。”格雷森驱马上前,在两位骑士身前停下:“是七年,还是八年?我有些记不清了。”
“被我杀死的那个女仆,应该是引导你成为真正男人的人吧,不然的话,我实在想不清楚,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女仆而和我翻脸。”
“你可不是什么仁慈的人,甚至连虚伪的人都不是。”
加里斯回应:“已经有十年了,老山羊你老糊涂了,不过你猜的没错,尤妮亚是我的女仆,也是我的爱人,在你杀死她的时候,她肚子里正孕育着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的长子,已经有三个月了。”
“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为我祝福,说要收我做侍从,我尊敬你这个长辈,所以让我最爱的女人随侍,但你却杀了她。”
“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女仆而已,没想到你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做到这种程度。”格雷森的声音像是在嘲笑。
“老山羊你不也是一样么?在你的妻子死了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另娶了。”加里斯说道。
“哈哈哈,我可不是你这样的蠢货,单纯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老了,没有必要继续找女人了。”格雷森大笑着。
“你还不如说你那根玩意废了,看看海格玛和雅各布……女主人对于有权力的领主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就连我都找了白河北方的一个领主,娶了他的一个没有冠以姓氏的私生女。”加里斯嗤笑一声。
两人像是老朋友一样聊着。
“那么,代价呢?”格雷森的声音有些沉重了。
“能有什么代价呢,只是那个领主为我介绍了狼家的少狼主,而我,选择了向他效忠,并放弃了家族的领地而已。”加里斯的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感情。
“哈,你还真舍得。”
“那你呢?给泰瑞尔王办事,得到了什么奖励?”加里斯反问。
“不,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承诺,甚至多瑞伦总督给我的东西,都是我做了事情才得到的报酬,这是交易。”格雷森的声音都仿佛放空了。
“只是一个承诺,你这才是舍得吧,至少我现在还有贵族身份,我的家人还能活着,我的血脉还能延续,我也会有新的领地。”加里斯说道。
“现在来看,我确实比你更舍得。”格雷森终于发出一声惨笑。
“好了,闲聊到此结束,我还得尽快杀了你,去和军队集合,明天正式对休斯领发起战争。”加里斯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格雷森再度提高声音,说道:“加里斯,伊恩现在很富有,但被他统一之后的诺琳谷还很空旷,如果你愿意卖一些人给他的话,他应该会很乐意买下来。”
“哈,你是想让我放过你的那些废物后代吧。”
“贵族是最值钱的货物。”
“我会好好考虑的。”
“我会感谢你的。”
“我不在乎。”
“加里斯。”格雷森最后喊道,他的声音变得很有生气:“我是一位领主,但我之前也是一位骑士,所以,我现在要以骑士的身份向你发起挑战。”
“老山羊,你这是还嫌输得不够多么?”加里斯嘲笑了一声:“但我接受你的挑战。”
格雷森大笑着,架起了携带的长枪,发起了冲锋。
加里斯同样架起长枪,发起了冲锋。
两人的距离不长,很快双方接触,格雷森的长枪无法刺穿加里斯的铠甲,但加里斯的长枪直接捅穿了格雷森铠甲,将格雷森串在了长枪上。
失去骑手的战马被后面的战士拦截,而加里斯停在了两位骑士面前。
将手里的长枪用力插在地上,格雷森的尸体就串在上面。
“你们是选择自裁,还是为你们的主君复仇?”加里斯看着两位骑士。
没有怒骂,没有咆哮,两位骑士只是默默拔出了剑。
……
乐手们或是弹着鲁特琴,又或是吹着喇叭,再或是拍着手鼓。
被叫来的颂歌剧团团长正站在院中,高昂的声音用奇特语调唱着颂歌。
“他是一个英勇无畏、力大无穷的人……
他的咆哮如同雄狮,他的目光如同雷电……
他的对手都为他的强大而歌颂,他为他的主君赢得了荣耀……”
他唱的是现编的布雷登骑士比武歌谣。
虽然伊恩评价说,他唱得还没有已经死掉的贾斯帕管家的拙劣巧言好听,但至少这种喧闹让参与宴会的其他战士们很是高兴。
他们甚至拿着酒杯,站上桌子,露出自己的肚皮,乱七八糟的扭着。
而找来的妓女们也很捧场,她们口中夸赞的话像不要铜分星一样的扔了出来。
一片欢笑的景象。
不过,在领主们的长桌这里,就没有那么欢快了。
? 第81章 美德与骑士
宴会是庆祝,但也是一些政治需求。
比如,海格玛、雅各布叫着他们的骑士过来,跪在伊恩的面前,向伊恩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姓氏,并向伊恩宣誓效忠。
骑士是半个贵族,有着自己的采邑私产,还有自己的侍从,是每一位领主最核心的力量。
所以,在最终宣誓效忠之前,他们要慎重安排这些骑士,比如有些骑士愿意更换主君,但有些骑士依然希望能忠诚于原本的主君。
海格玛和雅各布的骑士还好,他们两人的骑士都很轻易地向伊恩宣誓效忠,而伊恩也接受了他们的效忠,并给他们承诺,会在明年的时候,给他们安排新的采邑。
而今年他们依然享受现有的采邑的供养,而且伊恩还给他们的采邑免税。
但埃德蒙那边有一些问题。
“我无法对他们说出口。”埃德蒙叹息着对伊恩低声说道:“他们忠诚于我,跟随我战斗,而我却要抛弃他们,如果是和他们两个一样的话,我能够毫不犹豫的说出来。”
“但我却需要从他们之中挑选一个人出来,无论是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所以,你就把这个问题扔给了我?”伊恩笑着说道。
伊恩并没有生气,这种宴会上谈的事情,本身就是允许有意外的。
“我相信你的智慧。”埃德蒙说道。
“他们不愿意放弃对你的忠诚,那是他们的美德,我很欣赏,但你不对他们说,那就是你有问题了。”伊恩说道。
“因为他们两个让出了骑士,而我没有让出骑士,所以有问题?”埃德蒙问道。
“不不不,因为这点问题就不忿的领主不是合格的领主,他们让出骑士最本质的原因只是他们养不起也不敢养了。”伊恩说道。
“而你还有大片领地,最起码能供养两位骑士,而且你也不像他们两个那样,弱小到会担忧骑士们威胁到权力。”
“你的问题在于,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是我所应允的,而你拦截了我下发的权力。”
“就像被我处死的执行官、管家做得事情一样。”
埃德蒙恍然,说道:“那我这就去问一下他们。”
“不管他们是否拒绝,都要让他们来见一下我,我很欣赏拥有任何美德的人。”
埃德蒙点头离开席位。
而这时,坐在伊恩左手边的海格玛略微凑过来,低声说道:“你对埃德蒙的容忍度真高。”
“如果你们能像埃德蒙一样,又有军队,领地也健康,家族健全,有合格的继承人,自己本身还能上战场,并且能够统领大型战争的话,我对于你们的容忍度也会这样高的。”伊恩回应。
“当然,就算只有埃德蒙一半的价值,我也会很乐意给你们保存一半的领地。”
“嗬嗬嗬,那要求可太苛刻了。”海格玛低笑一声:“布莱伍德家族成为这里的领主之后,更迭了六代,但每一代都始终坚守当初作为骑士的品德。”
“虽然并非每代领主都有成为骑士的能力,但他们依然坚守着这种品德,或许当初的泰瑞尔王也是看中了布莱伍德家族的品德,才任命布莱伍德家族成为白森堡的堡伯吧。”
“但可惜的是,白森堡和泰瑞尔王的联系还是太弱了,在利益和生存的驱使下,布莱伍德家族最后只能选择和我们一起结盟来对抗泰瑞尔王。”
伊恩回应:“是你们太安逸了而已,挡在外线的埃德蒙、格雷森、加里斯,他们都是骑士。”
“这也确实,危机会让人有压力,从而竭力运用自己的智慧。”海格玛也叹了口气。
“当初家族的先祖……并非是成为爵士的那位先祖,而是更久远之前的先祖,那位传奇的海马骑士是多么的荣耀,国王的赞美,战士的颂歌已经不足以形容他。”
“只需要提起他的名字,所有人都会想到,海马骑士一人朝着万人军队冲锋,一路杀穿,最终将保护在最里面的将军给杀死,结束了一场大型战争的故事。”
“虽然在那之后,先祖就重伤而死,但他的传奇故事永远被我们铭记。”
“家族的传统就是为了再次复现海马骑士的传奇,重新迎回海马骑士的荣耀,但现在却成了这个模样……”
“连家族最后一位骑士,都是一百多年前,成为领主的那位先祖。”
伊恩问道:“以后还继续么?”
海格玛沉默了,最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做好我生命末尾该做的事情就够了,活下去,然后守着家族的未来,尽可能帮助他走得更远。”
“先祖的荣耀似乎已经远去,而作为后人的我们,必须得考虑失去荣耀之后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