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矿奴。
“回来的时候，依照您的意志，抓了一个矿奴回来。”
伊恩看着这个矿奴，这种双手紧紧抱着干瘦的腿，缩成一团的样子，就像是要将自己缩成一个球一样。
或者说……竭力让自己占据的空间更小。
头发只有那么稀疏的几根，证明着这满是污垢的脑袋上还有毛囊。
脑袋算是最接近正常人的大小，但四肢都有些萎缩，背部更是能看到隆起的骨节。
虽然缩成一团，但伊恩觉得将他捋直的话，身高估计也就和现在十二岁的自己相仿。
不过，这种近乎扭曲得废人的身躯还不是重点。
伊恩能看到他暗淡的双眼仿佛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污渍，变得很是浑浊。
就像是在告诉着所有看到这双眼睛的人，他没有自我。
这种即使是在陌生的地方，也仿佛没有任何一丝恐惧害怕。
浑浊的双眼仿佛是堆满了垃圾的湖面一样的凝固，无法流动。
‘这是因为折磨而变成这样的？还是因为在地下矿洞的环境影响的？还是说……’
伊恩深深的吸了口气，将自己的人品和道德拉到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下限之后，才在心底浮现了一个猜测。
‘还是……因为……这是专门培育出来的？’
他的胳膊能看到不正常的弯曲，这是科林骑士将他拽起来的时候，战马裹挟的力量捏断的。
但即使是这样，这个矿奴也一声不吭，呼吸平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没有痛觉。
又或者说是否有知觉，有情绪……
而在伊恩所见的老旧面板里，他是个1级【矿奴】，其他的，能力、天赋、历史身份都是无，甚至连姓名都是无。
即使因为他是俘虏，一切都被伊恩所支配，改了新面板之后，除了身份和职业都是矿奴外，其他的也是无。
挥了下手，说道：“将他关进地牢，隔离开，一天的时间里不给它食物，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没有尝试给他更换职业或者身份，以这个矿奴的身份状态，更换了之后，一点效果也不会有。
如果这样，还不如先饿他一下，看看饿了之后有什么反应。
连奥瑞利安庄园下的瓦伦丁饿了都会叫唤两声。
看着被仆人拖走的矿奴，科林骑士说了句：“或许他会被沉默着饿死。”
伊恩看向科林骑士。
科林骑士继续说道：“据说裂痕行省的矿奴是他们的一种特产，从出生到养成只用花五年，然后能够活七年，七年一到就步入死亡期，两年内必然会死亡。”
“事实上，换个称呼您可能就可以理解他们的存在位置了，人矿，他们本身就属于一种‘矿石’，他们的劳力，他们的身体，他们本身。”
“……”伊恩确实能理解了，口腔里牙齿紧咬，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有些恶心。
科林骑士也深深的吸了口气，停顿了下，才继续说道：“裂痕行省有着一条大裂谷，土地贫瘠，即使是那两个小平原也难以保障产粮，听说那里和我们诺琳谷一样大小的一片田地，即使是用心照料，产量也不到诺琳谷的五分之一。”
“但裂痕行省的丰富矿产资源让裂痕行省的重甲骑士和重甲战士很是充足，而这些战士又需要极高的食物供给，所以……”
继续停顿了下，整理好形容词汇之后，才继续说道：“一位名叫提摩西·巴恩斯的流浪贵族曾经写过一本游记，里面写到他在裂痕行省停留的时候，所见到的矿奴。”
“他说‘这些矿奴被裂痕行省的人称作圣灵的恩赐，繁衍快，长成快，必要的时候，让他们啃地皮都能活下来，而且身体够小，能够钻到更深的地底去采矿，而且不会反抗，只会听从命令。’”
“他说‘而且需要的时候，还能够被放在粮仓里储藏，如同咸牛肉一样成为常备粮食。’”
“他说‘让这些矿奴活下来的食物会影响他们的味道，啃地皮活着的矿奴味道就像吃土，而吃黑面包活着的矿奴味道就像嚼长得老了的草根，最好的是吃黑面包活着的，味道就像是咸牛肉干一样，但这也是上限了，没有如同羔羊肉一样鲜嫩的……’。”
“而在离开裂痕行省之后，他又说‘事实上不少人都猜测，这些矿奴并非是创世的圣灵赐予裂痕行省的，而是在某些时候出现的，其中最有可能的一个传说是，他们源于某个失去权力的大贵族……哦，虽然我算不上什么大贵族的血脉，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来裂痕行省了。’”
“当然，虽然他这么说，但这些矿奴也有时候会被编成辅兵，至少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能发出嘶哑渗人的号叫。”
“据说泰瑞尔王手下的一位骑士就是矿奴出身，当然，谁能知道这是不是对那位骑士的侮辱呢……”
伊恩闭上了双眼，科林骑士也闭上了嘴。
伊恩想到了被自己以囚犯的身份削减过的瓦伦丁，以及被自己通过职业定向添加能力的人，还有被自己引导着加了天赋的诺琳和赫克托……
‘这就是……这个世界身份的……底层运转规则么，以及某些看到了运转规则之后的人，对这个底层运转规则的实际应用么……’
伊恩有些想吐……
但还是忍住了，而且将自己常驻的【冷静E】直接提升到了【冷静C】。
这才换换睁开双眼，看着沉默的科林骑士，说道：“去让轻骑兵们休息吧，我要你看好机会，只要情况可以，就去削减那些矿奴的数量，还有摧毁高炉。”
科林骑士看着伊恩似乎强忍着，挤出来的有些冷漠的表情，很想直接说一句‘您的意志’然后离开。
但他最后还是说道：“事实上，矿奴的数量已经没多少了，我们离开的时候，我看了眼，大概不到三百个活着的，就现在这个数量，只能操控两架投石台了。”
伊恩挥了下手，说道：“尽快结束这些雷火，等斯宾塞的风行者控制了去到裂痕行省那四位男爵方向的路之后，后方的征召民兵们是要去开拓道路的，不能让这些雷火影响到。”
“而将这些雷火摧毁之后，我会留给你的孩子以恩赏，而他们之中作战最为勇猛的人，将会得到我赐予的姓氏和一处资产。”
“您的意志。”即使是科林骑士，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但还是很快忍了下来。
? 第114章 下限与更下限
矿奴的存在，带来的冲击对于伊恩来说还是有些过于猛烈了。
伊恩很想认为，这矿奴就是这个世界的最下限了。
但想想不久前，自己还认为战争时候，起手就是投毒和造瘟疫，弄死后方所有平民，并污染水源和土地的招数，就应该算是这个世界下限的想法……
伊恩觉得，还是不要用自己能想象的下限去衡量这个世界的真正下限为好。
不过听了科林骑士对矿奴的描述之后，伊恩连下午进食时，都只能给自己恒定【冷静C】。
不然伊恩真的很难吃下培根和羊肉。
这导致伊恩吃得更多了，食量已经到了以伊恩体型对比，有些夸张的四公斤。
而等到伊恩吃完后，算是难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亨利和邓肯到了。
听着亨利和邓肯讲述他们跑去弗格森庄园路上的见闻，以及和遇到的那些‘野人’们的谈话……
这让刚刚经历矿奴洗礼的伊恩有种错位感。
这些被称为‘野人’的人，太像伊恩所理解的正常人了……
都已经开始思考‘人与自然平衡’这种，吃饱了没事干才会去思考的哲思。
“……我是不认同他这样会冒犯您的人来见您的，但他所说的能力确实有些效果，所以我想他或许对您有些价值，我这才答应带他过来的。”
亨利的话里透着一副竭力和对方划清界限的样子。
伊恩从他的话里也能听出来，那个老人蒺藜张口说出的就是冒犯领主的话，亨利也怕受到牵连。
看着这样的亨利，伊恩紧绷的神经都有些放松了。
将【冷静C】调回到【冷静D】的同时，心底有些想念在后方操持的墨瑟了。
墨瑟和现在的亨利在一起，一定能起到哄领主开心，调节气氛的弄臣的效果。
不过，伊恩还是打断了亨利的表演，说道：“我知道了，让他们过来吧，我很好奇，这些野人是怎么生活下来的，还有，他们和北方的老狼到底有什么交易。”
一旁的邓肯忍不住开口说道：“爵士，他们自称先民，自由民还有奥姆人……”
这让一旁的亨利脸色扭曲，如果不是在领主的面前，他就要当场和邓肯划清界限。
“我不认为我需要对侵犯我的领地的人保持多么好的友谊。”伊恩说道：“而且，即使他们没有对你们表达多少恶意，但他们确实侵犯了我的领地，杀死了一批领民，将我的一些领民赶出了他们的家园。”
“至少目前为止，我从他们那里感受到的是敌意。”
邓肯被憋得没话说了。
他这才想到，似乎也只是自己这批人没有被杀而已，在他们探索的一路上，可是看到了不少血迹。
“抱……抱歉……爵士……我……我的脑袋和城墙一样笨……”邓肯跪了下来。
“好了，起来吧，你没有做错什么。”伊恩挥了下手，说道：“不过现在你去城墙上吧，达里奥骑士需要你的帮助。”
虽然邓肯的美德和这种很像个人的状态让伊恩很乐意他在身边，给自己缓解一下矿奴的冲击，但涉及到谈事情的时候，邓肯这样的人可不适合在身边。
或者说，邓肯这样的人就决定了他永远不可能成为权力者，也不可以让他靠权力太近。
看了下亨利，虽然亨利也有正直的美德，但比起邓肯来说，显然懂得更多，也不会对这个世界太过天真。
……
虽然伊恩说了要见见那两个野人，但直到天色见黑的时候，两个野人才过来。
雷火对于他们这种没有坚硬铠甲的人威胁是很大的，擦到就是残废，打中要害就是死。
“先民，断肢氏族的首领，自然先知，圣灵眷属，蒺藜·断肢向伟大的诺琳谷伯爵、诺琳谷守护者问好。”老人蒺藜搭着女人长腿的胳膊，向伊恩鞠躬行礼。
“先民，勾链氏族的首领，长腿·勾链向您问好。”女人长腿微微点了下头，说道。
比起老人蒺藜的声音来说，女人长腿的声音显得更加平淡，甚至是带有一丝警惕。
“长腿么……”伊恩说着，看了下女人的长腿。
确实很长，而且上面能隐约看到流畅到让人感觉优美的肌肉线条。
再想到亨利所说过的‘长腿·勾链是他们里面最好的驯兽师，能够驯服野兽，进行驯养……’
伊恩觉得，这个女人应该能够很好的在林中穿行，会很适合风行者，正好斯宾塞现在缺人手。
女人长腿动了动脚步，老人蒺藜的声音响起：“长腿得到了圣灵的赐福，也是圣灵的眷属，虽然石拳是最好的猎人，但那只是他自己足够强大，能够与猛虎搏斗，与巨蟒共舞，和怒熊角力。”
“但在林中，长腿才是最强的狩猎者，林中鸟兽都会成为她的双眼，她能灵活穿行在森林之中，借用森林的力量，能够将人引入陷阱之中，交错的森林也无法遮蔽她的箭矢。”
伊恩笑了声，说道：“你们应该有看到那雷火了吧，你说的石拳能够靠着自己的身躯扛下这雷火么？长腿所活动的森林能够经得住雷火的打击么？”
伊恩的目光移到老人蒺藜的脸上。
“亨利说过你的力量，那么，我现在想知道你该怎么向我证明你的价值，至少能够让我容忍两个入侵了我的领地的野人站在我的眼前。”
老人蒺藜沉默，女人长腿即使很努力克制了，但依然能看到她脸上的一丝愤怒。
伊恩微微眯眼，面对一个领主，而且是伯爵一级的大领主都会这样么。
可能是和当初的亨利一样，因为被马丁照顾得很好而有些天真。
或者说没有见过太多掌权者，确实如对野人的描述一样，常年生活在偏远的山林丘陵之中。
不过，在双方本身就有些矛盾的情况下还带着这样一个人……
即使亨利说过，老人蒺藜似乎有将女人长腿当做礼物的意思，但排除女人长腿本身的性别之外，这个女人长腿可还是一个氏族的首领。
这种情况下，女人长腿本身的象征意义可比作为礼物的价值要强得多。
伊恩有些相信他们确实没有带着恶意过来了，不然也不至于带这种天真的蠢货过来。
但没有恶意是他们的事情，而伊恩需要他们的价值，没有价值来和自己对话的话，那他们就是要被剿灭的野人。
正在沉默中，老人蒺藜闭上了金黄的双眼，然后完好的一条腿微微弯曲，另一条断了脚的腿直接杵在了地上，他身上的绿色纹路似乎在略微散发微光。
而在伊恩的视线之中，老人蒺藜身上的绿色纹路顺着他的腿，似乎没进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