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勇者积累下的声望、信仰、民间传说,那些被教会反复书写、歌颂、神化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一代代人的记忆叠加在一起,或许比任何神明的赐福都更接近“神格”的雏形。
如果工业之神能凭借“工业时代”成神,那么勇者为什么不能凭借“勇者叙事”成神?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
翌日清晨,春祭如期而至。
精灵王庭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街道两侧的古木上挂满了银白与翠绿交织的丝带,空气中弥漫着花瓣与露水的气味。
礼钟从生命古树的方向传来,低沉悠长,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王室卫队提前清出了从使馆到中央广场的通道,阿尔温亲自来接,一身银灰色礼服比往日更加正式,领口别着春祭专用的银叶徽章。
他领着季天一行人穿过廊道,来到古树核心区域前的高台上。
春祭的主场设在生命古树核心区外围的广场上,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整片由古木根系自然交织而成的平台,足以容纳数千人。
五支大贵族的旗帜悬挂在平台四周,按照精灵族的传统以逆时针方向排列:罗兰、康德、风语、银叶、晨星。
队伍从广场北侧入场,罗兰家族的席位在左手边第二排,齐贝林站在前排,银白长发束得齐整,深灰色长袍换成了一身暗银色的正装。
季天注意到,他的站位稍稍偏向了侧边,像是留出了一个能望见这边的角度。
奥菲莉娅站在季天身后半步,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仪式区中央那棵古老的生命古树上。
莉莉丝凑到奥菲莉娅耳边提醒道,“你父亲在看这边。”
“我知道。”
“你不去打个招呼吗?”
“……不急。”
祭祀仪式开始了,数名身穿白袍的祭司走向平台中央,手中的木质长杖根部缠绕着翠绿色的藤蔓。
藤蔓在接触到平台的瞬间便开始沿着根系的纹理自行蔓延、攀爬,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整片平台的光纹亮起,那些翠绿色的纹路从祭司脚下向外扩散,顺着平台边缘向下流淌,最终汇入生命古树庞大的根系系统。
古树的树冠开始有节律的亮起,像是呼吸。
接着,同样的翠绿色光芒又开始从树冠向下蔓延,沿着树干、沿着根系的脉络,直至将整片广场笼罩其中。
季天能感觉到脚下平台在震动
“古树在回应他们。”奥菲莉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祭司们开始吟唱。
那歌声古老悠长,用的是最古老的精灵语,季天只能听懂零碎的片段,大致是:
“根系向下,枝干向上,叶片承接雨水,种子回归泥土。”
古精灵语编织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歌声如看不见的河流缓缓流过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令人莫名心安。
仪式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祭司将王庭各处采集来的花果作为祭品逐一置于古树前的石台上,每放一样就吟唱一段祷文。
女王陛下亲自上前祝祷时,整个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仪式结束时,人群开始缓缓散开,五支大贵族的人陆续离场,广场边缘只剩下零星驻足的人。
仪式结束,大多观礼者缓缓散去,只余下五支大贵族的人在做剩余的仪式。
奥菲莉娅站在高台边缘,没有随人流向下走。
季天自知此时可能会触发剧情,必然是不会去阻止对方与父亲打招呼的。
艾琳娜拉了拉莉莉丝的袖子,示意她不要打扰。
莉莉丝“哦”了一声,听话地走开了一段距离,时不时回头张望。
齐贝林从人群边缘走过来,停于几步之外。
“注意安全,过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第224章 她来过,她爱过,她留下了
奥菲莉娅还在思考父亲话语中的意思时,季天已经开口了:
“你有办法让亡者复生?”
齐贝林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季天脸上,判断起对方这个问题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某种更实际的考量。
算了,勇者没有坏人,还是自家女儿的勇者小队队长,他决定向对方透露出一些东西。
“还只是研究阶段,离成功还需要一段时日,大概三到五年。”
还在研究中吗?
三到五年”是一个具体的时间,说明齐贝林已经越过了“能不能做”的阶段,进入了“多久能做完”的阶段。
他目送齐贝林转身离开。
那道暗银色的背影穿过广场边缘散落的人群,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像是在女儿面前说出口之后,这件事的重量就轻了几分。
奥菲莉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才开口说了句话,“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他以前不确定能不能做成。”
莉莉丝从旁边探过头来,她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想过来又觉得不该打扰,于是踮着脚用气音问季天:
“师傅……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季天转过身,“走吧。”
这时,古树根系之间的地面上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翠绿色光纹。
光纹沿着根系的脉络向高台方向蔓延,如同一道无声的水流,在季天脚下不远处聚拢、升腾,逐渐凝聚成一道虚幻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由翠绿色光芒编织而成,面容模糊,依稀可辨大祭司那副苍老的面容,祂现在更接近“树”本身的存在。
光纹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发出一种与祭祀时相同的、来自树心的低鸣。
“……他们走了?”
季天挑眉,并不认为以对方的能力感知不到别人走没走,但转念一想对方可能在搭话,这才道:
“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就好,这种热闹的场合,我通常不太适合现身。王庭的礼官们会觉得‘古树显灵了’,然后又要写一大篇报告。”
季天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轻松,便顺着话头道:“那你怎么现在出来了?”
“没办法,如果不和你说些什么的话,王宫里的那个小丫头恐怕会过来烦我。”
……小丫头?那位在位七百余年的女王吗?
它没有多留,翠绿色的光纹开始变淡,轮廓的边缘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缕细如发丝的光丝,钻入石板缝隙之中,沿着根系脉络汇入古树的庞大网络,消失无踪。
高台上恢复了平静。
暮色重新沉下来,将古树的轮廓染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广场边缘,一名王室侍从快步走向阿尔温,低声禀报了几句。
阿尔温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高台方向,然后转身,穿过廊道走向王宫侧门。
政务厅内,女王瑟琳蒂尔在春祭结束后便一如往日般处理起政务,手中捏着一封关于南境港口补给的回复函,尚未落款。
阿尔温在门外停住,轻叩了两下门框。
“陛下。”
“进。”
阿尔温推门进去,走到桌前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方才古树核心区域出现了异常。大祭司以光纹形态短暂显化,与勇者小队进行了简短交谈,并未触及任何机密或禁忌内容。”
女王放下手中的信函,推测道,“大祭司将勇者视作同类了。”
阿尔温微微颔首:“那是否需要对勇者小队的行动范围作出调整?”
“不用。按原计划安排船只,不要加派人手跟随。”
“是。”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王都。
勇者小队居住的使馆侧厅里,奥菲莉娅正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从树屋带回的月桂花,又开始揪起花瓣来。
她将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季天从侧厅门口路过时,停了一下:“明天要去哪里?”
奥菲莉娅的目光从花瓣上抬起:“……我想去祭拜母亲。”
“我陪你去。”
“……好。”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艾琳娜和莉莉丝还没醒。
王都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古木上的银白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奥菲莉娅换了一身素色的浅灰长袍,银白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只有腕上父亲送的手环还留在原处。
季天站在使馆门口,见她出来便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王都主街向北走,路过晨雾中尚未开门的店铺与沉默的树屋,穿过王都边缘那道被杂草半掩的旧门,走入林间一条几乎被落叶覆盖的小径。
小径弯弯曲曲,两侧的古木越来越密,晨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如细碎的金色碎片洒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奥菲莉娅在一座矮坡前停下。
坡顶的视野很开阔,可以望见下方王都的灯火和远处连绵的森林。
奥菲莉娅在一座树下石碑前停下。
墓碑是块未经打磨的原石,表面只刻着一行精灵文:
【苏珊娜·晨露——她来过,她爱过,她留下了。】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家族纹章,没有头衔。
奥菲莉娅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几片白色的花瓣放在碑前的泥土上。
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一样。
“妈妈,我们种的月桂树今年开了很多花。我采了一些,放在树屋的窗台上,你以前常坐在那里看书。”
季天站在几步外的位置,没有走上前,安静的听着。
她说了很多,声音时而轻缓,时而平直。聊了那棵月桂树,聊了艾琳娜教她下棋,聊了莉莉丝总是缠着她问精灵族的规矩,聊了季天带着她们翻山越岭,从西境走到王都,从王都走到精灵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