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这位白鸥港商会会长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拦停,还没来得及反应意识便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约纳斯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张铸铁椅上。
四周是灰暗的石墙,一盏魔法灯悬在头顶,光线刺目。
他努力适应光线,看见对面坐着两个人:
威廉家族赫赫有名的大公子马克西米利安,以及画像在南海贴的到处都是的七海爵之一的瓦伦。
“你们……你们这是私刑!我是守法商人,我有权——”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商会名下流出去的新式火炮已经害死了不少人!”这场审讯中瓦伦充当黑脸,说着说着便抬手给他来了两拳。
作为白脸的马克西米利安等瓦伦打了两拳还没打算停下来后将之拦下,这才开口:
“我已经拿到了铁矿石、运输记录、中间人供词,每一条都指向你。是谁在背后支持你?”
商会会长是个老江湖,哪里看不出对方的套路?
可看出来又能怎么样?
面对威廉家的人和一个传奇海爵,他那些精心排练的说辞已经失去了作用。
瓦伦将账册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你手底下那几家商会,从去年秋天到现在陆续转出了接近两万铂金币。这些钱去了哪?”
“我……我只是个商人。”
“那你应该很清楚,两万铂金币不是笔小数目,而且铂金币这东西通常只在上流社会流通。”
约纳斯的肩膀开始发抖,他低下头,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那些钱…是有人让我转的。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联系我,给指令的、对接的都是生面孔,他们的身份我一概不知。”
“那你怎么知道转给谁?”
“他们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账号和金额。我按纸条上的数目汇钱,从不问去向。”
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些纸条还在吗?”
“烧了,每次转完账都有人来回收。”
……
审讯持续了半个时辰,甚至大级恢复术都用上了,依旧毫无进展。
瓦伦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后转向马克西米利安:
“不是装的,他真的不知道更多消息。”
这位鼻青脸肿的商会会长听到这话心头稍稍放松,但瓦伦下一句话让他脊背发凉。
“但他的记忆被人改过,手法很专业。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屈指可数。”
瓦伦曾见过类似的痕迹:
在几年前一次针对海上走私网络调查时,一名被捕的中间人也出现过类似的记忆偏差,那人直到被羁押三个月后才偶然想起些模糊片段,但已经无法作为有效证据。
瓦伦隐隐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大型军火案了。
不知继续查下去会不会……
马克西米利安派家族医师施法治疗被殴打的奄奄一息的约纳斯,离开地牢后快步穿过走廊,走入父亲的书房。
威廉伯爵正在灯下阅读一本旧书,听完儿子的汇报后,缓缓将书合上,沉默许久。
“我推测这背后应该有奥古斯都家族的意思,他们想借这件事把我彻底钉死。先让那个蠢货侄子入股军火厂,再通过商会的资金链把线索引到我头上。”
这样一来,只要教会或王国的人查到这里,他们就可以说威廉家族在暗中培养超出限度的武装势力,意图不轨。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威廉伯爵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张空白羊皮纸。
“待会我会写一封信,让老二亲自送去王都,交到国王陛下手上。信里要写明我们查到的所有线索:火炮的流向、中间人的供词、商会会长的记忆被修改的痕迹,以及我对整件事的判断。”
老二便是威廉伯爵的次子,威廉家族的三少爷,办事从不含糊,一直被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来培养。
老二因种种原因和威廉伯爵关系不太好,倒是和兄长关系密切。
“信送到后,如果国王没有任何回应,说明确实有人截住了消息;如果国王回应了,我们就能借此判断出到底是奥古斯都家族那边在单独推动这件事,还是有高层在配合。”
马克西米利安接过信纸,点了点头:“我让他明天一早就出发。”
“还有一件事。”
威廉伯爵抬起头,目光沉静:“让家族那位比较年轻的大魔导师带着能够隐匿身形的魔法道具,护送我的孙子孙女们一起离开吧。”
“这……父亲,难道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如果是其他大家族做的、亦或者是王氏或教会为了其它更大的目的顺手敲打我们一下倒还好,家族最多伤筋动骨……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窗外,夜色正浓,海风穿过棕榈树冠,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第258章 奇怪的岛屿
莉莉丝趴在船头,探出半个身子往海面张望,耳朵捕捉着那些细碎而不确定的声响。
海面上已经出现了几艘船的影子,但它们彼此隔得很远,像互不信任的流浪猫,远远嗅到气味便各自绕开。
这就是海盗们的相处方式。
在这片近海,靠近意味着威胁,而威胁意味着火并。
季天已经见过好几艘船在看到他们的小船后立刻转向加速驶离,连探问的旗号都没打。
又航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海水的颜色开始变浅,水底的珊瑚礁影影绰绰地铺展开来,再抬头,便能看见一座巨大岛屿。
从这里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孤礁”所管辖的海域,周围那些原本远远避开的船只开始放慢速度,不再警惕地互相提防。
甚至有一艘擦着他们侧舷驶过时,甲板上还有人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姿态随性得像是在打招呼的邻居。
颇有种现实版规则怪谈的感觉。
莉莉丝从船头缩回来,紫色眼眸亮晶晶的,“师傅,他们好像不彼此提防了,这位海盗王还挺有面子嘛!”
小船继续向前。
又行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几艘吃水很浅的小木划,船身漆成深灰色,在粼粼波光中几乎与海面融为一体。
季天凝神细看时,发现划船者的耳朵微微探出头顶。
结合海上的传闻,他们应该都是半兽人。
莉莉丝也看见了,顿时来了精神:“是接引的人到了!”
他们的船在一处浅滩附近停住,前方已经有三四艘同样的船在等待,季天等人抵达后,又有一艘更小的独木舟从礁石间的水道中划出来。
船上站着个半兽人女孩,身形纤细,头顶一对灰白色的长耳朵正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摆动——是兔族半兽人。
她靠近小船,带着一种与常年生活海上的人不太相符的柔和,声音清脆:
“你们是来参加集会的?”
莉莉丝从船头探出身子,两只手撑着船沿,语气里满是好奇:“对对对!我们是来参加集会的!那个……潮水涨了!”
兔耳女孩微微一愣,随即嘴角翘起,露出颗小虎牙:
“我们随潮而来。”
其实这种暗号可有可无,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毕竟就算有人从海盗口中得到消息赶来他们也没办法分辨真伪。
但孤礁大人说了,这并不重要。
兔耳女孩冲季天等人点了点头,“船停在这里,人跟我走,前面那段航道不好走,稍不留神就会撞上暗礁,得有人领着过。”
艾琳娜皱眉,“船停在这里?难道就不怕别的海盗来抢劫吗?”
“不必担心,这里很安全,当然,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留几人在这里看守或者绕一圈,到岛屿后方的港口,这里的大型海盗船队大都是这样做的。”
“……这样啊,完全没必要,我们的小船可以收到储物空间里。”艾琳娜总感觉其中有些猫腻,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莉莉丝小声感叹:“她的耳朵会动哎……”
少女明显是听到了,耳朵又不自觉抖了两下。
几人换乘独木舟。
兔耳女孩站在舟尾,用一根细长的竹篙轻轻一点礁石边缘,独木舟便灵巧转入被珊瑚丛遮掩的水道。
水道极窄,两侧的礁石近得几乎伸手可触,但女孩的动作熟练,每一下都精准地避开锋利的边缘。
莉莉丝蹲在船中,双手扶着船帮,紫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不断转动的长耳朵:
“姐姐,你划得好稳啊!你是这里的人吗?”
兔耳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我是孤礁大人收留的,算是半个岛上的人吧。”
“那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
她边撑船边回答,“大概有四年了,以前在南边的港口讨生活,后来被人贩子抓走,差点卖到远海的矿场去,是孤礁大人的人把我截下来的。”
莉莉丝眨了眨眼:“那你后来就没想过离开?”
“离开?我在这里有房子,有活干,没人打我,也没人嫌我是半兽人。为什么要离开?”
“额…说得也是。”
穿过最后一道窄口后,视野骤然开阔。
岛屿上绿树成荫,沙滩洁白,几排木屋和石砌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
岛上的码头已经停了不少船,大大小小,桅杆如林,海盗们各自在码头上卸货、系缆、与相熟的人打招呼,活像一群刚赶完集市的渔民。
独木舟轻轻靠上码头的一处空位,兔耳女孩跳上岸,将竹篙插在浅水中,转头对季天说:
“到了,集会明天才正式开始,你们可以先在岛上四处逛逛,酒馆和旅店都在城里,前方不远处有个集市,傍晚会有烤肉和烤鱼,还有卖果汁的。”
莉莉丝眼睛一亮,“好,一会儿我就去试试!回头见!”
待到几人离开小船,名叫米拉的女孩这才将独木舟撑离岸边,继续接引起其他海盗,嘴上喃喃道,“真是些奇怪的客人。”
码头上的人流渐渐稀疏,季天在码头边缘站了一会儿,扫过那些停在岸边的船只。
他注意到不少船上都配备了新式火炮,但火炮的安装位置粗糙,与船体并不协调,明显是临时加上去的。
他收回目光,沿着坡道往岛内走去。
奥菲莉亚走在他身侧,见四周并无外人后才开口:
“刚才那个叫米拉的女孩在介绍自己身份的时候说谎了,其他的都是真的。”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莉莉丝流浪时也经常伪装身份保护自己,对此倒并不意外。
季天带着一行人沿着坡道往上走,远远便看见一片木板和粗布搭成的临时棚屋,棚屋之间用绳索相连,挂着几盏已经熄灭的油灯。
空气里飘来炭火和油脂的焦香,混着海风里的咸味,还有像是某种发酵过的果汁酸味。
这就是米拉说的集市了。
棚屋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排木桌,有些已经被占满了人。
海盗或半兽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烤鱼和面包,杯盏碰撞声和粗犷的笑骂声不绝于耳,和港口城镇的酒馆没什么两样。